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1 / 1)

第108章第一百零八章

我接过缰绳,虽练了一下午,心中仍是有些忐忑,轻抚马颈,深深吸气。缨盔铠甲的将军,依旧俯首,恭敬而跪。我仰头,瞧那长鬣骏马,个头与乌雅无二,身形体量也颇相似。扭头,步杀悄然旋身,如影似魅,寂若无声地行止于众兵阵列之前,离我极近。想到他曾说的“我护你,不会让你摔下来",我瞬间有了勇气,抬脚踏入马蹬。

风澜止回眸,目光凝了凝,就欲上前。我已然扶鞍而起,潇洒翻上马背。战马扬蹄长啸,我紧攥缰绳,控马之向,待它蹄落就轻夹马腹,策马而行。风澜止足下一顿,轻愕自眸中疾闪而过,后又沉目,不动声色,命人另牵马来,紧紧望着我的一举一动。缨盔将军似收到号令,起身扬喝,“恭迎凤驾,亲御阅武!”

旌旗蔽天,玄甲耀日。

众兵伏跪而起,若山峦起伏,呼喝如雷,“恭迎凤驾,亲御阅武!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如此景象,声势浩荡,气吞山河,震得我心脏砰砰直跳,忍不住热血而又担忧起来,探身小声问骑马追来的风澜止,“兵强马壮,气势可嘉。可他们这般大声地喊,不会把我的行踪给暴露了罢?”风澜止轻怔,蹙眉揉额。缨盔将军策马随行,爽朗大笑,声如洪钟,“殿下言笑了,此乃敲山震虎!殿下之名,威慑四夷。胡厥罗刹之蛮兵,日日在我戍军阵前叫嚣,近日得知殿下御驾亲征,就立刻闻风丧胆,落荒撤逃,驻营直退三舍,徘徊窥望而不敢前了!今日,殿下亲御阅武,末将韩琼,有幸随护,妄借属下之威,可要好好再震一震这帮蛮夷鼠辈!”嗷嗷嗷,原来北瑶光之名,这般有威慑力的么?那我是不是可以,狐假虎威,不必上战场了?

果然,我只要好好做个吉祥物,就可以了。韩琼勒马扬鞭,虎目有神,豪迈而道,“殿下请看,此乃我镇北戍军踞蛇之阵,千人即可成形。战车盾甲护围其外,以抵冲击。陌刀战斧队列其中,砍杀突骑。强弩重弓压阵其后,远程射毙。胡厥罗刹善骑射,此阵以步制骑,专克蛮夷铁蹄。待敌入围,踞蛇即可化为一字长蛇,形如巨蟒,吞而杀之。”他所示之处,兵卒严阵以待,盔明甲亮。战车粼粼,弓戈如林。弧阵变幻有序,号声威武震天。

我不明觉厉,“将军英武。”

而这,竟然还是左相给我的军队选择中,兵力最少装备最差实力最弱且乏善可陈的一支。

北辰的军事实力,究竟强悍到何种地步?

然而,校阅合兵之后,当我登上垒石而砌的边塞城墙时,再一次被震撼到了。高阔的城墙之上,青砖铺道,大路笔直,竟可容两马并骑,不时有士兵逡巡驻马俯瞰而望,绵延女墙之外,大漠辽远,星垂四野。火把燃炬的高墙下,兵阵严列龙盘虎踞,戍军守卒固若金汤。女墙之内,灯火如昼车水马龙,行人熙攘冠盖如云。

这般热闹景象,已不逊于东临近都的繁华市井。策马缓行于边城之内,我不仅乍舌,“不是极北苦寒之地么?这都商贾云集,往来如梭了,除去布衣百姓,竟还有这么多官员模样的人?”风澜止解释,“比起北辰盛都,此地确实苦寒。这些亦非我朝官员,多乃属国小地的使吏,被允许在此通商经贸,受我大辰戍军护佑。往年并没有如此多人,许是蛮夷犯境,他们不堪其扰,在此暂避求护。”暂避求护?我细瞧市井往来之人,皆是安和喜悦之色,不见一丝对战争的恐惧。

百姓对戍军的信任之深,由之可见。

感慨之中,有一小巧物件,轻轻砸上我的肩膀,骨碌碌滚入怀中。我好奇捡起,是一颗圆润饱满玲珑如玛瑙的鲜红樱桃。风澜止立刻驱马而前,随护的韩将军亦变了脸色,他们同时望向一处,一个粗布破衣的年轻妇人煞白了脸,连落带爬跌撞摔于马下,跪地磕头。

“草民该死,失手砸到了公主,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我慌忙勒马,一个木簪螺髻的可爱小姑娘,突然从围观人群里窜出,扑入她怀中。妇人的脸瞬无血色,惊惶搂紧她,小姑娘却奶声奶气道,“不是娘亲,是盼儿扔的莺桃。”

妇人一把捂住她的嘴,慌乱伏叩。我不解,问小姑娘,“你为何,拿樱桃扔我?”

小姑娘眨巴大眼,脆生生道,“殿下是女战神大英雄,带领爹爹守我大辰,与万人敌,护万民安。盼儿喜欢殿下,钦佩殿下,就掷果给殿下。等盼儿长大后,也要成为与殿下一般厉害的女将军,保家卫国。”我恍然,竟然活捉一只北瑶光的小迷妹。

只是我受之有愧,微红了脸,轻咳一声,“小姑娘有凌云之志,日后必成大器。我等你,待你长大,立下战功成了将军,我定亲封于你!”小姑娘一怔,眼睛忽而大亮,亦轻红了脸蛋。妇人松了口气。人群之中,却有童音破嗓哭喊,“哇啊啊啊,坏人,我讨厌殿下!你拐走了阿爹,还要拐走阿姐。”

侍兵上前,拎出个四肢乱蹬,哭花了脸的小男孩。妇人再次煞白了脸,小姑娘皱眉,挣脱妇人怀抱,上前搂住小男孩,仰头,“叔叔,他还小,求您轻一点,别弄疼他了。”

说着,她给小男孩擦泪,“归儿莫哭。你方才,不是还嚷嚷,殿下是仙女姐姐么?你见过,长成仙女的坏人么?只有极好极好的人,才会长得像殿下这般好看。”

我,…”

被、被个小姑娘给硬控了,谁不喜欢,被叫仙女姐姐呢?连哭闹的小孩子,都讨厌不起来了呢。

小男孩摇头,却仍在叫嚷。风澜止蹙眉,冲士兵微扬下巴,“拉下去。”“大人饶命!”一声高呼,铁甲士兵飞奔而来,气喘吁吁,扑跪于地,“此为小人家眷,已近五年不得相见,遭难投奔小人。乡下人愚昧不懂规矩,冲撞了御驾。是小人罪该万死,小人愿受军罚,求大人放过他们娘仨罢。”小男孩哭嚷,"爹爹!爹爹!爹爹!”

铁甲士兵惶然伏地,急得满头大汗淋漓。风澜止面无表情,冷道,“一起拖下去。”

“等等,“我制止,小声问他,“拖下去,待如何?”风黑心,克扣打工人。五年不给放假回家探亲,圈养在军营岗位是我家,资深社畜实锤了。老婆携家带口千里寻夫投奔来了,还给人一家都拖下去,有点,可怜啊。

风澜止道,“家眷冲撞凤驾,依律杖刑二十。他擅自离营,当军法处置。”“这么小的孩子,杖刑二十可还得了?“我忙道,“没冲撞,我好着呢。”风澜止揉额,“家眷可免。他为大辰兵士,军法不可逃。”我问,“是何军法?”

风澜止,“擅自离营,杖责三十。”

我,“若批假了呢?”

风澜止,“何假?谁人所批?”

我,“探亲假。我批的。”

风澜止沉目,“殿下,律可变通,法不容情。军法,绝不可儿戏。”我,“我所下的,不算军令么?”

风澜止沉默,目光明暗,良久,道,“如殿下所愿。”士兵千恩万谢,小男孩亦止了哭,睁了大眼瞧我,如珍似宝地从怀里,摸出个咬了几口的青黄小苹果,在衣角擦了擦,依依不舍,递向我,“谢谢公主姐姐,把阿爹还给我。”

苹果已变色,沾满了口水,我呆顿,不太想接。小姑娘是个小人精儿,夺了苹果就揣兜里。扒了马澄,努力踮脚,高举小手。待我俯身,又塞给我一颗水灵灵的大樱桃,“殿下,谢谢您。”

我瞧她喜欢,捏她红扑扑的小脸蛋,笑道,“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小姑娘大眼又睁,脸瞬间红透。

韩将军欲言又止,待我策马,才引缰追上,吞吞吐吐道,“殿下,那小姑娘,人小鬼大,骗您呢。”

我一愣,“何出此言?”

韩将军道,“是她弟弟,先向您丢了果籽,小姑娘情急,才扔莺桃,砸下果籽。”

我,…”

我扭头,头裹藏巾的银发老妇臂挎果篮,佝偻立于摊位,正拽小姑娘娘亲扯皮,“苹果便罢,送你是了。那莺桃可是稀罕物,宫廷贡果,贵呢,你家姑娘说拿就拿了,这银钱,你得付。”

年轻妇人愁眉不展,铁甲士兵揽了她,向老妇唯唯诺诺点头,伸手环腰掏铜板。小姑娘凑上前,“这莺桃,我没独吞,是献给殿下了。殿下心心系黎庶护国安民,难道不值得么?”

老妇人犹豫,“这……当然值得。”

小姑娘笑道,“奶奶,我知您,定然亦十分钦佩殿下。我不贪功,献了殿下两颗莺桃。分一颗给您,算您献给殿下的,如何?”老妇人傻眼,“啊?”

士兵稀里糊涂只付了一颗樱桃的钱。小女孩蹦跳着帮老妇揽客,几位云鬓螺黛衣衫奢丽的贵女,款步围了果摊,问了小姑娘什么,一位贵女方仰眸,就与我的视线对上了。她似下定决心,付了银钱,伸手拈了樱桃,就向我扔来。我下意识接住,呆了呆。

贵女以帕遮面,香腮绯染,眸光透亮,兴奋地与他人道,“殿、殿下她,接我的掷果了!”

众女们声声惊叹,亦激动起来,小姑娘忙道,“殿下方才,还对我笑了。”于是,又有人加入掷果,老妇人的果摊生意空前火爆,笑呵呵要退樱桃钱给小姑娘,小姑娘也不要,就光怂恿别人给我送果子。我手忙脚乱地接,根本廊不过来,最后,只能双手拎了衣裙去兜。

风澜止,…”

韩将军,…”

我好奇,“他们,这是何意?”

二人对视一眼,风澜止抚额揉眉,韩将军鬓角冒汗,憨厚吭哧道,“掷果,是、是为求…是为思…是为表达仰、仰慕尊敬之情。”他话音方落,一个素衣佳人捧了木瓜,递与我就跑,只留一句,“我倾之慕之,亦想成为,如殿下这般的女子。”

我愣了愣,北瑶光,究竞,是怎样之人?

邻国敌邦人人唾弃恶名昭著,而她的子民臣属,却无不对她赤胆忠诚敬戴有加。

恍然中,男女老少,布衣冠盖,都开心地融入了这场掷果游戏之中。我又觉得,“无不”一词,可能太过绝对了。就比如这场掷果,虽多为喜爱之意,可亦不乏,少数厌恶之嫌。樱枣最多,杏李亦可,甜桃蜜瓜也罢,但你举个西瓜抛砸,多少就带点儿私人恩怨了罢?尤其那个撸袖垫手搬榴莲的,这妥妥敌国细作罢?喵的,你是要浑水摸鱼趁乱投击“刺″杀于我么?

千钧一发之际,暗影旋身如乌,撑马而起,凌空劈踹。瓜瓤碎裂,墨绿滴红,朝左飞溅直砸风澜止,风澜止鹰目如炬,仰面弯腰,贴于马背堪堪躲过。榴莲疾旋,刺转如锯,向右冲撞劲掼韩琼面门,韩琼横刀而砍,惊险避过,扬声惑吼,“哪个二缺棒槌,掷果以流年?”

我问韩琼,“你说这水果叫什么?”

韩琼,“流年啊。”

我道,“来,跟我念,牛郎恋刘娘。”

韩琼,“牛郎念牛娘。”

我,…”

韩琼,…”

没事,武将。文科不必在意。低配的,能打就行,已经很厉害了。沉寂只片刻,民众热情又燃,枣瓜蜜果,四方而来。步杀黑衣墨发,立于我马侧,眸若沉夜,面凝寒霜。拔刀出鞘,锋光刃影,就劈了继而投掷向我的一切水果,削之如泥,碎屑四溅。虽未溅染我半点,但我明显感受到了他的低气压,却脑子一抽,口比心快,“太多了,兜不下了,我们拉辆板车装罢?”

步杀,…”

果然,语毕,气压断崖式骤跌,更低了。然而,步杀片语未言,只听话牵马引了车,帮我装水果。扔西瓜和投榴莲的两二货,终于意识到,这玩意儿掷出去堪比杀器。淋了瓜风果雨,抗着步杀冰冷的目光,硬是又搬了西瓜与榴莲,倔强地放入车中。

掷果盈车,我听过。

如今见到了,没想到,好大一车。够摆摊了。我还是有点开心心的,问步杀,“步杀,步杀,你喜欢吃哪个?我们先吃哪个?”

步杀侧脸,垂目。

我追问,“冬枣?樱桃?李子?甜杏?桃子?可新鲜了,你……不喜欢水果么?″

步杀依旧低着眸,鸦睫轻抖,“不喜。”

我失落,瞬间也没了吃的兴致,道,“那,不往回拉了。给三皇子,送过去罢?″

步杀,…”

三皇子隔帘望车,久久未语,”

他侧倚案,以手支额,病怏怏的似透了疲惫,轻笑道,“公主这是,又送了何物,给澈?”

我讪讪道,“多日未见,三殿下身子可好些了?胃口可见长?”三皇子唇角的弧度微僵,又浅笑,“无大碍了,本就,不甚严重。”他长指轻敲,翻动了茶案之上的叠牍,抽出一份,递与我,“正好,韶湘王诞辰,恰逢诸事纷至,一直拖延未办,还是补送些生辰礼为适,澈替公主挑选了些,请公主过目,是否何意。”

我诧异,“生辰礼,还可补送的么?”

三皇子仍笑,“有,胜于无。”

我道,“那三殿下,你替我决定罢,我相信你的眼光。”三皇子轻怔,“公主对澈,倒是放心。”

我点头,“用人不疑,殿下劳心替我做事,我怎么能怀疑你呢?”三皇子愣住,棕眸瞬暗,迅速低眸,又复病怏之态,脸色亦显苍白。我纠结了半响,终是问出口,“三殿下,你喜欢吃瓜果么?五花八门的那种?”三皇子,……”

三皇子抿唇,似有忐忑,闭目又睁眼,用力掀开布帘,看到确实只有满车瓜果之时,怔忪。我比他,还忐忑不安,“那个,你若不喜,我这就拉一-”三皇子面生浅红,耳染淡绯,忽而轻别了头,棕眸流转几下,问,“何人教公主,送这个的?”

我实话实说,“别人送的瓜果。我,也吃不完。就想着三殿下日夜替我操劳,身体正需调理,当给你多补些营养。”三皇子气笑,“公主可知,送瓜果为何意?”我,“仰慕尊敬?”

三皇子,“比目?流年?仰慕尊敬?”

我,“什、什么?”

三皇子瞥西瓜,又指榴莲,“比目。流年。”我默了默,道,“来,跟我念,牛郎恋刘娘。”三皇子字正腔圆,“牛郎恋刘娘。”

我诧异,戳戳榴莲,又看西瓜,“这玩意儿,真叫流年啊?西瓜,叫做比目?”

三皇子,……”

我,“那,比目,流年,是有何含意么?”三皇子揪了揪西瓜蒂,勾唇,笑得棕眸浅淡,“比目连枝,共度流年。”我,…”

我以为,没能厚着脸皮,把西瓜榴莲给抱回来,已经很尴尬了。没成想第二日,北瑶光独宠东临三皇子盈车送果的传闻就甚嚣尘上,简直把我击趴在桌案,尴尬得脚趾扣出三室一厅来。

侍女璎儿手托巧致雕盒,执梨花疏枝,掀帘而入,“殿下,女子之间便罢,男女之间互送瓜果,就是定情示好之意,樱李桃杏稍微隐晦含蓄些,比目流年就属明示了。尤其是带枝蒂的比目,实属明目张胆的示爱了。”我垂头丧气,见小侍女把锦纹雕盒,郑重摆在案几上,随口问道,“这是何物?″

璎儿回答,“左相大人说,是对殿下而言,最重要之物。并再三叮嘱,定要殿下妥善保管。”

我好奇,拿了锦纹雕盒,机关千巧,玲珑有致,镂空纹饰华丽繁复,坚硬似铁般若莲绽。我问,“我可以打开么?要如何开呢?”璎儿歪头,“左相大人说,按压盖上莲蕊即可。不过,只有北瑶皇室之人,才打得开。”

我更好奇了,依言伸指按压。般若莲陷,尖蕊突起,瞬间刺破了指腹,一滴鲜血落在其中,浸染繁复雕纹,小盒咔嚓而启。我,…”

怪不得,只有皇室之人才打得开,这是自带滴血验证啊。锦盒之中,唯有三物。

一方素净小帕,一个玄玉配饰,一卷明黄圣旨。我被那玉饰吸引,拿在手心,玄黑墨玉,古拙质朴,雕琢出卧虎之形,身躯铭文环绕。虎眼为孔,我寻了红绳,穿吊打结,拎在手中细看,越瞧越喜欢。好漂亮。黑色的小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