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回家吧
这一刻,海上用以观测日影的圭表失了灵。磨镜匠咽下干粮,抹干净嘴边饼屑,跟着方道长急匆匆奔向甲板。“是日蚀!“方道长边跑边喊,“是日蚀,听风知,贫道知道了,昨日那处密室顶部上涂黑的圆轮是日蚀!这是因为月蔽日,阴侵阳,月亮把太阳遮住了,所以才会画成黑色。”
白冤和周雅人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
磨镜匠仰头观天:“所以那幅壁画中,伏羲头顶的是日和月。“枉他和老方争执半天,却没往日蚀上想。
“我们昨夜刚在密室中看见日蚀,今日就出现了同样的天象?"方道长觉得,“这也太巧合了。”
“可能不是巧合。“这情景怎么看怎么不像巧合,白冤眯着眼,“壁画的指向很明了,可知那句开广寒仙窟,必然跟日蚀有关。如果痣师必须造伏羲之躯,是因为伏羲之手可以夺天象呢?”
“夺天象?“周雅人经她提醒,沉吟道,“伏羲画卦,仰则观象于天,那么伏羲所布之卦,也当与天象有关。”
“就比如,"白冤望向九天之上,“持阴燧吐太阴之象,以月蔽日,便能夺天象形成日蚀。”
周雅人总算明白过来,怪不得白冤说阴燧是找到无量秘境的关键。月相当空形成的瞬间,平静无波的海面逐渐受到影响,像有股巨大的引力将海水向上“抽吸",水坡一样隆起来,大浪猛地将船只推至高空,转而朝浪谷重重砸下,起落迭荡间翻腾不休,简直惊心动魄。“阿聪!"陈莺天旋地转间磕破了额角,抱住一扇坚固的船板大喊:“护好陆秉!”
临危之际,阿聪甩出刀链缠住被抛向高空的陆秉,刀链在他腰间飞速缠绕几圈,猛地将已飞出船舷的陆秉拉拽回来,阿聪伸臂接住人,牢牢将其固定在自己身旁。
陆秉肺腑翻涌,头晕目眩,只觉骨头快要在船舷边上砸断了。陈莺咬着牙死死搂住船板,整个身体被甩来荡去,在此之前,从密室中搜罗走的那些石刻竹简上,从没记载过月魄食日还会闹海。她就知道去往秘境没那么容易,前期费心费力花了十来年工夫,已是心力交瘁,而今还要再渡重重难关。
船长瞄着数丈开外的海面掀起巨大水墙,面露惊骇,这是毫无征兆的,分明刚刚还风和日丽,老天爷说翻脸就翻脸,他一边给船工打手势一边对甲板上的四人大嚷,“前面有巨浪,快,你们所有人躲进船舱,紧闭舱门,扶稳抓牢!快!快!”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掀了巨浪,方道长和磨镜匠来不及多想多问,掉头就往舱室奔。
船工接到舵手的紧急指令攀爬绳梯,拼尽全力去降那面厚重的主帆。狂风巨浪转眼已至,鼓胀的厚帆兜满了疾风,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舵手死命扳动木舵,让船头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斜斜迎上这波巨大的危机,船头被海底翻涌的浪潮顶起,甲板倾斜到无法直立。白冤一把拽紧缆绳荡出去,飞落至桅杆,用力一扯帆索,数名船工只觉手头一轻,厚重的帆布已然收降。不等几名身姿矫健的船工惊讶,白冤提醒道:“抓稳!”他们这才反应迅疾地抓稳扶牢,慌忙将降下的帆布捆绑结实,再一回头,那名凭一己之力帮他们收帆的女子已经斜攀上昂扬的船头,她一脚踏下去,竞将高翘倾斜的船身稳稳踩下去几分。
“白冤,拉我一把。”
白冤回头,伸手将跃上船头的周雅人拉过去。“危险一-"底下的船工刚喊出一声,就见那不知死活的青衣人也站到了船舷边,手执折扇自下而上地一掀,竟将倾压而来的巨浪剖成两半。大难临头的船只没有撞上这波激浪,而是从一分为二的水沟中驶过。游弋在浪潮里的鱼群来不及闪躲避开,噼里啪啦砸上甲板。船工们目瞪口呆地盯着此情此景,久久合不拢嘴,这俩究竟什么来头,劈风斩浪的本事未免太逆天了。
厉风剖开水幕,呼啸间筑起两扇高高的风墙挡住回涌的海浪,形成无比壮阔的奇观。
船工们难以想象,这一波大风大浪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穿渡过去了。白冤四平八稳地将倾斜晃动的船头压下,抬头看了眼残缺的日头,天地间不再是明晃晃的金光,而是泛着诡谲的旧黄,连海水都变得深暗。当船身穿过分澜的海潮,白冤俯瞰汪洋,忽然觉出了异样。她看了看被黑影遮挡住部分的日轮,照映入海,形成巨大的阴阳图案:“日月运转,阴阳交会。”
这一瞬间,周雅人的盲瞳中也映出了日月交会形成的阴阳图,落入大海,在天地间无限摊开:“阴阳者天地之道,这是,天象形成的地形。”且见八极风云际会,浩浩荡荡地在云海间奔涌,以万物本源促成八卦之象白冤心绪翻覆:“这就是伏羲所布之卦吧,以沧海为卦台。”方道长见此天象地形,从船舱中探身出来,魇住了般,神态痴怔:“这就是羲皇圣迹,羲皇圣迹。”
随着日月交会,触生卦象,八风席卷,云海肆意翻涌,茫茫海天如沸腾的白烟,充斥千里。
隆隆之声仿若闷雷,来自万里高空,或来自深不见底的海域。天地不顾谁死活地震荡起来,白冤再也压不住动荡的船身,整条船被怒海抛起,抓着缆绳的船工蚂蚁般被甩飞。
暴虐的怒浪巨岩般撞向船木,坚固的船身骤然撕裂。“救、救命一一”
雷鸣般的海啸吞噬了一切叫喊,死死咬住挣扎的弱小人类,要将他们拖入海底深渊。
白冤顺手捞起快要呛死的方道长跃上船舷,后者天旋地转地抱紧了某根船柱。
“我,吃咳…
白冤没空听他说什么,咔嚓一声,桅杆断裂,紧抱桅杆的两名船工尖叫着倒下。白冤纵身跃起,及时拽住桅杆,用力一把拖了回来。断裂的木茬尖刺划开了她的手掌,巨浪垂直着朝她撞来,一道无形的风障强势阻挡了一下。白冤趁机脱身,从风浪搅动的缝隙中掠过,突然脚下的激浪好似有了自主意识,堪堪托住了即将倾覆的船身。“白冤。”
长风掠至她脚下,稳稳将她从浮荡的波涛中接上甲板。天地一片浩浩汤汤,浪潮翻滚不息,周雅人艰难地立起一片安身之地。如若他没这身御风的本事,不能与此等风浪相抗,结果恐怕会落个船毁人亡。尽管如此,船板也在肆虐的风浪中崩裂,所有人都在破木声中胆战心惊,惶恐万分。
“船!"船工忽然大喊一声,“那边有条船。”白冤举目远眺,忽见广阔翻腾的远海处漂泊着一艘船,只是下一刻,这艘船便在激浪的摧折下四分五裂。
船毁了,陈莺落入咸海中,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拍碎了。她从来不担心自己会淹死,潜伏于海的罔象纷纷一拥而上,将她和陆秉托在海面,被海潮颠来倒去地折腾。
罔象从解体的大船中抢出一条用以逃生的小舟,小心翼翼地将两人安置进去。
陆秉早已晕了过去,陈莺则精疲力尽,五脏六腑错位一样痛苦难受,她五官皱成一团,开口就想干呕,强忍着才能说出句整话:“我要难受死了,阿聪,快点,就在那边!就要到了!”
整片海域掀起巨大狂澜,唯独某一片狭长的海面静如止水,毫无波澜。“方仙道的竹简上写得非常清楚,通秘境处有镇澜石,风雨不侵,海不扬波。”
所有罔象汇聚一起,顶着狂风巨浪,推着扁舟朝那处无波无澜的狭长海域潜行。
眼见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陈莺湿漉漉地坐起身,撑着船舷力倦道:“就快到家门口了。”它们客死异乡,只盼魂归故里,然而这一归程,她和它们足足走了十余年,勉强称得上历尽千辛。
直到颠簸摇晃的扁舟顺利滑入平静海道,所有罔象停在了原地,纷纷跃出水面。
“怎么不走了?“陈莺问,“还远不远?你们都有印象吗,家门口是不是这个样子?”
阿聪摇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远了?还是没什么印象?总不能是找错路了吧?”阿聪打手语:是这里,不远了。
陈莺放心下来:“那就好,快走吧。”
见它们迟迟不动,陈莺蓦地想起来:“哦对,得用伏羲之手开启对吧?”说着她便要去晃醒陆秉,手刚伸到半途,忽而顿住,就见数十名罔象整整齐齐排立在扁舟前,半身浮出水面,无声抬手作揖,朝她深深鞠躬。自小到大,她引罔象为伴,可能离别在即,陈莺望见这一幕,眼眶倏地有些酸,她佯作不在意地开口:“我只是送你们一程。”虽然过程比较漫长辛苦,但是对上这一双双永远沉默的眼睛,她没有辜负,陈莺嘴角浮起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意,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因为:“我总算没有食言。”
她答应过的,她做到了。
“阿聪,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