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

22/

沈泊言说到做到，说没人给优待，也不包括他自己。万佳乐觉得他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情生气了。因为那天，他义正辞严地告诉她：

“你可以用任何正当的手段得到想要的任何东西,但这不包括献媚。”那眼神里带着坚定，带着愠气,也带着点怀疑。万佳乐想,她很清楚那是什么，从前在娱乐圈她拒绝潜规则时，那些人眼里的类似的情绪要比此刻浓烈千倍万倍。

也因为后来的几天里,他没再和她说什么多余的话。除了每天将早餐挂在她家门把手上；

除了每天早八晚十固定时间发句“早安”和"晚安”。他没再出现过。

“无大语，离大谱。”

“不至于吧。”

“什么玩意儿啊。”

“真不至于。”

“太慢了，什么破软件啊。”

“……“万佳乐终于抬头看了眼视频通话里的人，“褚心水？”褚心水在咖啡厅里做spss分析，嘴巴上吐槽这软件太肉，脑子里快速回想了一下万佳乐的话，直截了当地说：“你俩的事儿也不至于。”“嗯？为什么啊？”

“真服了，能给你说早安晚安，还定时给你送早饭的大忙人，你还想他怎公样？”

万佳乐手机弹屏出一条消息，褚心水给她转账了三千块钱。她惊讶地抬起头：“你干嘛？”

褚心水把手机拿近了说：“你先花着玩哈，我这边有点忙，等晚上没事了，咱俩再一块儿骂行不？”

这可太行了。

万佳乐点头，急匆匆挂了电话,生怕动作慢一点打扰到褚心水。春日暖阳,窗明几净，阳光晒在客厅的地板，折射出的光线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柔焦的滤镜，淡然而和煦。

社交平台的有些私信没来得及处理，万佳乐一条条浏览，点开其中一条，突然发现沈泊言好像并没有骗她。

对方声称是启迈公司的运营，觉得万佳乐形象气质非常好，想聊聊商务、直播、拍摄方面的合作。

主动留了联系方式，说静候佳音。

万佳乐做了两个小时的心理建设，加上了那人的联系方式。对方做事雷厉风行，没给她时间缓冲，直接发来了五条60秒的语音，介绍了整个公司的情况，扶持过的达人，以及签约分成及签约条件。语音还没完全听完，对面又说：“不如我们线下见面详谈。”万佳乐这种疲于人情社交的人最喜欢"有事说事'的工作模式，她答应下来，准备下午去启迈看看。

给她发语音的是个男人，但在公司门口迎接她的却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深色西装外套，深色高腰西装裤，内搭亮色打底衬衫，三七分的身形配比显得整个人身高腿长，明艳大气，很有职场高管的风格。她伸手，说她叫薄今烁，是经纪人。

万佳乐回握过去：“薄总，我是万佳乐。”薄今烁带她参观了公司，确定万佳乐有级强烈的签约意向才同她继续往下聊。

谈起账号，难免聊到了关于此前娱乐圈的事情，但薄今烁似乎不是个爱八卦的人，只问了问具体情况就没再多说什么。“你的账号风格不明显，同质化严重，类型不突出，简而言之就是内容不行营运不会，剪辑嘛，完全一塌糊涂。“薄今烁顿了顿，继续说，“当然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什么？"万佳乐被批评地体无完肤，急于听到一些好听的话来安慰受伤的心灵。

“粉丝量就…还行吧”

万佳乐扬起笑容，又听薄今烁说了声：“但是。”“但是，体量也不算大，你也应该知道这些人是奔着听你八卦来的吧，甚至有的人是奔着…反正实在算不得什么优质粉丝。”万佳乐的笑容僵住，她搓了搓手指，说：“我知道的。”“我知道他们有的人每天都奔着骂我而来，但是正因为这样，我的视频看起来流量很高，能被推荐给更多的人。”

“我现在也能收到关于视频内容的留言和私信，所以也是有人来看我分享的内容的，对吧？”

薄今烁闻言默了默，心里突然软了下。

可商人的本质是逐利，所谓'黑红也是红'，她只想将万佳乐的账号迅速商业化。

“不如放弃吧，美妆博主几近饱和了，很难做出什么新的花样。"薄今烁递给她一份资料，“我的建议是，试一试剧情赛道。”“真人演绎，围绕热点话题，提供情绪价值，从生活出发，开发出更多丰富的题材描绘当代生活。切入点很多，目前市场也还算是不错。”“剧情博主的商务很大一块是要植入产品，做到产品大量曝光转化用户，粉丝用户画像大部分是女性，所以不妨先做几期女性感兴趣的话题，上一上粉丝量再说。”

两个人又聊了很多内容，薄今烁的毒舌似乎比之前更胜。万佳乐几乎要招架不住了的时候她才难得笑了下，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就算是欢迎她加入了启迈的大家庭。

万佳乐还在想理由拒绝，余光瞥到了不远处的男人，有一瞬间的愣怔。那人身形板正，脸色和眼神都极为淡然，瞧她看见了自己，微笑着抬手打了招呼。

薄今烁顺着万佳乐的目光看过去，嘴角瞬间放平，她也不再提一起吃饭的事情，只问："“他……来找你的？”

万佳乐脸上的笑意殆尽，麻木地点了点头，丝毫没反应过来薄今烁的反常。严旭把车开到了公司的门口，他坐在车里，副驾驶位放了一束花。看到万佳乐拉开了车门，他扬起笑容打招呼：“来了，老头昨天回来的，让我带你回家吃饭。”

万佳乐却望着那束绚丽绽放的红色玫瑰，陷入诡异的沉默。严旭无奈偏头：“替老头买的，买来送给妈。”“哦。”

她猜也是。

严旭又说：“你的在后头。”

万佳乐顺势拉开了后门，看见了淡黄色纸张包住的三支向日葵，心情指数稍有回升：“谢谢哥。”

车子即将启动，她降下车窗和薄今烁说再见。薄今烁拧着眉毛没吱声，只一双眼睛鹰隼般上下打量着她，勾得人心脏变成了稀巴烂。

但很快，那眼睛里的狠戾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友主

万佳乐这些年被人看习惯了，这种神情在前同事那里也见得多，有利益相争的人自然是伪善。

但她想不明白薄今烁这是为什么。

一切都像是云雾笼罩。

薄今烁回到启迈的办公区，荣喜酒喊她来办公室。“荣总。“薄今烁敲门。

荣喜酒起身，亲自给她拉开了椅子：“坐。”启迈的公司文化似乎就是开门见山，荣喜酒直接说：“你今天是不是太不客气了？”

薄今烁蹙起眉心，反应过来道：“没想到荣总还有看监控的习惯。”荣喜酒丝毫不在意下属暗戳戳的讽刺，他敲了敲桌面，说：“你当分得清什么是工作，什么是私人情感，她是她，她妈是她妈。不一样的。”薄今烁手指收紧，捏得都快要泛白了。

她当然知道二者不一样，可既然世界上有′爱屋及乌′这个词，也当有"恨屋及乌'，至少她做不到完全的理性。

荣喜酒垂眸笑了笑，握住了薄今烁的手：“小烁，你别让我难做。”“知道了。“薄今烁提起一口气，后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蹦出，“荣总。”订好的饭店在国贸，严旭让万佳乐先上去，自己要去停车，可回来的时候，发现她还在大堂门口等他。

“这么怕妈？"严旭戳破她的踟躇。

万佳乐神色黯淡：“也没那么夸张。”

严旭了然，倒也没再说什么。

他一手抱着玫瑰花，一手牵起万佳乐的手腕带着她往里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她好像又瘦了些。

严旭进包厢叫了声：“爸。”

万佳乐跟着喊了声：“严叔叔。”

想开口喊妈，却没看见林桦的影子。

严旭问：“妈呢？”

严立明从沙发上起身迎接：“临时出差了，今天晚上赶不回来，咱们三个吃。”

“好的。”

严旭突然感觉手里纤细的手腕渐渐开始回温了。三个人落座，严立明把万佳乐安排在了三个人最中间的位置。等菜上齐，万佳乐略略扫一眼，大多偏重口，很符合她的癖好，却也都是林桦绝对不允许在家里桌子上出现的一些菜。万佳乐眼眶酸涩，眼角发热。

严立明和严旭都喝酒，万佳乐保持着乖乖女的形象，说喝水就行。“乐乐想不想喝奶茶啊？“严立明夹了一筷子水煮鱼放到她盘子里，冷不丁开口问她，“不加任何东西，就冰冰凉凉的那种。”万佳乐砸吧一下嘴，觉得自己属实是馋虫上脑，她掏出手机打开软件：“那我点个外卖好了。”

严立明则笑着从另一侧桌下拎了杯奶茶上来：“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一同被拿上来的，还有扎在一起的一小束奶白色的满天星。一如多年前的那样。

万佳乐十五岁那年独自一人来北京，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严旭。彼时不过五月份的天气，从车站出来却好似一下子从空调房掉入了蒸笼里。一切都陌生的城市，万佳乐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对它的喜爱。“佳乐妹妹你好，我和爸爸来接你回家。”严旭一边礼貌打招呼，一边递给她了一杯原味奶茶，又主动接过去她的书包。

万佳乐扭捏，小声道着谢，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严旭看出她的不自然，于是主动上手帮忙插好了吸管。冰冰凉凉的奶茶入喉，五分糖的口感不算甜，却意外地符合女生的心意。这便是一切好的开端。

万佳乐望着车站外鳞次栉比的高楼；望着少年朝气明朗的笑容；望着阳光下站在车门处迎接她的温润男人，以及男人手里一小束迎着风灿烂绽放的奶白色满天星，从未觉得世界竞也可以如此绚丽而美好。再后来，她和严立明见面的次数其实也并不算太多，但似乎每次都会很开心。

他没有女儿，却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做女儿的爸爸。温和慈爱，细心体贴，总会为平淡的生活创造出一点仪式感，让人觉得惊喜又感动。

奶茶依旧是五分糖和少冰的组合，万佳乐餍足地猛喝了几口。这一顿饭犹如一场及时雨，在她快要憋死闷死的时候兜头而下，把积攒着的乌云驱散，让她得以继续苟延残喘。

吃完饭严旭送她回家，喊了代驾，两个人坐在后座的两端。“诶。“严旭忽然偏头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万佳乐瞪大眼睛：“我能有什么事情瞒着，再说了有事情能瞒得过……”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声音渐渐隐了下去。关于协议隐婚这个事情，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车内沉默着，寂静着。

“想什么呢？“严旭从车载冰箱里开了罐冰可乐给她。万佳乐握着易拉罐喝了两口，依旧愁眉不展。严旭敲敲她的头顶：“喝了世界上最能变快乐的饮料，你怎么还没有变成快乐小狗啊？”

万佳乐依旧情绪不高：“我是人，变不成小狗。”也永远不可能没心没肺的快乐着。

天色黑暗，路上行人匆匆。

车子停在了桥下的红灯前，严旭扭头看她，而她鼻尖顶着玻璃窗，平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刚刚启迈门口的人，你知道她是谁吗？“严旭再次冷不丁地开口。万佳乐扭头：“薄今烁啊，我的经纪人。”严旭瞥了眼万佳乐：“你真不知道她是谁？”万佳乐茫然了，她应该知道吗？

严旭说：“是我大学同学。”

万佳乐哼笑了下：“你这话说的，不然我还以为她是我大学同学呢。”“我不是那个意思。“严旭咬着唇，默了默，面容严肃，“我是说，她是妈第二任老公的女儿。”

“你说什么？”

她笑不出来了。

“我说，薄今烁，她是被妈抛弃了的那个女儿。”万佳乐呆愣在原地，此刻的心脏就像是缺了一个角，血液倒灌，生生地被撕裂了似的。

她的手指慌乱中按下了控制车窗的按键，夜晚的冷风倒灌，头脑也在那一刻无比地清晰。

薄今烁的冷眼，薄今烁的不耐，薄今烁的反常……所有的细节，似乎都瞬间在此刻明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