消消气(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1904 字 8个月前

第152章消消气

听风知追痿师去了,让林木先回平陆的小院儿。原本听风知安排他们一起回太行道,但是何长老却不肯下榻,老头儿年纪大了,才不肯深更半夜折腾自己。听风知和报死伞的生死存亡跟他没半毛钱关系,他们身上那些恩恩怨怨也牵连不到他,也就这几个小屁孩儿上赶着往前凑。何长老对林木一摆手:“要走你自己走,我不急。”林木没想到这个节骨眼儿上老头儿还要拖后腿,上去就把老胳膊从被窝里嬉出来:“长老……”

“臭小子造反呐!“何长老劈头盖脸给林木一通叱骂,最后实在没办法,“我这还有几个病患没好全呢,哪能半途撒手!再说……老夫再等等李流云他们几个臭小子,若是因为学艺不精跑去陕州吃了亏,有老夫在这儿,也能替他们兜着。对啊,若是他几位师兄受点伤什么的,何长老在平陆还能及时救治,林木鼻头一酸,顿时明白了长老不肯走的良苦用心,林木一阵感动:“长老…”“你赶紧滚吧,别在这儿磨蹭,我真是看你就碍眼。"何长老不耐烦,挥苍蝇似的赶他,“老夫大老远的,来都来了,不得把你们几个小兔崽子都给带回艺啊。”

然而当林木回到平陆小院,见到几名重伤昏迷的师兄时,天都塌了。小院里唐媛忙里忙外,洗了一件又一件血衣,泼出去一盆又一盆血水。唐媛的兄长拿着蒲扇守着几锅扑腾的汤药团团转,旁边还有个陌生面孔,在那捣药磨粉。

陌生面孔正是近日一直与几名少年上山下河的捕蛇人,也是他一直游离躲藏在危险边缘,才在几名少年伤亡后跑去找人救命,恰好遇到要回平陆的唐媛兄长,才会顺利地把几名少年背回来。

好在救治及时,一刻不曾耽搁,否则死的恐怕不止闻翼一个。林木听捕蛇人讲完整个事发经过,浑身血液仿佛冻住了,脸色比宣纸还要惨白。

何长老给几个少年缝缝补补忙活儿大半宿,一刻也没闭眼,天刚亮就去满城配药,拎着大包小包推开院门,就撞见林木兔子一样通红的眼睛。何长老差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没等他疑惑这兔崽子怎么去而复返,就听林木嗷一嗓子哭出来:“长老一一”

林木哭着冲上去,一头扎进何长老怀里,差点没把他这把老骨头撞散了架。“呜呜鸣……“林木抱住何长老嗷嗷大哭,“长老,幸好有你在。”何长老这一宿忙得脚不沾地,又被这小子撞得眼冒金星,刚要发作,就被林木一嗓子哭诉搂住了将要爆发的脾气,任由兔崽子抱着自己老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胸口。

“长老……闻翼师兄……

一提闻翼,何长老顿时伤怀,提溜的一堆草药包落到地上,他抬起苍老的右手,缓缓抚上林木后脑勺。

何长老一生行医,一把年纪,见多了生老病死,但是这群孩子,仅仅十五六七岁,闻翼甚至没成年……

何长老想到这里,又被林木哭得揪心,他一下下安抚趴在自己胸口的少年,憔悴的脸上更显苍老。

除了光屁股的三岁小孩儿,太行道就没哪个小辈还像林木这样抱着他哭鼻子。

林木哭得稀里哗啦,半天收不住口,屋里还有三条人命等着施救,何长老实在没耐心守着他哭,遂把林木从怀里扯出来,拽着他过来帮忙上药。林木一边抽抽搭搭地抹泪,一边帮何长老给师兄们包扎。那些缝合过的伤口蜈蚣一样触目惊心,看得林木满腔愤怒,不可抑止地手抖。

“我一定要杀了罔象,杀了疽师,"林木一抹被泪水糊住的双眼,恨道,“我要杀了他们,给闻翼师兄报仇!”

说罢他“啪"地放下竹篾,转身就要往外冲。何长老一嗓子呵斥道:“着什么急,不得先把他们几个救活了吗,滚回来帮忙。”

林木僵立在原地,拳头捏得咔咔响。

何长老手上没停,嘴里没好气:“说风就是雨,少逞那些匹夫之勇。”李流云他们几个能栽成这样,那痊师是他逞一时之能就能随便杀的吗?!“我去找听风知……“说不定听风知已经追到痣师了,他要去杀了痣师。“你敢!"何长老腾地火了,忍住了才没把手边的药罐子砸林木脑门上,“你们几个死的死伤的伤,在我眼皮子底下躺成一排,全都是因为他,你有几条命,居然还想往那瞎子跟前凑!”

林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那瞎子就是个灾星,还有他身边那只招灾的邪祟,谁摊上都没好下”“长老!”

林木陡然大喊,来了气性,分明是让他住嘴。何长老气得太阳穴一突一突跳着疼,心里暗骂这不争气的狗玩意儿,自己人死伤成这样了还在维护外人!他说错了吗?!

“你们一个个,都是被你们那些满口假仁假义的师父害的!"才会养出来这么一群缺心眼儿的傻狍子,不知道趋利避害,非往最危险的地方凑。有什么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他虽为医者,活到满头白发,却是个没什么胸襟的老东西,脾气又臭又硬,时常因为蛮不讲理讨人嫌。讨人嫌又怎么样,谁在乎,何长老盯着一榻半列不活的少年,心口疼,老不死的还没死呢,却死了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他没办法不迁怒别人。

“行了你滚出去看炉子,换唐媛她哥进来帮我。”林木没出去换人,该他亲自照料几位师兄,等小心翼翼处理完满身伤口,抬头才发现屋外已经下起了雨。

雨势由小转大,循序渐进,让院中收衣服和搬炉子的人不至于手忙脚乱,但在峡谷寻找疽师踪迹的周雅人就没那么好运了。疽师和罔象方才趁机遁逃,现下不知所踪,周雅人一路沿着河谷追寻无果,被滂沱雨势浇透。

若不是流云那边出了岔子,痣师绝不可能突然出现在此地,周雅人一颗心悬起来,只觉不能放其离开。

但是罔象混迹大河无声无息,顺水流直下,想要追踪谈何容易。直到离平陆越来越远,周雅人深知疸师和罔象已经逃了。他从昨晚开始跟两拨人交战到现在,早已身心俱疲,而今暴雨一浇,湿气和凉气全往骨缝里钻,没好全的膝盖抽筋似的疼起来,周雅人差点撑不住跪倒。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瞠过泥泞,来到一处客栈。掌柜打量这个浑身湿透的青衣人,心里难免泛嘀咕,这年头古怪的人多,手里有伞却不撑。

周雅人要了间客房和热水,脱掉湿透的衣衫,一/丝/不/挂泡进浴桶里。当热水没过胸膛,浑身僵冷的筋骨逐渐得到舒缓,疲倦和困乏山呼海啸般袭来。他强撑着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净去满身血污,顾不得处理伤口,倒进床榻,湿发铺了一枕,重于千钧的眼皮骤然落闸,周雅人失去意识之前,伸手将报死伞搂进怀里。

他昏昏沉沉入了场乱梦,梦里的自己身陷囹圄,受尽酷刑和折磨,翻来覆去无数次,到死都不得解脱。

他奋力挣扎,套在身上的铁链稀里哗啦,周雅人苟延残喘,忽然望见那根长长的铁锁尽头还拴着什么。

他惊震抬起头,入眼的是一柄黑伞,枷锁正好扣在扇柄处。陡地,黑伞化出一道白影。

周雅人猝然睁开眼,猝不及防看见了那道近在咫尺的白影。白冤的肤色胜霜似雪,正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周雅人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室内黑压压一片,不见半分天光,瞎子无需光源,也能看清枕边的白冤。

青丝,长睫,分毫毕现。

他从惊梦中恢复过来,以额抵住白冤侧脸,直到这一刻周雅人提心吊胆的神魂才好似稳稳落回到身体里。徐章房在三门天险人头落地,死得不能再死,他终于可以放心地拥着白冤,睡个踏实的觉。周雅人阖上眼,呼吸逐渐平稳。

白冤却受不得这份手脚被牢牢圈禁的束缚,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差点就要爆发,却在摸到一片光裸胯骨的瞬间收住了势,好歹没将人削肉断骨地掀下床。分清楚此刻“束缚"自己的是什么,白冤暗暗定了会儿神,很有些头大的发现被子里的人不着寸缕,赤裸裸地贴着她。白冤…”

倒也不必这么"坦诚相见”。

坦诚之人浑身散发不正常的热,有些低烧,好在没什么大碍。白冤企图推开他起身的动作惊醒了周雅人,后者双臂骤然收紧,猛地将她搂实。

周雅人霍然睁眼,正对上白冤清醒而平静的目光。他在白冤这双平静的目光中缓缓松懈下来:“醒了?”“嗯。”

周雅人解释:“没追上演师,路上下了场雨,我便找了这间客栈避一避。”白冤拂开他,坐起身,语气冷淡地"嗯”声。周雅人随她坐起来,温柔地纠缠过去,亲密无间地从身后揽抱住她,阻了白冤下榻的举动。

周雅人手臂从背后环过去,在白冤系着红绸的手腕处握了握,顺着腕脉往下,挤进她指缝,温声道:“白冤,你消消气,也让我好受一点。”白冤侧头,拿眼角余光斜睨他:“怎么,我还委屈你了?”周雅人实话实说:“我确实觉得很委屈。”白冤丝毫不心软,挣开那只钻进指缝里的手:“徐章房根本不足为惧,你非上赶着去给他陪葬,没能在鬼门天险送掉这条命,还让你活委屈了?!”白冤言辞犀利,还带那么点冷嘲热讽,怼得周雅人哑口无言,只想将那句“我很委屈″嚼碎了吞回肚子里。

“周雅人,你但凡提前知会一声……“不至于就往绝路上走。明明不是条绝路,却也逼得他走投无路,白冤其实都明白,只是……幸而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周雅人垂眸,有几分低眉顺眼的样子:“我知道了。”正因为他事先一声不吭,又能力不足,才会犯那个致命的错误,惹得白冤大动肝火。周雅人复又抬眼,低声说:“从今往后,无论我去哪里,去做什么,哪怕想不开了要去死,也会先问过你同不同意。”白冤顿住。

棉被只掩到周雅人小腹,那身新旧伤痕此刻尽收眼底,总算勾出了白冤一丝恻隐之心。

算了,白冤收回视线,何必呢。

他做都已经做了,秋后算账实在没什么意思,白冤也不想揪着这点事不放,起身下床。

“现在深夜,"周雅人没等来表态,伸手拉住她,“你要去哪儿,睡会儿吧。“睡够了,"白冤说,“我出去走走。”

周雅人不肯放手:“别去了,我们再聊聊吧。”“聊什么?“白冤没正眼看人,“先把衣服穿上。"总不能光着身子跟她聊。周雅人听出她语气软了几分,没有之前那么冷硬了,他说:“衣服淋湿了,没法穿。”

白冤环顾一圈,果然扫见浴桶旁一地湿淋淋的衣物一一怪不得这瞎子脱成这样。

白冤无法:“说吧。”

周雅人顿了顿,才开口:“演师告诉我,罔象是不死民的遗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