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劫消(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2398 字 5个月前

第179章刑劫消

“一剑杀了我,是不是太便宜我了,陆秉啊,你还是心心慈,被我折磨这么久,居然一点手段都没学会。“不说加倍奉还,哪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呢。可是跟蛇蝎相处这么久,陆秉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有多危险,所以绝不能留给陈莺半分喘息的余地,否则阴险狡诈的毒蛇必定反噬,何况前有来救他的太行道几名少年,在陕州城外经历过那场致命的教训。陈莺这种祸害多活一息,都可能出其不意地咬死个人,何况陆秉根本等不及,他无法容忍陈莺再多活哪怕一刻。

陈莺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掰开了陆秉握剑的手,将那只被血洗过的阴燧搁在他掌心。

若要出去,还需要阴燧开路,否则可能会被永远困死在蜃境之中,好比那几艘载着伏羲之手的船,在不起波澜的蜃境中漂荡了上千年。即使雷霆之下,刑鞭穿云裂冰,海域依旧不动不荡。趋于秘境入口的阿聪似有所感般回过头,在一片乱象中望见了浑身是血的陈莺,肚腹被长剑捅了个对穿。

它早该想到的,它们一走,独留下阿莺怎么活得下去。阿聪猛地掉头狂奔,不顾一切冲向陈莺,它奋力拔刀,硬生生抽出了这柄被封冻住的长刀,飞掷向陆秉后心!

“小心!“方道长惊骇大喊,拔腿就要去拉陆捕头,但是来不及,他的举动已经快不过飞掷而来的长刀。

陈莺抬眼,蓦地一把推开陆秉,她以自身为盾,挡住了阿聪披靡的刀势。她清楚阿聪的刀法,任谁挨上这么一刀,都将必死无疑。长刀势如破竹插穿了陈莺的胸膛,径直将她心口剖开。这只罔象踉跄着滑跪下去,差点没疯,它手足无措地接住扑倒的陈莺,慌促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莺揪住它一点衣襟,喉头咕噜咕噜地涌血,呛进气管里,字不成句地努力张口:“别…他……”

她连发音都变得极度艰难:回…去……答…尽管如此,阿聪也全部听懂了,它不住点头,一直一直点头,它不杀陆秉,它会回去,它都答应。

一直以来,她说什么,阿聪都会照做,她相信它,于是陈莺半睁着眼睛,安安心心地在它怀中断了气。

阿聪搂着一动不动的陈莺,悲恸到浑身发抖。直到刑鞭不由分说扫落下来,它为了护住陈莺的尸身,纵身跃入海底。鲜血泅在咸海中,如漾开在水中的纱,比青烟还薄。曾经很多次,陈莺总说,我不会有好下场的。她早就预料到了。

后来她又说,如果我死在陆秉手上,那是他的本事。她也预料到了。

可是阿莺,为什么你想死在他手上。

为什么你能毫不犹豫杀了沈远文,却要替陆秉挡这一刀?阿莺,要不是为了我们,你不会走上这条回不了头的歧路。你明知道是歧路,你什么都清楚。

陈莺一直坏得心知肚明,也做好了不得好死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她能死得这么干脆利落,恨她入骨的陆秉没让她受罪。阿聪抬头,隔着碧海水波,望见海域上空闪过数十道锋利刺目的电光。厚重低垂的劫云中浮光掠影,垂伸的刑链死死紧锁阿昭苏,在海域一隅构建起一处雷刑台。

那是秘境用来惩治罪大恶极之辈,引天罚降罪的劫云。阿昭苏罪有应得。

锁住他四肢的镣铐生满尖锥般的寒铁,扎穿了周雅人腕骨,稍稍挣扎,都如挫骨般的钝痛。

周雅人但凡生出一丝一毫的抵抗,刑链便如活蛇般牢牢缠身,盘绕链身的符光即刻化为尖锥,硬生生钉进腰间肋骨,胸膛锁骨,将其牢牢禁锢,直到他毫无抵抗之力。

鲜血淋淋漓漓往下淌,许是扎到了肺里,周雅人连呼吸都剧痛难忍,他忍不住想喊,可是白冤挡在身前,替他担下了那道本该他受的刑鞭。天刑之威,势不可挡,白冤受这一下,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他不愿她受自己连累:“白寮……”

闪电在劫云中拧成一道又一道刑鞭,不分青红皂白地招呼下来。周雅人猛地挣扎起来:“快让开……

尖锥不由分说从他胸口脊背扎入。

“别乱动了。"白冤扯住了一条绑缚周雅人的刑链,散乱的墨发在暴烈而混乱的罡风中飞扬,衬得她覆霜的面容更显苍白。她没有让开,决意替他担下一些,白冤看着周雅人的双眸前所未有地柔和疼惜:“我承过阿昭苏的冥讼,知晓阿昭苏的冤情。秘境不明真相,滥用刑罚,本就不该让你白受这一遭。”

不知道秘境翻了哪页刑典,给阿昭苏造了这样一个刑台。白冤说话间,万缕青丝缓缓染了霜,像极了一夜白发的女子。周雅人红着眼眶,眼里满是苦苦哀求:“可是白冤,我受不了你来替我挡灾,让开吧。”

雷霆劈下,带着震耳欲聋的爆鸣,电光撕开极寒霜雪,即将劈在白冤背脊上的刹那,凶猛暴烈地罡风如万弩齐发。

周雅人御风成万弩,扎透的五脏仿佛要被震碎了,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第三道刑鞭接踵而至……

以无人能抵之势,在白冤单薄的背脊上炸开。浓烈的血腥味中混着焦糊的气息。

接着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好似极昼照彻海域,天地惨白一片。尽管白冤倾力维护,在一道又一道刑鞭下,周雅人依旧不能幸免,彼此周身布满刑鞭,早已伤痕累累。

劫云中的雷刑成倍攀升,连天成片,那一刻,虚空中的白冤仿佛与数十道疾电交织在一起。

这样的天威降下,所有生灵都将碾为童粉,无人得以生还。吓瘫了的方道长不知何种心理,也可能出于对死亡降临的巨大恐惧,他突然从冰上蹿起,死死抱住了陆秉的腰。

恐惧到极致,总会忍不住想要抓住点什么,当作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海天之间一片白花花的电光,几乎闪瞎所有人双眼。虽然看不真切,然而惊雷震万里,从广袤无极地海域上轰隆滚过,仿佛这天要崩,这地要裂。

就在数十道毁天灭地的雷劫兜头降下,所有人以为必死无疑之际,突然一柄黑伞猛地展开,化作遮天蔽云的巨大屏障撑于上空,几乎罩护住方圆数十里海域。

白冤祭出了报死伞。

那是白冤的本源。

她如此行径,与以自身之躯抗住所有雷刑天罚无异。因为刑鞭割开报死伞的瞬间,白冤的身上就会多一道血流不止的伤口。周雅人痛苦到无以复加,泪眼滂沱地哑声嘶喊:“住手!白冤!”白冤置若罔闻。

“收了你的神通吧,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这么做,白冤,求你了。”白冤面不改色抬起手,抹掉溢出嘴角的血迹,她没有露出半分痛色,如往常一样,语气稀松平常:“他们冤你这么久,不问青红皂白就行刑,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周雅人不住摇头,满眼的血和泪。

白冤绝不收手,她说:“我既然送你回来,便要让秘境还你个公道。”怎么还?

他是千年前被秘境审判的囚犯,判处驱逐流刑,永不得归。若再涉足海域秘境半步,不容申辩,就是被架上刑台处决的下场。“白冤……“穿透周雅人骨肉的刑链上,一道道符光扎出来,如横生的荆棘,刑刀般割开他的血肉。

她好不容易担下雷霆刑鞭,却又招来这个?秘境降罪的花样真是层出不穷,有的是法子折腾人。白冤眼眸发沉。

不死民遭过一次大难,为了秘境安危,哪有不换锁防备的道理,这点无可厚非。所以一旦有外界企图涉足一一伏羲之手“一画"开天,再次打开秘境,立即触动了劫云中沉寂的符咒。不仅阿昭苏,还有随阿昭苏一道抵达此地的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白冤可以理解,然而,周雅人有什么错,何至于受此千刀万剐之刑。白冤满身戾气,霎时间,报死伞浓稠如墨般的怨煞流转,随着雷电相击,伞盖隐隐浮出淡金色古朴铭文。

白冤望了望晦暗无边的苍穹,千里云阵被伞盖遮挡住,一颗颗铭文咬着电光浮出来,那是冤死者召唤白冤之道的冥讼。都说刑罚起源于天……

此时此刻,白冤昭告天地般,高声呈报:“吾乃白冤,阿昭苏刑劫所化,生于冤死之道,冥讼刑劫加诸己身,承天地阴阳于报死伞中,游走生死之界,为冤死者报丧。”

这是白冤第一次自报家门,她坦坦荡荡地直视这天地,和那个满脸震惊的周雅人。说出了他们之间根深蒂固的生死羁绊,更是她从未宣之于口的来历和真相。

“天地共鉴,引吾身为证,鉴不白之冤,供无量秘境诘问。“她一字一句,沉稳又坚定地开口,“呈请,为阿昭苏释冤。”周雅人震惊到无以复加:“你说什么?”

白冤平视遍布刑伤的周雅人,声音很轻:“我是你的刑劫所化。”遭受过雷劫重刑,周雅人只觉周身骨头都在震颤。这一次,白冤前所未有的坦诚:“阿昭苏死于刑劫,于是我在你的刑劫中化生,是你的冤情第一次召出了我。”

秘境遭逢大难,不死民引天罚降罪阿昭苏,他受雷霆之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企图寻回被方仙道抓走的族人未果,最终刑伤难愈,冤死于函谷关,暴尸荒野。

那些年并非什么太平日子,又正逢天灾大雨,镇守函谷关的关令卸任离去,途经阿昭苏的尸首旁,便将手中的黑伞撑在了他头顶,为这具无名尸遮挡风雨。

白冤得以聚形化生。

她是阿昭苏刑劫所化,来自冤死之道,生于报死伞中,从此受刑劫束缚。所以白冤见到他的那一刻才会说:你的身上担着刑劫。怪不得他千百年生生死死,一次又一次身陷囹圄,即便白冤被囚太阴/道体不得脱身,他都能与白冤相见。

原来,竞是如此。

他好似透过白冤那身冰肌玉骨,窥见了属于自己的冥讼,好像那一身骨肉,都是以他的冥讼塑造。

他没有看错,白冤生剖骨血,将阿昭苏的冤情呈禀于天地,供无量秘境诘问,以此消解劫云阵,替阿昭苏释冤。

她是白冤,她一定能替阿昭苏白冤。

白冤抬眸,就见浩浩劫云在摊开的冥讼中缓缓平息…“雅人,"白冤总算放心下来,语气轻如呢喃,“我其实没有把握,这趟把你送回来,我还能不能在。”

如今看来,她不会在了。

她很遗憾,只能陪他到这里。

白冤这句话比刑雷加上还让周雅人承受不住,一字一句,几乎将他的骨头一寸寸压碎。

“什么意思?"他好像听不懂,又好像全都明白。因为白冤是他刑劫所化,是不是代表,他身上的沉冤一旦消解,白冤也将烟消云散?

“如果我不在了……”

周雅人难受到喘不过来气:“不会的,我不申冤了,白冤,我不用释冤。”他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后果,可怕到难以承担,周雅人不住摇头,几乎语无伦次,“我习惯了,白冤,我们走吧,我不用,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我很好,我们走。”

白冤却笑了,这是个释然的笑容,走不了了,况且:“含冤而死,有什么好的。”

“我愿意,我求你了,白冤,其实做个囚徒没什么不好…白冤轻烟般靠近他,从袖管中抽出一枝精雕细琢的木簪,是她来渔村的路上临时削的。

周雅人的发带在雷劫下绷断了,白冤抬手,五指轻轻梳拢起他凌乱不堪的墨发。

“雅人,我是你刑劫所化,也是你的沉冤和枷锁,你受不白之冤……以及这世上,万万冤魂塞路,他们都想求一个白冤之道,于是天道予我赐名'白冤’。白冤替他插上了这根亲手削好的发簪:“可我未能尽到本分,还让那么多无辜之人受我牵连,含冤而死。”

盲瞳被源源不竭的热泪浸满,周雅人几乎看不清白冤此刻的样子,嗓子像被硬石堵住了,让他哽咽到说不出句像样的话:“不是的…”白冤以身为证,骨塑的冥讼铭文消弭了刑罚,头顶暴烈的劫云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绑缚住周雅人的刑链开始松动了……

可是白冤站在他面前,已经惨白得像缕轻烟,成了一缕随时都将消融于天地的寒霜。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平和地与周雅人告别:“你在这世上,几经辗转,受了很多很多苦,今时今日,终得开释。以后,就不会这么苦了。我也算,功成身退。”

什么叫功成身退?

为什么要功成身退?

周雅人大力一挣,铁锁发出叮铃当哪的震响,他挣不脱,近乎绝望地乞求:“不要,白冤,我求求你,白冤,求求你,我甘愿……白冤说:“自此往后,你再无冤锁加身。”周雅人盯着白冤淡成霜雪的薄透身影,整个人目眦欲裂,极力地想要挽留:“白冤,我甘愿永坠囹圄,永不得释!”他困兽般拼命挣扎,整个人疯狂向虚空中的白冤扑去。可是头顶的雷刑刚平,劫云中的刑链还未来得及收回,牢牢困住了他。直到那抹霜白的身影烟消云散,他都没能挣脱束缚,只能激起一阵求而不得的狂风,骤然扑向白冤。

那一刻,他希望自己化成那缕风,起码还能最后拥抱她一下。周雅人眼睁睁看着那抹霜寒之气消散在风里,随即眼前一黑,瞎掉的双目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在虚空中余下一句:“愿人间司法公正严明,天下再无不白之冤。”

回荡于茫茫天海之间。

这是白冤临终前,最大的愿景。

绑缚住周雅人的枷锁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他像拂落枝头的一片枯叶,从虚空坠落入海。

他一直以为沉冤昭雪就能消去这身刑劫,从此天高地阔,山长水远,都能与白冤相伴相随,自由来去。

可是为什么?

如果释冤要以你的性命为代价,我宁愿永坠囹圄,永不得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