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居酒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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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人间春意崭露。

桃花杏花迎风绽放在枝头，松木里夹杂了青草的味道，楼下猫儿叫声慵懒绵长。

万佳乐出差五天，回家穿着厚衣服站上体重秤，显示的数字竞和原先的持平。

前两天她给奶奶打视频电话,老人家戴好眼镜仔细瞧了瞧,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说她瘦了，小脸都看着尖了不少。

万佳乐却笑笑，只说这是用瘦脸绷带勒的。手机里社交软件的私信不断弹屏，个人主页上显示的粉丝数也正以前所未有的涨幅上升。

还有一些八百年不联系的人发来了看似是祝福，但实则是打听八卦的消息。互联网实时刷评论的速度也让人出乎意料。[呦呦呦，万佳乐你还炒cp呢？死性不改？」[万人血书求求Vane远离我们常老师][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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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Vane和这男的绝配啊，三分钟我要知道这个男人的全部信息。J[楼上新粉？没看到之前Vane和常老师互动？】[我靠，好绝的一张图，我都快要变成Vane的颜粉了][没有人想问Vane身上那件风衣的链接吗？]好评和骂声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但细数下来，还是前者占了上风。万佳乐深深吸了一口气，竞隐隐生出一种庆幸的情绪来。大抵是一直被骂得太久，都快要忘了被人喜欢的感觉了。她回复了几条评论，坐在沙发背上，两条腿荡啊荡的，尽显了开心，好像此前所有的负能量都消散开来，所有皱皱巴巴的情绪也都被尽力抚平。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在这个春天里长出新芽和血肉，迎来下一程的春和景明。

那天晚上她和薄今烁的谈话不仅限于发牢骚和求安慰，对方洞察了她在事业上的摇摆，也隐晦地问了她如果男人和事业无法平衡时的选择。万佳乐说不选。

薄今烁偏让她选，说必须二选一。

万佳乐拒绝回答：“多大了还问二选一的问题，要不你下次吃饭直接坐小孩那桌吧？”

可即使如此，她心心里的天平却还是有所偏向。偏向之前竞也产生了犹豫。

想起沈泊言，便更加犹豫了。

万佳乐一边为他所做的一切而感动，一边却又自私地想要把自己永远放在第一顺位。

生命中无数的过客都在教会她一个道理，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如果非要二选一的话，她大概还是选择事业，只是不如之前那样坚定。但她不后悔，甚至骄傲地认为自己的品行很端正，一个唾沫一个钉儿。生命当如是，偶尔遗憾，但从不回头。

基于自己心里那点儿难以抚平的愧疚，万佳乐决定请沈泊言吃饭。她翻开两人的对话框，页面还停留在上次她骂他有病，他没回复那里。万佳乐定定神，打字问：【现在忙不忙？】这种问法不是直截了当，看起来挺像是茶言茶语。她斟酌下用词，指尖重新在屏幕上轻敲几个字：【一起吃饭？】按下回车键，她就把手机锁了屏随意地扔进沙发里，走去了玄关穿鞋。仿佛行为上不在意他回不回复，意识也就真的不在意。但她确实心里没底，两人此前不太愉快，好像自动开启了冷战模式，也不知道沈泊言这次会不会理她。

正如万佳乐所料，对方好半天没有答话。她倒也谈不上有多么失望，还能自我安慰是他一个大老板比较忙。

正想说那下次吧，手机在沙发的缝隙里嗡嗡震动两声。沈泊言发来了消息。

事儿逼：【你做饭吗？那我不吃。】

万佳乐盯着最后四个字气笑了。

虽然她并没有打算亲自下厨，但这种程度的嘴炮她不能输：【你要饭的还嫌饭馊？】

她穿好鞋，系好了围巾，又在手腕处喷了两泵香水。细雾散开，清甜的橙子味随之弥漫在鼻息间。手机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我觉得我们之间闹别扭归闹别扭，还不至于让你亲自对我下毒吧？】万佳乐翻了个白眼，指尖恨恨地戳着屏幕：【你这种人治好了也是会流口水的。】

傍晚的冷风吹面，从衣襟的缝隙中钻进万佳乐的身体里，拨弄得人骨头发疼。

沈泊言从公司来，黑色的商务车和这座老小区格格不入，车体庞大进不去大门，只能等万佳乐走出来。

等车子接上她，拐过了小区外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万佳乐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儿吃？″

“你想吃什么？“沈泊言问她。

万佳乐不重口腹之欲，但骨头都快要被风吹散架了，只想吃点暖和的东西。沈泊言提议：“要不然吃寿喜锅，我知道有一家还不错。”“可以啊。”

夜幕低垂降临人间，霓虹闪烁映亮城市。

万佳乐低估了暖气和车载熏香的威力，也小瞧了沈泊言花重金聘请的司机的开车技术。

任凭窗外光怪陆离折射出的彩色光芒，她安心窝在座位里熟睡。沈泊言玩了会手机，直到听见耳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才扭头，看见女生大半张脸都缩着躲在围巾里，不知道睡了多久。睡着的万佳乐和醒着的时候反差感还挺大。整个人软糯斯文，半点儿不见醒时的那种精明和张牙舞爪。偶尔从喉管发出几声舒服的呼噜噜声音，也偶尔呓语似地哼唧。他再往上瞧，女生眼睑下横卧着两条眼袋，眼袋下是连遮瑕都遮不住的黑眼圈儿。

沈泊言推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蓦然低头一笑。瞧这一副小倒霉样儿。

他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和司机说：“开稳点儿。”居酒屋位于东二环的一个胡同里，车子不好停，司机沿路找了两圈儿，最后停在了附近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司机没见过沈泊言这种叫人起床的办法，只用手推，还只是轻轻推一下没叫起来就当作赖床的，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对他说：“你先去吃饭吧。”

司机解下安全带：“好的沈总。”

万佳乐在睡醒前正梦见自己和黑粉对骂，对方的话术句句新颖，而她就只会喊一个′滚′字，而且还喊不响，总觉得声音被封印在了嗓子里。当她用尽全力地冲破障碍还给对方一声'滚'，骂出来了，自己也被惊醒。抬起眼，一只来不及收回的手正扯着她的围巾。“你手干嘛？"万佳乐撑起眼皮，迷迷糊糊地嘟囔，“刁民，是不是想害朕？“我是看你快要被憋死了。“沈泊言收回了手，长时间不说话，嗓子有些沙哑，“醒了你就下车。”

万佳乐吸吸鼻子，打开车门的瞬间，冷风一股脑地往她脖子里钻。“你为什么天天都这么累？“沈泊言出声问。“什么？“万佳乐走路慢悠悠，自动开启了'定速巡航系统'，始终和沈泊言保持了两步的距离。

“我说，你为什么随地大小睡，你是晚上不睡觉做贼去了吗？”万佳乐半阖着眼睛，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怠：“对啊对啊，我就是去一一啊一一”

话没说完，她左脚踢在了自己的右脚脚后跟上，规趄一下，整个人向前跌去。

男人听见声音回头：“小心。”

他一步垮了回来，张开双臂，将人稳稳接在怀里头。心脏在急速俯冲，鼻息间都是淡淡地雪松香气。万佳乐稳了稳心神，抬起头就瞧见沈泊言的衣领子上沾了自己脸上的粉底和口红，她瘪嘴说了声：“对不起。”

沈泊言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表示安抚：“呦，今个儿真有礼貌呐。”万佳乐勉强笑笑，心里憋着股反劲儿，想说他又知道了，简直是□口点评人类。

但她没说。

沈泊言瞧见了白眼，也任她。

两人穿过胡同，在居酒屋门口停下，店员出来招待，引着去了大厅。桌面上平铺着菜单，上头列了五花八门的名字和对应的价格，后头跟着图例和打钩框。

万佳乐本意是这顿饭她掏钱，但看到价格，心心想：自己心里的这点儿愧疚′可真值钱。

桌子上传来′嘟嘟'的敲击两声，万佳乐地抬起头。沈泊言对她说：“动笔啊。”

万佳乐讪讪，精挑细选勾画了几样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餐食，选完递给了沈泊言过目。

沈泊言瞧一限，在原有的基础上又重新多画了些。万佳乐提醒他：“不要点太多，不然吃不完浪费。”“不会。"男人招手叫来了店员，交代清楚口味才转头对她说，“日料的分量都很小。”

“你高估我了，我的饭量可不大。

沈泊言：“你刚刚点了好些凉菜，你是准备全部吃冷餐？”“啊，哦。"万佳乐挠挠脸，赶紧抿唇打住。嘴上虽然不说话，但肉疼。她演技烂，心情全都写在脸上，连装样子都不会。

沈泊言看乐了：“你随便吃，我付账。”

万佳乐撇开视线，暗自松了口气，喉管里发出了两声"啊"。前一个是装腔作势的扬声，后一个破罐子破摔的降声。

她笑着，又顺手拎起茶壶，主动给沈泊言斟满了茶水。餐厅的装潢古朴而典雅，最大程度还原了建筑的木作结构。天然的木材透过明晦错落的灯光，给予食客最大的日式文化体验。整体布局的右手侧有一整面用烧酒瓶子摆放的装饰墙，墙角还有一株仿真樱花树，吊灯厚古，氛围旖旎，是个绝佳的拍照地方。万佳乐端正地坐了会儿，目光却不住地往那边儿瞟。沈泊言随口问她：“想拍？”

万佳乐侧目看他一眼：“对。”

“用不用我给你拍？"男人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几乎是在扮演引诱者的角色，“你可以发到社交平台给你的粉丝看，姑且算′男友视角'，而且我自认拍照技术还是可以的。”

哪有卖瓜还自卖自夸的。

万佳乐觉得这人像个优秀的销冠。

她定定地安静了几秒，还是抵挡不住′沈泊言化身塞壬′的这般诱惑。“给你手机。”

“不用。“沈泊言没去接，说话时已经打开了自己手机相机，“我投送给你就行了，很方便。”

“？〃

万佳乐心里存疑，但对面人的目光坚定，好像她所有延伸出来的猜测都是对纯洁之人的亵渎。

瞧他已经举起了手机，她快步走过去，坐在了刚刚就看好的位置上。对于拥有镜头感来说的人摆姿势不算什么难事，许是女生的第六感作祟，万佳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的拍摄怪怪的。沈泊言一直举着手机，全程不指导动作，也不寻找角度。像人机，像背景版，像不会出声的氛围组。万佳乐心里越来越没底，一边切换着不同的姿势和表情，一边不断询问着："这样好看嘛？”

沈泊言的情绪价值给得充足：“当然好看。”他透过手机的屏幕紧盯着万佳乐，承认那句老话是正确的，她认真工作的这个样子真挺迷人。

脸上肃静清冷，要笑不笑的样子充满了淡淡的忧郁感，配上勃垦地红唇，十足的大女主范儿。

只是她这些又昂头又低头摆拍的样子，无时不刻都在传达着一种信号--一一小样，看姐美不死你们。

很滑稽，也很好笑。

而他竞未卜先知，直接开了录像模式，记录了她全部矫揉做作的模样。听见沈泊言的笑声，万佳乐终于装不下去了，起身扑过来要夺男人的手机。沈泊言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别抢，我会投送给你。”万佳乐只得坐回了原位，捧着手机催促道：“那你快点儿。”提示音很快响起，她也应声收到了七八张照片。屏幕显示出画面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眼前一黑。睁开眼的照片她正好在张嘴说话；

没说话的照片她正在翻白眼；

好不容易挑出有一张表情过关的，结果手部位置虚焦了。桌上的寿喜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万佳乐焦灼的心情有过之而无不及，压低嗓子朝他怒吼起来。“没了吗？”

“你不是吹你技术很好吗？”

“为什么都不是实况？”

“你他娘的在作死吗？”

“沈泊言，你真的，你现在是在我的雷点上疯狂蹦迪。”服务员端上了厚切炸猪排和芥末章鱼，沈泊言避开万佳乐的视线，夹起一块金灿灿的炸猪排，沾了秘制酱放到她的盘子里，冷不丁问她：“你觉得我拍得不好吗？”

万佳乐冷笑：“如果杀.人不犯法，你现在已经变成孤魂了。”“哦。“沈泊言撇开视线：“那对不起啦，你别生气，气大伤身。”他顿了顿，又贴心嘱咐，“快吃点东西消消气。”饭桌上，两人安静地进食。

万佳乐用筷子夹起炸猪排咬了一口，表皮酥脆，内里的猪肉紧实多汁，油而不腻。

简直一口还魂。

沈泊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温柔地问：“好吃吧？”万佳乐最受不了他这种软乎乎的语气，气消了大半，只故作严肃说：“你真的应该给这头猪和这家店的大厨磕一个，保你狗命。”沈泊言把鸡蛋打散，又听万佳乐问他：“你刚刚就真的只拍了那么几张吗？”

“嗯啊。”

万佳乐不信，伸出手找他要手机。

沈泊言翘起嘴角道：“怎么，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突飞猛进到要查手机了？”

万佳乐表情僵住：“那算了。”

沈泊言没再多说，从锅里捞起一片煮熟的和牛放到她面前的蛋液里，唇角边是止不住的笑意。

为小小的胜利。

也为手机里刚刚录得那条不能让万佳乐看到，可以被称之为“丑照”的视频。只是那弧度没有坚持太长时间就被万佳乐一句话击落，跌得七零八碎。“你以后少吹你的技术吧，还男友视角，专业的事情还得专业的人来，你，不行。”

“我不行？“沈泊言的情绪隐隐散发出了恶劣，“你想好了再说话。”万佳乐皱眉，不知道那句话碰到了他的逆鳞，但看在他请客吃饭的份上，还是回了句：“错了错了，你最行你最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