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不认罪
阿聪潜入水中,游鱼般向前滑去。
陆秉默默窝在扁舟后方,薄薄的眼皮低垂着,盖住一半黑褐色瞳仁,他的视线追随着水面下的阿聪远去。
陆秉手里捏着那块效用不详的阴燧,心思前所未有的活泛。这玩意儿真的管用吗?
如果之前渔村那场妖邪真是他从海域召唤上来的话,此刻前头那几艘来路不明的船只,会不会也是随着他的歹念生出来的不祥之物?毕竞这一路上,他握着阴燧的念头无比怨毒,眼巴巴地盼着跟演师和这群罔象同归于尽。
陆秉虽然不相信捧着块贝壳就能梦想成真,但以目前的情形来看,他这具炮制而成的伏羲之躯确实能操控阴燧,然后整出点非同寻常的场面。说什么伏羲之手,陆秉盯着自己这双手,能透过薄薄的皮肉看到蛰伏在皮下的蛇脉,泛着淡淡的青,痣蛇只要安分,看起来就跟经脉无异。陈莺扭头,看着镇定自若的陆秉,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好像前头随便是什么都无所谓。
“你倒镇定,就不怕前面有危险?”
陆秉好似听到个笑话,他在蛇蝎毒妇身边,本就置身危险之中,还能怕什么危险?
该怕的是她吧,陆秉抬起头:“我巴不得,一起死呗。”猝不及防听到这句,陈莺怔了一下,她盯着陆秉嘴角扬起,是抹极讽刺的笑。管他讽刺还是别的什么,陆秉从没对她有过笑脸,而今他竞笑着说:一起死呗。
莫名其妙的,这种话听得陈莺头皮发麻,她觉得自己病入膏肓一样,心跳都比平日快了两倍有余。
她曾在沈远文口中听过无数句甜言蜜语,也心生欢喜,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心如擂鼓。
没来由地,陈莺咧开嘴角,无声又毫无掩饰地笑了,她笑弯了腰,顺势捂着肚子坐在船头,开心得像有大病。
有什么好笑的?
陆秉看神经病一样蹙起眉,闹不明白她又发什么癫。可能笑够了,陈莺一抹眼角说:“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是吗,“陆秉从善如流,“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杀了你。”陈莺装模作样道:“陆小爷,真狠心呐。”陆秉别提多晦气了:“不如你蛇蝎心肠。”“怎么说我们也处了这么长时间,你天天死啊死的,就不能盼点好。”“好不了一点。”
陈莺一向觉得他有意思,跟陆秉朝夕相处的这段时日简直其乐无穷,她话锋一转,忽然不着边际地问:“你想回北屈吗?”“什么?”
“等我把阿聪它们送回去……“陈莺话到一半顿住了,因为以后什么都是没用的,打从一开始,她为非作歹,早知道以后绝不会有好下场。这么多年之所以有命蹦哒,全仗着阿聪如影随形的守护,等她把罔象送回故土,她哪里还有什么以后呢,说多了都是白搭。陈莺懒得废话,她从袖中摸出支瓷瓶,倒一粒出来喂给陆秉咽下,随后将瓷瓶塞进他衣服内袋里:“这些药够撑两个月。”
陆秉抬起眼皮,果然天象生异,人都转性了。毒妇一贯喜欢用药拿捏他,但凡陆秉不顺从,陈莺就拖着时辰不给他服药,直到把他折磨到忍无可忍。
现在居然直接把整瓶药塞给他,毒妇又玩什么把戏?陈莺呼出一口气,好言提醒:“不想受苦的话,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两个月之后,我自会再帮你续上。”
她知道痊蛇折腾起来生不如死,饶是陆秉再刚毅也扛不住,若是断药七日,痣蛇反噬,会一点点蚕食他血肉。这一点陈莺没有隐瞒,陆秉自然清楚其中厉害,无需她重复恐吓。
“还有啊,你少帮那该死的瞽师说话,小心阿聪发起狠来给你一刀。”谁怕啊,陆秉腹诽,你们才该死,嘴上道:“它指望我带它们回去。”严格来说,阿聪和这些罔象比陈莺更惜他这条命。陈莺觑着他:“所以你这叫有恃无恐吗?”陆秉根本不屑接这茬:“我只是觉得它们挺没脑子的。”“你有脑子,你才了解多少。且不说秘境多难找,历来无一人涉足,谁知道伏羲早就发现了呢,他们怀疑有内鬼很正常吧?何况闯入秘境的方仙道只认识他阿昭苏,阿昭苏自己也亲口承认他救过那帮术士…”“救过?“听到这里的周雅人非常意外。
白冤从冥讼中了解的情况其实并不复杂,当时是个暴雨天,海上起了很大的风浪,直接掀翻了几艘船,阿昭苏不知怎的看见了这一幕,多管闲事地救下了几个人。
“而他救下的,正是出海寻找仙山的徐福等人。“白冤看了眼脸上没什么血色的周雅人,“徐福曾两次出海,第一次遇险被阿昭苏所救,第二次便做足了充分的准备。”
白冤没有细说,也不用细说,周雅人也能将前后联想个遍。方仙道出海寻仙山的目的很明显,徐福打一开始就是冲着寻找秘境去的,他们带着伏羲之手找到了秘境附近,然后遇到滔天巨浪,被阿昭苏所救。他们能进入这片海域已是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代价,还有伏羲之手持阴燧寻找方位,而能堂而皇之出现在这片海域的人,除了不死民还能有谁?徐福是不是在那一刻就知道了阿昭苏的身份?或许阿昭苏不可能带外界的人进入秘境,但是这些人会不会尾随跟踪过他呢?
他可以对天起誓,从未与这些人串通勾结,更不是他带着外族入境,但这场劫难会不会是因为他泄露了行踪呢?
最后连阿昭苏自己都无法确定,他渐渐觉得,外族入侵跟自己脱不开干系。他甘愿认罚,可他绝不认罪。
因为他自始至终,从未与外族勾结,他从未背叛秘境。可他又觉得秘境和族人遭难与自己有关,如果他没有在海难中救下这几个人,没有救徐福……
若非如此,知道真相后的贺砚何至于在中条的青松山上,守着那座烧炼族人的丹炉,日复一日地用香火烧身,弄得满身戒疤体无完肤,最后又因为愧疚难当,点了把佛火自焚。
这些才是白冤对周雅人绝口不提的真相,她怕周雅人步贺砚后尘,陷入无边无尽的愧疚自责中,至死无法原谅自己。既然忘了,又何必重新背负前尘。
那些前尘压垮了贺砚,难保不会压垮周雅人。到了这一刻,他们终于在渔村密/穴中发现了真相,方仙道是如何费尽心力,一步步找到无量秘境的,即便阿昭苏没有出现,方仙道也会顺利找到秘境。或许,阿昭苏一直小心谨慎,并没有被谁尾随,第二次出海的方仙道本就是凭着伏羲之手找到的秘境。
因为哪怕徐福跟踪尾随过阿昭苏,外界也无法凭着方向感,就在渺茫的海域找到与世隔绝的秘境。
因此不死民才无比坚信,除非与秘境有感应的本族人,外界决计无法寻到秘境。
外族一旦入侵,必有内鬼引领。
方仙道闯入之后,徐福顺理成章地帮不死民揪出了阿昭苏这个叛徒。很显然,谁认识这些入侵者,谁就理所当然的是那个叛徒,阿昭苏百口莫骍。
白冤说到这,望着他隐隐泛红的眼尾开口:“雅人,不怪你。”咸涩的狂风卷起他一头墨发,与白冤的青丝纠缠在一起。“难为你。"周雅人紧紧捏着扇骨,"一直瞒着我。”即便白冤归于本源,被他趁机窥探报死伞,无数次,白冤都在竭尽全力地隐瞒维护。
周雅人本来就爱胡思乱想,即使他不会步贺砚后尘,白冤也不希望周雅人背负如此沉重的枷锁,终身活在对族人的愧疚自责当中,不如让他简单地认为自己是被冤枉的。
而今终于知道方仙道找到无量秘境的方法,足以证明他们入侵秘境之事与阿昭苏无关,到此时此刻,抵达阿昭苏的受刑之地,她才选择将此事和盘托出。“白冤,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周雅人心中复杂难言,根本不足以用一句微不足道的感激轻易概括,“我以后……”白冤一指右前方,示意船头向右偏移,打断了周雅人想说的以后:“我本该为世人平冤,所行不过分内之事,无需言谢。“奈何中途出了差错,她自己也身陷囹圄之中,才让阿昭苏这份沉冤拖到了现在,“倒是难为你,在这世上受了这么多磨难,晚是晚了点,这一趟回来,我定让秘境还你清白。”周雅人上前一步,在风雨飘摇的海浪中轻轻拥住她。那股独属于白冤的冷香灌入鼻腔,莫名让他鼻头发酸。这份从秘境降下的冤罪就像诅咒一样如影随形,让他生生死死都无法摆脱:“是不是洗脱这身冤罪,我就不必再受刑劫之苦。白冤淡笑回答:“当然。”
症结在根儿上,当然要从根儿上解决问题。周雅人问:“他们会信吗?”
白冤笃定道:“会的。”
她拍拍周雅人的肩:“掀这么大的浪就别分神,船要翻了。”把自己死死绑在船凳上的方道长和磨镜匠已经吐了不下三回,磨镜匠完全处于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的状态,双目已经涣散,无数次后悔自己上了这艘船,悔得肠子都青了。就连常年出海漂泊的船工也不例外,胃里随着船只翻江倒海,只盼着这波要命的风浪早点过去。
周雅人及时稳住船,御风推波,那片平静的海域已近在咫尺……陆秉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已经看不见壮阔翻腾的浪涌,周围静谧地只剩下陈莺的话音:“就算方仙道是利用伏羲之手找到秘境又能怎么样,谁管他阿昭苏冤不冤枉,跟我有关系吗,我只管找到秘境,送阿聪它们回家。”的确,陈莺杀人如麻,和这群罔象根本不分青红皂白。陆秉被陈莺废了手脚从北屈带到密州,变成这副模样,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当知晓越来越多的真相后,陆秉想了很多很多,塞了满脑子伏羲、方仙道、不死民、海域秘境等等,思绪杂乱无章,此刻他突然想到:“伏羲为人文始祖,百王之先,历来只有帝王才能祭祀,我没记错的话,这个规定,好像就是起源于秦汉,应该是从秦朝开始的。”
“没错,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山川,秦始皇将伏羲尊为天神太昊,并规定只有帝王才能祭祀伏羲,禁止民间参拜。”也正因此,将伏羲与天下民众彻底隔离开。天下间,供奉各路神佛的宫观庙宇无数,百姓可尽情参拜,唯独伏羲庙寥寥无几。
方仙道能从伏羲的遗迹中,透过八卦之象挖出这么多东西,甚至不惜炮制出伏羲之躯。那么始皇此举,会不会也别有深意?秦始皇为什么焚书坑术士?会跟此事相关吗?毋庸置疑,秦始皇下令诛杀的这帮术士天天倡导着求仙问药,显然知晓伏羲与秘境相关之事,那么所焚之书难保不是跟伏羲相关。焚书坑术士之后,这些事情就变成了永远不为人知的秘密,期间长达千年,没听说什么邪修再提及海域秘境,更没听闻谁炮制过伏羲之躯,甚至连疽术都因此绝迹。
所以秦始皇此举会是为了杜绝吗?
很难说得清。
如果不是罔象从北屈那座太阴/道体爬出来,伙同陈莺到东海寻乡,恐怕也不会将那座炮制伏羲之躯的□□挖出来。当然这些都是陆秉突然联想的猜测:“徐福上奏秦始皇,鼓吹海上有神山仙人,还在琅琊修筑高台观沧海,如此大动干戈,总要观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吧。我看就是方仙道蓄意为之,反正他们可以让伏羲之手操着阴燧,在东海弄一场蜃景,说什么求仙问药才能令秦始皇信服。”秦始皇跟他一样,也是个没怎么见过海的乡巴佬,目睹这番景象,当然是一忽悠一个准儿。
“方仙道无非是为了借助帝王之势出海。"虽然她搜刮出的竹简石刻并没记载这些无关紧要的,但是要出海入侵秘境,抓不死民入鼎炼丹,所需势力必不能弱。
最完美的便是拉着一国之君入伙,直接得到朝廷支持,秦始皇可谓倾力相助,要人给人,要钱给钱,甚至亲赴琅琊拜海相送。正当二人说着话,围绕在舟边的罔象忽然拍了拍船舷,一指前方。陈莺抬头望去,铅灰色的海雾渐渐弥漫到了近处,阿聪早已消失在水面,迟迟未返。
海雾间的三艘船依旧矗立着,似乎在缓缓漂泊,又似乎停泊在原地静止不动,陈莺莫名觉出异样,大喊一声:“阿聪。”阿聪独自潜出去很远,才终于游到一艘庞大的船只附近。阿聪浮出海面,就见船体腐朽破败,船板四周布满了青色苔藓和裂缝,帆布撕裂,破破烂烂地挂在杆子上,无风飘荡。
它身上披的明明是张死人身上扒下的皮囊,无从感知寒暖,但阿聪还是觉得浑身阵阵发寒。
这艘船的样式它永生难忘,因为它们当年就是被这一艘艘船渡向了人间炼狱,至此万劫不复。
这是方仙道曾经穿越秘境之路留下的行迹,此刻阿聪仿佛被定住了般,有一瞬难以动弹,庞大船体缓缓倾压而至,直接从它头顶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