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明白(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1608 字 8个月前

第154章才明白

说话间,周雅人由于精力不济睡了过去,屋内缓缓沉寂下来,白冤盯着那张清瘦疲倦的面容出了神。

周雅人十分憔悴,脸上挂着气血不足的苍白,毕竟才刚拼过命,差点死在鬼门天险,怎么可能让人不心软。

白冤这会儿气性过了,终于想起周雅人几次跟她红着眼睛的难受样子,难免又觉得委屈了他,自己当时是怎么做到铁石心肠视而不见的?可能因为此刻尘埃落定,她总算在这深更半夜得了空,那股对这人的心疼才后知后觉地钻了出来。

她本来想把周雅人留在身边,可是,真的要把他留在这世上颠沛流离吗?白冤改了主意,并不是因为气头上才借机改的主意,她之前就动过这样的念头。

正好疽师带着阴燧要找无量秘境,她也能趁此机会送周雅人回乡,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解除他担了千年的刑劫。

白冤忽然想起阿昭苏,那是一具死在函谷关外的尸身。阿昭苏并非死在雷刑之下,而是身负刑伤,死在了追寻方仙道的路上。他没救回自己的族人,为此死不瞑目。白冤亲手葬了他,开始替他遍寻不死民的踪迹。

然而天大地大,山河广袤,白冤跋山涉水,找了很久很久,可是天地给她赋能,却没让她无所不能。

人世之多艰,万物都有各自难以逾越的困苦,困苦不会绕开,不会终结,哪怕时过境迁,摆在她面前的还是那堆没收拾的烂摊子。白冤想起那一声声无助可怜的哀求:“你救救我吧。”他一次又一次说:“我是冤枉的。”

可若要救他,就要把他送回审判阿昭苏的地方去……白冤盯着睡过去的周雅人,私心里有七八分不愿意,她在心底叹气:你这不是为难我么。

若这世道都能遵照私心行事就好了,她能用这根刑链将周雅人拴在身边,也算应了那句生死相随。

白冤垂目,手腕上的红色绸带映入眼帘,她又把这颗要人苦不堪言的私心摁了回去。

阿昭苏生生死死,刑劫与厄运相伴相随,没有一刻不希望洗脱冤屈,挣脱枷锁,她何必为了这点私心折腾人。

白冤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眉弓处一抹淤青。她记得这瞎子随身带药,遂走到浴桶边,从那堆潮湿的衣物中翻出两支瓷瓶,一瓶丸药口服,另一瓶是用以外涂的膏药。白冤将湿衣衫搭在屏风上,回身坐到榻前,轻手掀开被角,一点点往那些横七竖八的伤口上涂药。当周雅人翌日醒来,明显感觉伤口被处理过,可是房中却没有白冤的身影。他心头一紧,神识瞬间铺展开,周雅人下榻,摸索到那身已然晾干的衣物穿上,急匆匆寻出去。

白冤没走远,坐在一条水渠边的石头上,看几名妇人拿着棒槌敲洗衣服,听了一耳朵家长里短。

都是寻常又鸡毛蒜皮的事情,比如家中没能打扫鸡粪,结果让地上滚爬的光屁股娃娃捻嘴里吃了,夫妇俩因此大吵一架,互相责备。又比如谁家男人帮某某寡妇挑了担水,第二天就被自家婆娘挠破了相,从此再也不敢去给外人卖力气白冤凑了半响热闹,直到周雅人拄着根拐棍找过来,她遂站起身,扔掉手里那根狗尾巴草:“走吧。”

周雅人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白冤顺着小径往前:“不是说先回平陆看看?”此刻的平陆小院儿一片愁云惨淡,几名少年重伤醒来,经历过一次大悲后,全部变得死气沉沉,看得何长老实在于心不忍。何长老撑着微微弯曲的膝盖,行动略显迟缓地坐到药炉前,浑身腰酸背痛的,心口也难受得像是要犯病,他固执半生,这一刻也不得不服老。老了,不中用了。

他自小研习医道,却不知道该拿中了闽术的闻翼怎么办,听捕蛇人说起当时的危险,他怕有什么后患,决定先把闻翼的尸身火化了,结果林木因此跟他措泼哭嚎了一通,嚎得他到现在都还脑仁疼。他还记得当初几名少年因为要下山平事儿,特来分发随身携带的伤药,除了装模作样的李流云,其余少年蹦鞑得跟猴儿似的。当时天师和掌教站在太行金顶,目送少年们下山的背影时,还说过这样一席话。

“流云太不合群,此次下山,正好增进一下同门感情。"说完,天师面露一丝愁绪,叹声道,“如果将来,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都不在了,流云走偏了路。”

掌教附和:“我知道,你怕他执迷。”

“我亲自挑亲自教的徒弟,我知道他什么性子,所以我想给他找几个同行的人,能在这条望不到头的路上陪着他。“天师说,“你知道当局者迷,又总是执迷不悟,可能走着走着,稍有不慎行差踏错,踏上一条回不了头的歧途。到那时,起码还能有这么几个跟他肝胆相照的师兄弟,伸手拉他一把。”天师专门精挑细选拨出来这么几个,连钊、闻翼、林木、于和气,可能不是个个出类拔萃,却都是心性极好的弟子,遂让他们去跟李流云磨合。何长老并非想挑天师的理儿,京宗要培养一个接班人,自然处处为那宝贝徒弟打算。

天师一番打算,已然卓见成效,让这一个个磨合得失魂落魄。何长老瞥了眼搂着骨灰坛蜷缩在藤椅上的林木,抹了把昏花的老眼,抬手吩咐林木:“别窝这儿了,赶紧去,给天师传个信。”林木愣愣抬头,双目红肿得像池子里的金鱼儿。何长老忽视他这副傻样:“弟子伤成这样,我不信他京宗还能在那太行金顶坐得住。”

一群小的在外挨了打受了欺,他当师父的不得过来撑腰啊。结果林木刚打开院门,就撞见回来的白冤和听风知。其实炼师出现在三门天险的时候周雅人就预感到了,但他万万没想到会这般惨烈,不仅陆秉没救回来,还搭上了闻翼性命,连累几名少年身负重伤险些求命。

周雅人内疚极了。

何长老将不待见他明晃晃写在脸上,半个好眼色没给,直接进屋砸上了门,他没有当场破口大骂已经是给周雅人脸了。周雅人知道无论说什么都弥补不了:“我一定会杀了凉师和罔……“听风知。“林木木然打断,之前在三门天险的时候,他不是没听见痣师对听风知说的那番话,罔象是不死民,听风知也是,“罔象是你的同族,你真能对它们下杀手吗?”

周雅人一时怔愣。

林木道:“当时在黄河天险,你明明可以杀了演师和那只罔象。”但是他听信了痊师的鬼话,所以对罔象心慈手软了吗?林木两句话直击他心神,当时周雅人心神动荡,才让疸师和罔象趁机逃脱,如果他没有手下留情……

周雅人百口莫辩:“对不起。”

“听风知,我不怪你。“他真正怪罪的是伤人害命的演师和罔象,一定要让他们为闻翼师兄偿命。林木之前自以为是地认为,痣师和罔象根本不足为惧,“很多事,根本不是你我能够预料掌控的。”白冤看着林木一对红肿的眼睛,和他对周雅人隐忍的情绪,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他的师兄们用血的代价教会他长大:“三木。”林木头一次听见她这种语气,好像一下子拉近了距离,跟他多亲近似的。白冤说:“等我剐了痣师和罔象,给你泄恨。”闻言,林木鼻梁猛地一酸,鼻头瞬间红了,他扭过头,掩饰夺眶而出的眼泪。

看望过几名少年,白冤和周雅人没再多留,这一回,只有他们二位清清冷冷地结伴行路。

因为怀疑瘐术可能跟寻找秘境相关,白冤顺便带上了那条孵化出来的细小疽蛇。

此去东海路途迢迢,他们推测罔象必然会选择黄河水路,因此周雅人怀着对太行道几名少年的愧疚,和白冤来到渡口登了船,如果赶得及,兴许能在入海口追上疽师和罔象。

河水滔滔,随着河面的宽窄时急时缓。

日头一日比一日炽热,两岸劳作的百姓打起了赤膊,剩饭捂上个昼夜就得坏。

此时荒僻的黄河拐角处卡着具无头尸身,被水底乱七八糟的水草枯藤绞缠着,腐烂不堪的尸身正缓缓渗出浑浊发黑的尸液,一滴一滴,污秽又黏腻,缓缓溶进河水中。

这些浑浊的尸液好像有了自主意识,凝聚在散发浓浓恶臭的尸身周围徘徊,并未顺着河流冲淡冲散。

经历七天七夜的腐败溃烂,这具无头尸逐渐分解出了一只新生的罔象。罔象浑浑噩噩大半日,终于想起自己生前姓名。它叫徐章房,不对,他原名应该叫徐福,只是后来改过很多次名字。可是,它怎么会在水底?怎么会没有身体?徐福又花费了好一阵功夫,才绞尽脑汁,七拼八凑地想起了自己的生前事。记忆是慢慢回笼的,徐福幡然醒悟,然后终于弄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玩意儿。

可是怎么可能呢,这太不可思议了,它怎么会变成罔象?徐福经过一番深刻的冥思苦想,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怪不得啊,怪不得他自认与痣师没有什么过节,却冒出来这么多罔象到三门天险取他性命,好像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原来是他曾经做下的孽。不料死成罔象才明白。

唉,他就知道,果然遭报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