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显蜃景
方道长和磨镜匠在老人家中暂歇,盯着老丈持梭子补渔网,手法娴熟异常。他们喝了两壶水,吃完两盆海味小鱼干,中途跑了两趟茅房,挨到傍晚时分,咸涩的海风从推开的大门灌进来,摇响了挂在屋檐下一串串海螺壳。“爷爷。”
方道长立即喜笑颜开站起身,总算把这位送鱼干的大孙子给等回来了。大孙子名唤何大生,一身粗麻短打,深褐肤色像刷了层油亮的铜皮,由于常年海上捕鱼暴晒,小小年纪就已明显见老。大孙子不料自己外出一趟,家中便多出两个生人,还是因为他背回来的两块垫脚石特意在这等他。
捡到石头的地方离这儿并不远,他们祖孙三代不识字,即便识字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无非比别的礁石平整点儿而已,不管上头刻什么,它也只是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变不成金银。
大孙子不疑有他,很干脆地出门给他们带路。通红的落日从海平线上直直坠落,余晖碎金般洒满海浪,绸缎一样流淌。这是陆秉第一次看见海。
真辽阔啊。
无边无尽。
他生于北屈,长于黄河之畔,小时候非常淘气,祖母不许她下河摸鱼,总会吓唬他说,要是掉进大河会被冲到海里去,到时候就捞不回来了。原来从北屈至沧海,长河流泻三千里,奔流到海不复回,真的好远好远啊。陆秉踩着细密沙地,脚步虚晃地往前迈,他想走到大海里去,最好被浪潮卷走,再也捞不回来。
“陆秉。"陈莺唤了一声,“就到这儿吧,别往前走了。”日月在海平面上交替,陆秉原地停住,起落的潮水刚好漫到他脚下,只沾湿了鞋底,转瞬便又退去了。
陈莺当然不可能只是带他来看海这么简单。阿聪小心翼翼打开裹布,捧着那只檀木箱递上前。陈莺有几分犹豫地打开盖子,里头正是从京观里抢夺来的阴燧,看上去就像滩地边散落的贝壳。
陈莺对陆秉说:“你把它捧起来。”
陆秉没动:“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让你试试,"陈莺道,“把它捧起来。”陆秉缓缓抬起手,刚要伸进盒中,陈莺又蓦地出声:“先等等。”陆秉胳膊顿在半空。
陈莺深吸一口气,心里七上八下的:“你在心里想无量秘境,一直在心里想无量秘境。”
有毛病,陆秉在心里翻白眼,还管他心里想什么了。陈莺催促:“快想啊,先想五遍。”
如果这是某种怪力乱神的仪式,让他想什么就能心想事成的话,他肯定想让陈莺和阿聪赶紧去死。
陈莺问他:“想了吗?”
陆秉点点头:“想了。”
想你们都死绝,最好能卷来个风暴海啸,或者降临个鬼域妖魔什么的,把这俩祸害和那群罔象全给团吧团吧收拾了。“那你现在把阴燧捧起来。”
陆秉这回没给她磨叽的时间,迅速捞起盒中贝壳,哦对,这破玩意儿叫作阴燧。
陆秉其实知道,他先前在北屈就听雅人解释过,据说这是当年老子西行时,随身带出函谷关的一块阴燧,里头承载着道。当时雅人说:“阴燧载道,亦可对月取水,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因此才能在北屈构筑一轮太阴\道体。”没承想,这只载道的阴燧会被他握在手中,对着沧海和明月,然后呢?这里头的道能显个灵把他身边这俩祸害弄死么?正当陆秉不安好心地寻思间,手捧的阴燧在皎月下好似盛满盈盈一汪月光,缓缓从贝壳中溢出来,骤然呼应海天。远处碧接连天的海平面上陡地生了异样。
不会吧,陆秉错愕地想,真有这么神奇?
只见尚未黑尽的月华下,原本平静的海面上漫起云雾,而这云遮雾绕之中,竞隐隐显现出起伏的山丘,参差的树木,错落的船只……不对,那并非什么船只,而像一座座渔村房屋的样式。陆秉今日一到此地便注意到了,此地渔民居住的是海草房,墙体也是就地取材,用礁石垒砌,屋顶则是仿造的船形建造,两端微翘,颇有渔民“以舟为家”的特色。
陈莺盯着云雾中隐现的情景,怔愣之后,简直欣喜若狂。“成功了,成功了,我成功了。“她眺望远海,喃喃嘀咕着,迫切又不敢置信,“阿聪,阿聪,我们是不是成功了,那里,"陈莺激动地指向天海之间,“就在那边,是不是秘境,我们是不是找到秘境了?”阿聪整个身体僵直挺立,近乎石化般戳在海滩边,痴痴盯着浮现出景象的云雾地带。
久久未听见回答的陈莺猛地意识过来,阿聪说不了人话,没办法开口,于是她扭过头,想看看阿聪怎么比划。
“阿聪?”
阿聪缓缓转头,比划的手指也好似锈住了似的,不像平常那么灵活。手语比划的是:“不是。”
陈莺扬起的嘴角凝固在脸上:“不是什么?”阿聪打手语:“不是秘境,是蜃景。”
“怎么会,怎么会是蜃景,明明是用阴阳……”此阴燧本是大蛤,属蚌类。
古有云,小曰蛤,大曰蜃。
所吐蜃气可幻化空中城郭,海市蜃楼。
“这是阴燧在海上投射出的一场蜃景。"阿聪顿了一下,继续比划,“但是我们成功了,他能开启无量秘境。”
看到最后一句话,情绪低落的陈莺霍地抬头,直直盯着阿聪数息,继而缓缓咧开嘴角,万分高兴地笑了。
她辛苦这么久,终究不是白忙活一场。
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阿聪朝她打手势:“谢谢你,阿莺。”
陈莺摇摇头,笑着的眼底似有碎光闪动:“不客气。”她转过身,盯着陆秉站在皎月下的背影,熠熠生辉。哪怕这一刻没有找到无量秘境,但是陆秉一定能带她们找到的。心头似乎有暖流涌动,融融地淌过全身,陈莺喜不自胜,看陆秉的眼神自是喜爱异常,好比看待一件来之不易的珍宝。原地的陆秉忽然受惊了般,踉跄着朝后退了一步。“陆秉……“陈莺话音刚起,就见聚涌在海天之间的云雾生了变数。浮世生万象,蜃景也会随着气象不断变幻,这属正常,但是……那幅空悬的浅淡蜃景中突然映出了一条诡异黑影,头颅硕大,张开的大口仿佛撕裂到了耳根,仿佛从中间剖开了,才能撕出这么一张血盆大口。陈莺心头一突,蓦地拽住倒退的陆秉,下意识将其拉到自己身后。“这是什么?“陆秉脸色发白,慌促道,“人吗?”蜃景中的黑影显然是个四肢躯干发育健全的人形,从一条黑洞洞的甬道钻出来,只是比例失衡,上肢竟比双腿还要长出几寸,扭起来没骨头一样柔软。而另一边,地上几条黑影正在痛苦爬行,它们同样张大嘴,却不似方才那条黑影一样撕裂到耳根的可怖模样,仿佛在凄厉哀嚎。白气浮荡,这幅透着诡谲的蜃景移动推近,画面在眼前放大了几倍,让人看得更加清晰,但那些扭曲爬行的黑影却都没有面目。它们越往前爬,蜃景也跟着渐次伸展,滋生出的阴森鬼气几乎漫过无边海域,一点点朝渔村笼罩过来。
原本在遥远海域的蜃景竞推到了近前。
“这这这林中的方道长大惊失色,“是妖,妖鬼吗?”海上竟生了妖鬼!
磨镜匠俨然也没见过这么离奇的场面,那些扭曲的东西疯了似的从海面爬过来,他条件反射躲到方道长身后,揪住其道袍:“老方,真闹鬼啊。”方道长手忙脚乱地拔出剑,此刻海上好像浮现出了另一个世界,简直就是光怪陆离的鬼域。
“别,别慌。“何大生也被此情此景唬住了,头皮发麻地反过神解释,“不是,不是闹鬼,这是蜃景。”
祖祖辈辈都在沿海边生活的渔民几乎都见过海市蜃楼,什么空中楼阁,天上宫阙,高山沃野,乃至繁华都城,应有尽有,但这么诡异恐怖的蜃景,何大生也是头一回见,并且从未听长辈提过这类情状,传言中的蜃景无不美轮美奂,弓人向往。
方道长一脸冷汗:“什么蜃景,蜃景这么吓人的吗?!”“蜃景就是蜃气所化的幻影,是虚幻的,所以二位不用害怕。”方道长一点也没被安慰到,依旧盯着海域方向,神经紧绷着:“贫道怎么觉得,不太像你所说的虚幻呢。”
磨镜匠再赞同不过了,他抓着方道长的袍子猛点头:“对对对,老方你有没有感觉到,阴气好重啊。”
“阴气?什么阴气?"何大生说,“俺们渔村挨着海,夜里吹过来的海风可能有点潮湿。”
“不是啊大生小侄。"方道长一脊背虚汗渗透了里衫,“贫道乃修行之人,虽不是什么得道高人,但对这个阴气,还是有点感应的。”何大生纠正:“道长,这个是蜃气,只是这次显现的蜃景有点可怕。”见对方这么笃定,而且见怪不怪的样子,方道长吞咽了一口唾沫,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少见多怪,在人家面前丢人现眼。“是吗?"方道长不确定了,缓缓放下剑,收入鞘中。“那俺们走吗?"何大生问,“还是等看完蜃景再走,这个很难遇上的,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碰上了真的很走运。”
方道长很难评价,这么吓人的蜃景,碰上了也算走运吗?还是找石刻为先:“边走边看吧。”
蜃景当空,边看边找也不耽误工夫,就是看得人后背发毛。那些黑影一直在白雾中爬啊爬,越爬姿势越扭曲,更多的像是挣扎,嘴也越张越大,有种嘴角撕裂的感觉。
看得方道长毛骨悚然。
雾腾腾地蜃气经久不散,好似渐渐弥漫到了近海,黑影疯了似的往某艘船上爬。
船?
何大生突然狠狠一激灵,直直盯着海上那艘渔船,努力分辨着。方道长跟着他停住步子:“怎么了?”
何大生使劲揉揉眼睛,生怕混淆了蜃景和现实,他指着海域问:“你们看见那艘船了吗?”
方道长和磨镜匠纷纷点头:“看见了。”
渔船的桅杆上挂着面彩旗,孤零零地迎风招展,此刻与幻影融为一体,却是唯一一抹带了色彩的实物。
“那是我家的渔船,我爹上午出海捕鱼去了,到现在…”何大生话没说完,就见黑影已经爬上了他家渔船,枯长的双手抓住了栀杆,栀杆猝然断裂!
所有人陡地怔住,错愕地盯着飘落入海的彩旗。说好的蜃气幻影呢?难道是巧合?或者视觉错位?还是说栀杆本身已经腐朽脆弱了,所以被风折断的?
磨镜匠越看越蹊跷:“不大对啊。”
蜃气中的黑影鬼魅一样,纷纷爬上了渔船。渔船已经飘至近海,目测与海岸已经不远。
而与此同时,他们好像听见了惊恐无比的惨叫,从那艘渔船上传开。何大生吓得脸色惨白,抛下方道长二人就往海岸狂奔:“爹一”方道长与磨镜匠面面相觑,蓦地撵上去:“快快快。”“他不说是幻影吗?!“磨镜匠跑起来比方道长快,“我就说不对吧。”“不是幻影,不是幻影是什么?!”
“海上肯定淹死了不少人,闹鬼也是可能的吧?”“大生等等我们。”
“他爹在海上呢,怎么可能等我们。”
一声声尖叫从近海那艘渔船上传来,听进耳中,何大生一颗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爹一一”
何大生什么都顾不上,冲到海滩边,一股脑解脱缰绳,将渔舟推进水中,捞了浆就拼命划。
方道长顿时急了:“孩子!”
若那海上闹得真是妖邪鬼怪,这孩子一头扎进去,能顶什么用?“你赶紧的,"方道长催促腿脚比他快的磨镜匠,“追上他。”磨镜匠不负所望,终于在船离浅滩的时候,淌着海水翻了上去:“别冲动,危险!”
等方道长气喘吁吁赶到时,那条小舟已经划出海岸好远了。“不是。“他上气不接下气,话都喊不出来,怎么没人等他啊,你俩能对付邪祟吗就把我撂下了。
方道长简直想不通,撑着膝盖弯着腰,呼呼大喘气。跑这快,真累死他了。
忽然听见远处的岸边有动静,方道长扭头望去,就见一处礁石旁的沙地上,映着两条黑影。
方道长被海上的黑影吓出了心理阴影,此刻看见那沙地上的黑影,简直肝颤儿。他憋住了一口大气,不敢急喘了,结果又看见自己映在沙地的影子,立即松了口气。
自己吓自己。
许是礁石边有人,月光把人的影子斜照在了沙地上。方道长望了望越飘越远的渔舟,知道自己是登不上去了,心下犹豫几番,遂蹑手蹑脚地朝那处礁石走去。
“谁知道那是什么,渔船上的人不过是被这种蜃景吓到了而已。“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会不会出事?"咦,这说话声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出事了又如何,没出事又如何,这不是你该操心的,赶紧跟我回去。”“可那些东西是我刚……”
“陆秉,你有完没完,不过是场虚幻的蜃景而已,死不了人。”猛地,方道长一僵,整个人藏到了礁石后。这女人喊什么?陆秉?是他认识的那个陆秉吗?方道长鬼鬼祟祟探出头,居然真的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先是一惊,随即面上一喜。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他们两个北屈老乡,居然在千里之外的密州碰上了,这得是什么上天注定的缘分啊。
正好陆秉同时也看见了他,方道长立刻就要从礁石后头走出来,喜不自胜地要来个他乡遇故知。
结果故知跟见鬼了一样,脸色骤变,现场给他演了个摔倒,这一摔不知是刻意的还是故意的,专门往那位身姿妖娆的女人身上摔,下巴垫在那女人肩上,冲他又使眼色又做嘴型的。
钦?陆捕头这是几个意思?怎么见了他就跟眼睛进沙子了似的?而且陆捕头刚刚不是还能好好说话,这会儿怎么连声都发不出了?跟他打哑谜呢。
直觉告诉方道长,现在这个情况不适合老乡见老乡。于是他立刻缩回礁石后,露出半只眼睛偷窥,仔细分析陆捕头的口型,似乎在说:“走,走。”
走?
让他走吗?
为什么要走?
走哪儿去?
电光火石间,方道长蓦地一个激灵,想起陆捕头家中惨遭横祸,他也因此生死不明。
刚刚乍然重逢,方道长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直接把陆捕头家中遇难的事情给抛诸脑后。
据他后来回到北屈时了解,北屈发生的命案皆是由沈家那位新妇与邪祟罔象所犯,所以此刻跟陆捕头在一起的这个就是那新妇痊师?方道长在黑暗中瞪大眼,脑子转得飞快,所以陆捕头现在是被挟持,身不由己,才会故意装摔跟他一个劲儿地使眼色?“阿聪,"陈莺发话,“背他回去。”
突然走出来一个铁面人,方道长吓了一跳,立刻缩到礁石后,连根头发丝都不敢露出来。
如果这个女人就是痊师,那么河冢里被挖走的东西就在她手里,方道长一颗心咚咚跳起来,天爷啊,痣师神出鬼没,自己寻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查到演师去向,居然在这儿撞上了!
不行,他一定要跟过去探探清楚,顺便也能找机会把陆捕头救出来。方道长努力沉住气,深怕自己太过激动喘出动静,他细听远去的脚步声,正要抬腿尾随,就听海域传来惨叫,这叫声的主人,明显是那挨千刀的磨镜匠…“啊!啊!老方!”
别喊了别喊了。
老方真是左右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