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不还(1 / 1)

竟不还 不若的马甲 1937 字 5个月前

第180章竞不还

与此同时,虚空中尚未完全打开的秘境入口骤然收束。这是秘境将要关闭的征兆,所有来不及踏进家门的罔象蜂拥着朝咫尺外的故乡飞奔。

然而,秘境骤然收束成一线,猛地迸发出一股强大气劲,如利剑出鞘,势不可挡,决绝地刺破黑暗,金光轰然炸开的瞬间,强势暴戾地驱离了擅闯禁域的不速之客。

所有人和罔象都被巨大的气劲炸飞出去!

太阴重新将那轮被它吞噬殆尽的太阳吐了出来,璀璨无际的群星隐没了,更加炽热暴烈的金光彻底蚕食掉“开天一画”,在虚空中淡成一条裂隙,接着裂隙缓缓弥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入口彻底消失。

太阳一点点复原成灿金圆轮,暗无天日的极夜一掠而过,白昼重现,天地间重返光明。

所有人包括罔象从平静无波的海域砸进大浪之中,翻滚不息的浪潮搅得他们天旋地转。

罔象却不甘心,逆着巨大的浪潮拼了命地反潜,妄图再度冲回去……可是秘境不会容许,秘境毫不留情地驱逐了它们。阿聪茫然地浮在水面,身体忽地消沉下来,好像走失在了这片无边无际的碧海汪洋中。刚才那道气劲猛地一棒子将它敲醒,阿聪终于从那个重返故土的疾妄中醒悟过来一一它们回不去了。

它们生于秘境,死成罔象,对于秘境中的不死民而言,早已非我族类,是秘境绝不可能接纳的异类。

可是它们好不容易找到这条归家的路,明明故乡已经近在咫尺,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却被秘境拒之门外。

阿聪知道,它们不再是不死民,没有资格重返秘境。这个它们执着的故乡,再也回不去了,永远都回不去了。

它失去了阿莺,结果临到最后,依旧不能落叶归根。它们将永远在这世间漂泊流浪,等到海枯石烂,或者随波逐流地涌向海岸,死于日晒干涸。沧海无尽处,千秋竞不还。

这一刻,阿聪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救……救命阿。”

近处的水域中传来呼救声。

“快快快,这边有个人,快划过去。”

消沉到极致的阿聪被人声打断,它扭过头,就见两个人蜷在左摇右摆的小舟里,奋力朝那个喊救命的人划去。

阿聪把自己裹在浪潮中,无声无息地卷离了此处。除了阿莺,人类于它而言,不过一件可供换脱的尸囊衣罢了。要不是因为那些人追求长生,它们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它放不下这份恨。阿聪被一个浪潮送出去二里开外,刚一转身,便撞见了溺水的陆秉。陆秉一身浊蛇塑造的筋脉还未完全适应,因此行动颇为吃力,尽管陆秉水性尚佳,也经不住在大涛大浪中折腾。他显然已经力竭,凭着求生的本能在挣扎,咸涩的海水大口大口灌入他口鼻。

是他杀了阿莺,如果不是他,阿莺也不会死。阿聪满心怒恨无比汹涌,它蓦地抽出腰间匕首,几欲化作激流冲过去捅死这个人!

然而,它答应过阿莺不杀陆秉。

好,它不杀陆秉,它可以不杀,但是如果陆秉自己淹死在这海里呢。于是阿聪袖手旁观,等着陆秉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溺毙,它要亲眼看着陆秉断气。

他该死!

他该去给阿莺陪葬!

然而……

“阿聪,"忽然间,它好像听见了阿莺的声音,“阿聪,你别让他淹死了。”什么?

仿佛错觉,不然它怎么会听见阿莺的声音?阿聪下意识左顾右盼,随即猛地意识到什么。这一路从西到东,顺黄河入海,他们大半程都在走水路。陆秉手脚残废,尽管中途引独蛇入体,也是没什么力气自理,基本都要依靠它。因此陈莺叮嘱它最多的一句话便是:“阿聪,你别让他淹死了。”此时此刻,并非是它听见了阿莺的声音,而是它想起了阿莺三番五次叮嘱过的话。

“阿聪,你别让他淹死了。”

“别让他淹死了。”

阿聪紧紧攥了攥双拳,忍到最后一刻猛地俯冲过去,一把捞住了溺水下沉的陆秉。

因为阿莺用命护着他。

阿聪将陆秉顶上海面,使其仰面朝上。它望了望远处,揽着昏迷不醒的陆秉游向扁舟。

“陆捕头!"忙着满大海救人的方道长一眼看见了水上漂的陆秉,“是陆捕头!”

不等他指使磨镜匠调转方向,陆捕头已经速度飞快地自动“漂"到了他们的扁舟前。

危急关头,方道长不疑有他,立刻探身子打捞。阿聪没有露头,潜在水下帮着笨手笨脚的方道长,顶起陆秉的腰腿将人送上了船。

“老姜,快把听风知挪开些,他身上那么多刑伤,别再压出个好歹。”周围好几个船员,水性极好,一人或两人抱着块崩毁的木板浮在海面上。方道长和磨镜匠直到夜里才将散落各处的人捞上船,一条狭长的扁舟挤满了人,伸胳膊挪腿都费劲。

好在除了周雅人满身遭雷劈的刑伤外,其余人都没什么大碍,就是被折腾得精疲力尽,夜半海面总算平静了,为以防万一,留了个警醒的人守夜,其余则互相紧靠着睡了过去。

扁舟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好在有这几个常年出海的船工,他们经验丰富,不至于迷失在这广袤无边的汪洋中。船工通过观察星辰日月辨别方向,再由大家轮流往回划,没有船桨,就拿木板凑合用。没有食物和水,就抓些海鱼充饥。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烈日的暴晒下,头发丝儿里都能抖出盐粒子。

方道长觉得自己都被腌入味儿了,他反复查看周雅人的伤势,心头一次比一次不乐观,再不及时救治,任伤口这么继续恶化下去,恐怕性命堪忧。又在海上熬过一天,所有人晒成了霜打的茄子,加之长时间没喝水,全都干渴得嘴唇干裂脱皮。

“再坚持坚持,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遇到出海的商船。”船工话音刚落,他对面的伙伴噌地一下两眼放过,指着远处惊呼:“船!有船!”

一艘大船赫然映入眼帘,所有人面露喜色,纷纷朝那艘遥远的大船呼喊,几名船员甚至脱了上衣一个劲儿挥舞,终于将那艘大船招到了跟前儿。好运气不就来了吗!

甲板上站着好一排齐整的少年郎,个个身负长剑,白衣翩翩。为首有两位年长的长辈,其中一位中年人沉稳持重,另一位则年过半百。方道长一见这船人的装束,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敢问各位可是来自太行道的道友?”

“在下太行道京宗。”

“京……方道长差点被这个鼎鼎大名闪了舌头,立刻改口作揖,在这艘逼仄的小船上行了大礼,“贫道人祖山弟子方世安,见过天师。”方道长报过家门,刚要求助,那大船上的少年一眼扫过小舟上所有人,目光定在昏迷的周雅人脸上,惊异出声:“听风知!”认出听风知的少年正是林木,他的左右还站着李流云、连钊、于和气等等一干师兄弟。

数月前天师首徒带着几个小辈下山除邪,不想却在邪祟手里吃了天大的血亏,甚至把闻翼折在了陕州,为了报仇雪恨,又在何长老的怒骂下,惊动了稳坐太行金顶的天师。

痣师罪大恶极,又有罔象四处作恶,太行道岂能坐视不理。于是劳动了天师亲自出山,带着这群小辈远赴密州,一路寻着踪迹追到渔村,发现村子刚闹了蜃鬼,再经几番周折打探-一租赁买卖的大船主就那么三两户,轻易就能知晓近日都有什么人出海。

林木誓要手刃演师为师兄报仇,结果追到这里,打包捞上来一船人,然后从他们口中得知燕师已经死在了陆秉手里。方道长渴了整两天,咕咚咕咚灌下去两大壶水,一边吃着少年端上来的蒸饼咸菜,一边把海上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林木只在扁舟上见到重伤的听风知时就忍不住想问了,明明他们离开平陆的时候还是两个人,怎么现在只剩下听风知?白冤呢?报死伞呢?林木都没见着,直到方道长说,她在海域雷劫下烟消云散……林木大睁着杏眼,双目僵愣发直,半天没能反应过来。怎么可能呢?

她之前不是说,她现在天下无敌吗?

这才过去多久,也就月余不到。

她怎么会烟消云散?怎么可能烟消云散?

不可能。

林木木讷地摇了摇头,这不可能,他不相信。连钊回头,扣住了林木不住哆嗦的手腕:“三木。”林木涣散的目光缓缓有了焦距,他怔怔盯着师兄的脸,下意识否认道:“不会的。”

她那么厉害,厉害得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成天端着副傲慢自负的架子,招人烦得很。

可是…

林木傻傻地问:“如果我们能早点赶到的话,有天师和流云师兄在,一定有办法破了那场劫云阵对吗?”

就像流云师兄在风陵渡帮她破了白虎临刑的大阵一样:“如果当时我们跟他们一起来东海……

这就是天大的傻话了,林木蓦地住了嘴,因为当时他的几位师兄被罔象重伤,命在旦夕,哪能跟着白冤和听风知一起奔袭密州。连钊盯着小师弟逐渐泛红的眼眶,没有言语。林木垂下头,潮湿的眼睫盖住了眼底难以掩藏的悲伤,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师兄,我有点难过。”

连钊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他的头。

这时,船舱里响起何长老中气十足的喊声:“你们谁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情况?″

原本何长老不计前嫌地在给周雅人治刑伤,突然躺在另一张榻上的陆秉开始手脚抽搐,何长老本要为其探脉,结果不摸不要紧,一摸,此神人的脉搏居象跑了!

何长老一生行医,什么疑难杂症、奇经八脉没见过,头一回见到这么诡异的,连个脉都摸不到。

因为此人的脉会跑,而且是到处乱跑,摁都摁不住,何长老整个人都惊呆了,走火入魔都不是这么个跑法!

何长老盯着赶来的方道长众人,指着陆秉胳膊上突突乱窜的筋脉问:“你们谁知道他患了什么急症?”

刚好知情的方道长骇然变色:“他这是……蛇脉。”何长老觉得自己可能年纪大了耳背:“什么玩意儿?”方道长定了定心神道:“这是蛇脉。”

即便重复两遍,但在座的太行道弟子,包括天师京宗在内,都没听懂,何长老更是闻所未闻:“不是,你再说一遍,什么脉?”“蛇。"方道长甚至做了个蛇行的手势讲解,“活蛇。”何长老一脸空白地盯着他扭来扭去的手势,他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是也不要太离谱。

方道长知道这件事太过于耸人听闻,也不怪太行道这位道医没见识,他说:“长老应该听过疸术吧?”

这不废话吗,他们这趟就是来杀痊师的。

“陆捕头中了癌术,在他皮下流窜的这些,都是疽蛇。"方道长说,“因为他全身筋脉尽断,所以那个闽师,就用疸蛇代替筋脉,替他续上了。”短短几句话,听得何长老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最后那双浑浊发花的老眼一瞪,直接懵了。

“传闻中的独术,是这么用的?”

方道长:“…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