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高台(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2141 字 7个月前

第165章筑高台

磨镜匠眼中闪过一丝惧意,言语间带了颤音:“什么徐章房,找我的人叫徐乾啊,我像他什么?“磨镜匠蓦地反应过来,连连摆手否认:“我没有啊,绝对没有啊,我压根儿没想除掉你,我都不知道你在这儿!咱俩也没过节,我真不是奔着你来的!我就是个磨昏镜的,天南地北哪儿都走,之所以会来这儿,完全是跟着老方。”

误会大了不是,方道长连忙跳出来澄清:“对对对,我可以作证,他千真万确是跟我搭伴儿,是我把他带到这儿来的,但是我也不知道您和听风知也在密州啊。老姜就是个倒饬破铜烂铁的,怎么可能有那本事……白冤的目光顺势转向方道长:“你来这儿干什么?”“我……“原本有理有据的方道长莫名其妙就怂了,想当初,这位被囚太阴/道体的凶狠手段历历在目,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不过最后又是她杀独犴破狱神法相打碎刑狱,他们这群误入道体的人才得以逃出生天,方道长自认还是很明事理的,他左右为难地斟酌之后,谨慎怯懦地试探道“我不能来吗?”白冤简直被他逗笑了,这俩如果不是故意装傻充愣,就是真的又傻又愣。方道长被她笑得心里没底,所以笑是什么意思,他到底能不能来?没道理啊,腿长在自己身上,难道连去哪里的自由都没了?“当然能来,"白冤道,“问题是你来干什么?”“贫道不是在人祖山上修行嘛,我们道观历来…“方道长说话间不经意抬眼,忽然扫见白冤身后,火光将那扇重新归位的石门照亮,他盯着白冤影子投的阴影,眼眶霍地瞪大。

白冤见他面露惊骇之色,扭头转身。

站旁边的磨镜匠跟着倒吸一口冷气。

周雅人不明状况:“怎么了?”

白冤迈上前,举着火光细看:“这堵石门上全是血手印。”污血印一个垒着一个,从下至上,杂乱交错,还有指甲狠狠抓出的挠痕,五指拖拉出长长的血痕。

而且不止是门上,还有边角密缝处,都有指甲徒劳抠挖的爪印。磨镜匠下意识脱口:“怎么会这样?”

“很显然,"方道长蹲下身,盯着一个又一个模糊黑褐的血掌印开口,“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这些人极大可能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白冤观察:“这些手掌的大小,宽窄,以及指节的粗细和长短各不相同,说明被困其中的人数起码不少于十人,且男女老幼应该都有。”经白冤提醒,方道长也注意到了手掌的不同:“对对,没错。”不知为何,磨镜匠一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血掌印,就想起前夜在海天之间看到的那场蜃景,里头的黑影边爬边伸手哀嚎的场景,就是这种七手八脚的感觉他将这种感觉说出来,让其余人都与蜃景中扭曲各异的蜃鬼相连,带入到了这幕场景。

“而且,"磨镜匠说,“我记得当时海上显现的那场蜃景,就是一个低矮的山丘中,那只像人一样细长的黑影从一条黑黟黔地洞口钻出来,跟咱们这个地穴投像,是不是老方?”

老方后背发毛地点了点头:“好像真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周雅人思忖道:“渔民逐海而居,千百年来也算见过不少大大小小的蜃景,历来相安无事,为什么阴燧介入的蜃气会化出蜃鬼?”白冤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续上话:“看来蜃鬼并非疸师凭空捏造出来的手笔,如果是来自太阴之象,这场生出蜃鬼的蜃景就不是空穴来风。”“不是,"方道长把他俩这番话细一琢磨,惊愕抬头,“阴燧?哪个阴燧?”白冤反问:“你说呢?”

“不会是老子那只阴燧吧?”

这世上恐怕只有老子的阴燧值得这么一提。白冤不置可否。

方道长噌地站起身:“两位的意思是,前日那场蜃景是演师用圣人的阴燧鼓捣出来的?”

圣人遗落的阴燧居然在瘐师手中!

“是她鼓捣出来的,也不完全是。“而今都知道这一出不属于寻常海市蜃楼,白冤从上至下扫量这扇石门,不紧不慢道,“阴燧所吐太阴之象,显化出的恐怕是曾经发生过的某桩旧事。”

周雅人颔首:“依我拙见,或许阴燧吸纳了积压在此地的怨煞,以及滨海之地的万千气象,再与道气相交,才会在此形成这样的蜃景。”得亏方道长没少翻阅古籍,七杂八杂的东西知道些皮毛,脑子勉强够用,努力运转运转还算跟得上他们的节奏:“也就是说,原本只是未散的怨煞之气,并不成气候,也没这么大的危害,但因为被纳入阴燧当中,怨气与道气相交融合,才会生化出蜃鬼,甚至附身?”

“没错。“周雅人道,“还有一种可能,也许阴燧本来就曾'见′过这样的情景。”

方道长瞠目:“阴燧见、见过?”

白冤若有所思点点头:“如此说来,倒更像一场半真半假的回溯。”磨镜匠忍不住称赞:“两位厉害啊,居然通过这些血手印和蜃景就能推断出这么多信息。”

若不是正好对阴燧相关之事足够了解,很难想到这一层,就像方道长从头到尾都没寻思过蜃景会跟阴燧相关。

所以被蜃鬼附身的村民才会不约而同往同一方向爬行,然后钻进洞道,来到此地,再从石门的缝隙中渗入……

里头会是什么呢?

其实到了这一步,所有人心里已经隐约有了几分猜测,四人穿过一截不长不短的甬道,拐进散发着陈旧腐朽气的石室,类似糟木头的味道。磨镜匠掩了掩口鼻,他下意识觉得这味儿里头还掺着陈腐腥臭的尸气:″这味儿。”

他一出声,几乎能听见隐隐回音。

里头非常黑,浓重的黑暗仿佛能吞噬掉光线,使得手持的火折只能照见周遭咫尺,根本无法穿透层层厚重的黑暗。

白冤扫了眼火光周围,微光中飘浮着无数微尘。“雅人,你留点神…“她刚出声提醒,垂在身侧那只手就被周雅人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

“嗯。"周雅人轻声答话,“我跟着你。”白冤滞了一下,继而无声无息地笑了。

自蜃鬼从村民身上剥离出来,血雾渗入地缝后便不见了踪影,她其实是让周雅人留意那几缕蜃影的踪迹。

周雅人领会并合理曲解了白冤的意思,这种时候他便展露出了身为一个瞎子的优势,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需要被牵着,但他和白冤都心知肚明,他虽然瞎,却不需要这种手把手引领的照顾,所以也心照不宣地露出个无声无息的笑容因为知道瞽师眼盲,所以方道长和磨镜匠并不觉得他俩手拉手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但是方道长还是非常纳闷儿,之前他们几人掉进太阴/道体的时候,听风知可是跟这邪神打得你死我活啊。

两三月工夫,他俩居然化干戈为玉帛,处得这般和睦了?还能放心让邪祟给他引路,就不怕把他带进沟里。方道长忍住了没敢多问,还很善解人意地嘱咐听风知小心脚下。周雅人不胜感激地道了句:“好,我会注意的。”白冤跟这瞎子相处下来,也算知道其性子,有时候挺会装模作样,比如这时候就装得跟真的似的。

白冤由着他道:“那你跟紧了。”

于是周雅人十指相扣地将她握紧。

忽听脚下嘎吱一声脆响,磨镜匠脚底格了一下,好像把什么东西踩劈了,他忙挪开腿弯下腰查看:“这什么东西?”方道长凑近,看见他拾起劈成两半竹块拼合在一起:“腰牌之类的吧,上头有字。”

磨镜匠艰难辨认:"张,齐。”

方道长精神一振,立刻夺过两块牌子细看:“这也是写的秦小纂啊。”白冤见这三指宽的弧形竹牌,眉限一蹙:“竹书仙策。”“什么?"方道长闻言抬头,手中的竹牌朝她近前递过去几分,方便对方确认。

磨镜匠问:“你认得这玩意儿?”

方道长虽然没见过竹书仙篆,却也是听闻过的:“您说这是,方仙道的第籍?”

白冤颔首:“不错。”

“当年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东巡至故齐地,就有齐人徐福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上有仙人居之。"方道长絮絮道,“这徐福就是方仙道的术士,修炼秘术仙方,追求长生不死,然后撺掇始皇帝出海求长生不死药,据传当时便是从琅现出发,也就这附近的海港吧,所以这里曾经是方仙道那帮术士活动的地方。”秦始皇求仙问药之事,跟他当年灭六国乃至上泰山封禅一样,闹得人尽皆知,但是磨镜匠却有点闹不明白,顺嘴嘀咕道:“你说秦始皇英明神武,怎么连这种话也信?”

是啊,千古一帝,不至于就能被方士轻易忽悠了去。一直沉默的周雅人轻声开了口:“若非亲眼所见,估计也不会随意轻信。”方道长不解道:“没有的事如何亲眼所见?”“世人敬畏神鬼,对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无法理解,大多人见过天高地广,却极少见到四海之阔。很久以前,当生活在四海之滨的人们还不知道蜃景为何物时,忽然目睹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雾云气中显出巍峨山峦、楼阁错综的情形,该作何感想?”

“会将这一切与神怪之事相连,以为天降神迹,显出了神山和天上宫阙,”白冤续话,“因为亲眼目睹,所以更加深信不疑,然后和徐福一样,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上有仙人居之。”方仙道心头震荡。

“史记有载,秦始皇东巡郡县时,南登琅琊,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琊台下,复十二岁。作琅琊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周雅人语气沉缓,将史记娓娓道来,“可知秦始皇曾至琅琊停留数月,并迁来三万户百姓到琅琊山修筑琅琊台。为何他要如此劳师动众修筑琅琊台?秦始皇五次巡游天下,三次登临琅琊台,便是因为亲眼见到了海中神山',才会筑高台观沧海神山。方道长幡然顿悟:“所以秦始皇曾经看到的神山,其实是海上蜃景,结果错把海市蜃楼当成了天上宫阙。”

磨镜匠附和:“这很合理啊。”

“蜃景幻化无穷,万变迭出。对于这类未知的迹象,任谁生平头一遭见到,都会敬畏且生出无限遐想,从而心生向往。"周雅人道,“自认见过了神山的秦始皇自此深信不疑,故而才会相信徐福等人之言,派遣方仙道入海寻仙山,求长生不死药。”

只是方仙道这一入海,却给生活在海域秘境中的不死民带来了浩劫。周雅人每每想起芮城那处炼丹室,身体便不由得阵阵发冷发寒。“既然这里有块竹书仙篆,说明那些入海求仙的方仙道曾在…“方道长话说至此,忽然听见咔嚓一声。

就像他昨晚始终维持一个姿势蜷着胳膊腿儿,太久没动弹,突然伸直了,骨头关节便会发出“咔嚓”声。

他突然噤声。

因为咔嚓这声不来自于他的三位同伴,而是来自他的身后不远处,方道长透过昏黄的火光环视三位同伴的神色,很明显,咔嚓声不止他一个人听见了。石室空旷宽阔,方道长回过头,手中昏黄的豆光照不到声音所在之地。相比方道长这副谨小慎微的态度,白冤已经不由分说地朝那处迈去。不愧是被囚在太阴刑狱那种尸堆里的邪祟,上哪儿都不带怕的,方道长和磨镜匠只敢尾随其后。

随着白冤手中的火光所及,率先看见一地长长铺散的枯黄头发,乍一眼差点吓死个人。

方道长心脏突突一跳,火光随着白冤靠近延展开,只见一个灰扑扑的人埋头抱膝,紧紧蜷缩着躺在地上。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蜷缩着的人吸引时,磨镜匠余光忽然瞥到光线昏暗的边缘,灰暗之中隐隐藏着一张脸。

他下意识扭头,猛地看见一张静静仰躺在地,本该头顶朝他的人,因为下巴高高扬起,那张脸变成了头顶朝下,下巴朝天的倒仰姿势。此刻那人大张着嘴,瞪着双黑洞洞地双目,又惊又恐地盯着他们!磨镜匠骇然叫出声,急退的动作直接将方道长撞了个趣趄。方道长猝不及防,脚下不稳,手里捏着的豆火随之虚晃了一下,正正好照亮了那张灰白倒仰,仿佛皮包骨的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