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1 / 1)

第34章第三十四章

除夕过后,雪便一日日地薄了,有时甚至晴上个一时半刻,阳光落在积雪上,映照得周遭纯净明亮。林挽碧立在庭院中,瞧着眼前那支红梅枝干处的雪一点一点融化,她指尖轻点花蕾,几滴承载不住的雪水便抖落下来。“小姐?"一旁的青萝试着唤了一声林挽碧,“今日是进宫觐见的日子,梳洗的姑姑已经在候着了,莫要贪看红梅,误了时辰才好。”林挽碧揉了揉酸胀的双目,脑中忽闪而过几句诗,吟道:“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我竟从未觉得此处,又如此好的景。”她想拿起笔画上一两笔。这些年她在姚府,笔下从未歇息,画的多是那已回不去的故址的草木山水,如今想来,倒是错过了很多眼前事物,比如,这簇墙角处孤傲的寒梅,从未成为过她画中的景物。“小姐?你若喜欢,我叫下人折两只鲜艳的插瓶如何?“青萝又唤了一声,她能感觉到自那道圣旨过后,林挽碧便心绪不佳,今日终于得了雅兴赏庭前红梅,她不忍打断,却也无可奈何。

“走吧,青萝,不必了。"林挽碧摇了摇头,心里想道,与其享有折了之后短暂的美丽,倒不如就让它安安稳稳地在枝头,被风吹落,被雪掩埋。踏入屋内,林挽碧瞥见了那日她弄毁的伞,赶巧的是那伞面上的图案也是梅花。

不管怎么说,算是欠了太子一份恩情。林挽碧没有想过,世事阴差阳错,这人情如今要到东宫去还了。近日,她已渐渐接受了事实。侍奉林挽碧的姑子挑了件红衣,被她否决了,最终着了件豆青色的衣衫,样式简单,只点缀了几朵芙蓉,布料中上乘,雅致而不至于失了面子。她并不想在宫中过于瞩目。前几日皇上刚赐了林华府邸,房屋尚在修缮,宣景帝亲自命人负责,又赏赐了好些名贵的物件。现在父女二人的一言一行皆在他人的视线中,更要步步小心、处处留意。车辇穿过巷道,穿过热闹的集市,一直到了宫墙之下,林挽碧至始至终未曾掀开帷裳,总要提前适应一下做笼中鸟的滋味。来接她的是静端皇后的贴身宫女元薇,她远远一望便认出了林挽碧,朝她行礼道:“林姑娘,没想到竟如此有缘,再见时已是我们未来的太子妃了。林挽碧颔首答道:“这天寒地冻的,有劳元薇姐姐来接我。"目光示意青萝将视线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元薇,又接着道,“一些小小的心意。”元薇不想使林挽碧为难,没有多作推诿遂收下了,眸光一滞,又迅速恢复了笑意,“姑娘倒不似那日见你时的天真烂漫了。”林浣碧笑而不语,一脚踏入了朱红色的宫墙之中,此时天幕中的阳光褪去,又有要飘雪的架势了。

去往皇后的宫殿恰好经过一处荷花池,冬日里一片肃杀之意,湖面上残留几片枯黄腐败的残叶,其实这片荷花池已经算是她在帝都中见过的规模最大的了但林挽碧始终忘不掉,她与杨永慎撑船游过莲花坞时,那层层叠叠的荷叶与被绿叶簇拥起来的花朵在夕阳下起起伏伏的场景,她以荷叶覆盖于面上遮挡烈日,躺在船上不知不觉间睡去,被杨永慎喊醒时面前正是这番景象。思绪不觉飘了很远,故而感知到手忽然被拽了一下时,林挽碧吓了一大跳,险些惊叫出声,她发觉是青萝在扯自己的衣袖,身旁的元薇也停止了脚步,她将视线从身侧的残荷移到正前方时,才发觉眼前站了个人一一正是她那未婚夫太子殿下。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林挽碧惊魂未定地朝聂清珏行礼。可见宫中时刻不可忘谨慎二字,她仅仅是走神一瞬,差点失了礼数,林挽碧心说。“免礼。元薇,孤同林姑娘说两句话,你去前方亭子候着。"聂清珏视线转回到林挽碧身上。

“不知殿下所谓何事?"林挽碧低着头,并不与聂清珏对视。聂清珏见面前身形瘦弱的林挽碧,似乎有些畏惧自己,声音便放轻柔了些许,“是有事求姑娘。孤知姑娘礼数周全,定然为皇后娘娘准备了礼物,不知可否加上这份?”

青萝从聂清珏的手中接过的是一个食盒,林挽碧还以为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她疑惑聂清珏为何不自己送给皇后?还是说这是太子殿下在助她讨好未来婆婆?对于天家的事,最好是不要有那么多好奇心为好,林挽碧告诫自己,他说了我照做便是。

“臣女定帮殿下将它安然送到。"林挽碧又朝聂清珏行了个礼。出乎林挽碧意料的是,聂清珏俯下身子,贴到她的耳畔低语:“这是你的礼物,与我无关。切莫透露。"灼热的鼻息与凛冽的寒意对比太过明显,烧灼得她的耳根子红热,随即一片红霞飞上面颊,脸也跟着热了。林挽碧在心中叹道,自己实在是不争气,平日里鲜少于男子接触,稍稍距离一凑近,便是这幅形容,这还如何了得。“是……是,殿下,还有旁的事吗?“林挽碧将头埋得更低,不想教聂清珏瞧见她绯红的脸颊。

然而又如何藏得住,聂清珏身材高大,对面前的林挽碧一览无余,或许他们之间的距离是近了些,聂清珏怔楞了一下,朝身后退了一步,语气稍显卡顿,对林挽碧道:“无事了,林姑娘去吧。有劳。”林挽碧加快脚步离开聂清珏,平顺了一番呼吸,不过瞧见这传闻中冷心冷面的太子爷举止似乎也不自然,想来他亦是与女子打交道少,她心中又平衡了不少。

林挽碧随元薇到了皇后的椒兰殿,正值妃嫔们向其请安结束,林挽碧先瞧见了宁嫔正从大殿出来,两人的眼神不可避免的对上了,她即刻笑靥如花,朝材挽碧踱步而来,“原来是碧儿啊,如今你可谓是给家族添彩了。”“宁嫔娘娘,臣女之父为陛下守护江山安宁,臣女一介弱女子,于国无功,实在担不起光耀门楣四字。“林挽碧恭敬地朝宁嫔行礼,话中暗含告诫之意。宁嫔笑而不语,晓得林挽碧是在提醒她自己是以林将军之女赐婚东宫,与姚氏一族并无关系。虽然办法暂时没有想到,宁嫔不肯放弃这一个利用林挽碧的机会,脸上的微笑在错开林挽碧之后旋即消失。林挽碧又朝宁嫔身后的几位宫妃行礼,面上平静若水,心中却是一紧,她读懂了宁嫔的眼神。殿内传来了静端皇后与人攀谈的声音,听起来似乎两人的对话并不友善。

林挽碧深吸了一口气,握了握因紧张而稍稍抖动的手指。还未等林挽碧开口,殿中那满头玉翠、气质雍容的女人先一步说话了:“哪里来的小丫头?"语气中尽是跋扈之意,同时轻飘飘地向林挽碧甩过来一个眼神,瞧了一眼便挪开了。“臣女林挽碧拜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林挽碧心里叹道,还好提前了解了这宫中状况,这后宫中如此蛮横骄矜之人,恐怕也只有四皇子的生母敬德贵妃叶氏了。

静端皇后见林挽碧来了,动了遣走敬德贵妃的念头:“贵妃今日退下吧,元宵宴之事下回再做商议。”

“皇后此言差矣,皇上予本宫协理六宫之权,面见未来的太子妃,本宫不当在场吗?"除了刻意给皇后难堪之外,敬德贵妃想探一探林挽碧的虚实,好为四皇子的婚事做妥帖的打算。

对于敬德贵妃其人,林挽碧听宁嫔讲述过,静端皇后虽性子柔善,却还是压得住她的,不过一些小事上,还是由着她了。譬如今日之事,自然算是小事,她不过是身份低微的女子,虽不懂朝堂之事,但她一直都很明晰,入这天潢贵胄之家,本来就是作为镶边的,不过是过河就拆的桥,用于玩弄权柄的垫脚石而已,谁又会真正来保全自己呢?林挽碧在心里揶揄道。

“听闻你母亲曾经随林华将军到江南一带生活数年,想必苏州小调会个一两首吧,本宫平日里就爱听听曲,林姑娘?"敬德贵妃手中抱着暖炉,朝仍然跪立的林挽碧道。

面对此番羞辱,且不说她根本不会唱曲,她若是真唱了,就是拂了静端皇后的面子。气氛一时陷入胶着。

一道清泠的笑声打破了眼下的静默:“娘娘,皇嫂初来宫中,岂有如此待客之道?本公主最近随师父学了两招新的剑式,此番献丑了,一来给娘娘解解闷,二来尽宾主之美,迎接皇嫂。”

不等敬德贵妃言语,说话的女子已提着一把软剑走了进来,径直拔开了剑鞘,并朝元薇眨了下左眼,她飞快地将林挽碧扶起身,引她到座位上。原来是她。林挽碧观看着眼前身姿矫健的聂清萱,嘴角不觉浮起一丝笑意。聂清萱身着白底红边的衣裙,一招一式自信从容。林挽碧分了一丝视线去观察静端皇后,她并没有因聂清萱的玩闹而愠怒,眼中充满了喜悦与怜爱。这祖色激起了她内心深处的艳羡,聂清珏生得漂亮明媚,她有无数人的宠爱作为底气,才敢如此张扬。

舞罢,敬德贵妃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不少,“公主这声皇嫂倒是叫得亲切,本宫要提醒一句,太子殿下并未与此女成婚,一切都还未成定数。本宫今日就先告退了。”

“恭送贵妃娘娘。”

按规矩林挽碧要向聂清萱行礼,被她否决了;“皇嫂,我们见过的,我的名字叫聂清萱,你唤我清萱便好,你呢?”“臣女林挽碧。”

聂清萱和聂清珏模样相似,气质却大不相同,她明艳动人又活泼得很,寥寥数面,她便忍不住心生喜欢。

“名如其人,母后,皇兄那人闷得很,嫂嫂生得如此娇小漂亮,他会疼人吗?"聂清萱打趣道,又转头对林挽碧道,“以后要是兄长欺负你了,我与母后定给你撑腰。”

母女二人谈话的氛围融洽,时不时让林挽碧参与进来,不冷她在一旁,方才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无余。

林挽碧找准了谈话尽兴之时,道出了此番进宫最大的目的:“皇后娘娘,臣女有一事请求。”

“好孩子,本宫定答应你。”

“臣女已多年未归故里,我听闻父亲不日将启程返还滨海,期间经过苏州,小女可否一同前往,小住些时日。"林挽碧道。“母后,这有何难?我听闻兄长此番也会随林将军去滨海,父皇还差遣了他去江南一带考察,最后接上嫂嫂回帝都完婚,刚刚好。"聂清萱道。林挽碧知道,她把握住这次的机会了,虽不知结果如何,她总算是有那么一点可能离开帝都,哪怕仅是短短月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