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三十六章
自从出了城门,聂清珏就发觉,林挽碧似乎格外开心。他立在城郊行宫的阁楼上想事情,正好可以望见花园里的情境,一上午第五次咬耳朵的林挽碧和青萝全然不知自己的行为已被尽收眼底。
聂清珏认为林挽碧有些幼稚,但很快又想起,她今年不过才十五,与自己妹妹年纪相仿,他理应多照顾她。
可是清萱比她聪明,聂清珏看到林挽碧扑蝴蝶再次失败后,如是想到。所以,他最终还是不顾红玉的劝阻,决定安排碎玉轩此次跟随出行的所有人去保护林挽碧。
虽然宣景帝安排他南下巡查,大有让他在朝堂上立威的意思,多多少少让他的兄弟们有些眼热,但聂清珏断定,他们以及其背后的之人,不至于对自己下手。
与章葵和红玉商量好所有事宜后,聂清珏的视线又落在了园中,见林挽碧停止了动作,许是累着了,正坐在石椅上休息。他担心林挽碧还是捉不到蝴蝶,就下了阁楼朝她那边去了。
“小姐,你饶了我吧。“青萝扑了一上午蝴蝶,此时已是气喘吁吁。本来捉蝴蝶不是什么难事,但林挽碧的要求并不在于捉住蝴蝶,而在于扑蝴蝶这个动作本身。
林挽碧用手中充当扑蝶工具的话本子朝青萝头上轻拍一下,“今日可是你起得头,让我教你作画的,再说了,我不也扑了蝴蝶给你瞧吗?"她额头微湿,因指尖上沾了香粉,周身便有几只彩蝶绕着她飞。青萝起先还认真描画,渐渐没了耐心,沾了一大堆墨飞快抹了几笔,拉着林挽碧看:“小姐,瞧我画的你。”
林挽碧收束完手上的画作,看了眼身旁那张纸上隐约看得出是人形的图案,两人齐齐地笑出了声,她便笑得更欢了,靠在石桌上直呼肚子疼。“小姐,好像是太子殿下过来了。"青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推了一把还伏在桌上喜笑颜开的挽碧。
此时的聂清珏,离二人仅仅余下十步的距离。林挽碧一听到“太子”二字,浑身上下的每处都紧缩起来,她回头便见到了几步之外神色严肃的聂清珏,当机立断地将青萝的那张纸覆盖在了自己的画作上,又将手中的话本子盖在了两张纸之上。聂清珏走近之时,隐约瞧见桌上有张纸,上面大致画的是个张牙舞爪的人,被林挽碧用来掩盖的那本书,封皮上赫然写了几个大字--风流将军俏寡妇。短短的一瞬,平时日理万机的太子思绪戛然而止。循着聂清珏的视线,林挽碧立即便明了他为何皱起了眉头,她平日里爱看话本子,这一本是她出行时错拿的,想来书里没什么正经内容,林挽碧就拿来当工具使了,擦桌子就用的是扯下来的前几页。“殿下。"林挽碧硬着头皮朝聂清珏行礼,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她再次笃定了一件事:她与太子殿下一定是八字犯冲。聂清珏瞧着眼前脸颊涨得通红的挽碧,联想到自己在这个年纪读的书本,隐约觉得林挽碧不当读此等书,他叹了口气,得出结论一一这个年纪的少女的确很难管教,看起来乖巧可爱的林挽碧尚且如此,难怪教性子一向顽劣的胞妹聂清珏的几位先生如此头疼。
彼此沉默的空当里,林挽碧的头越埋越低,她从聂清珏的叹息声中读出了诸多嫌弃,猜测他开口的下一句或许要就地解除婚约。这样的话,也算因祸得福了吧。林挽碧自我安慰道。出乎她意料的是,林挽碧感知到聂清珏好似在自己的头顶上轻抚了一下,他腰间佩戴的香囊的气味萦绕鼻尖,她莫名因这香味平静了几分,抬眼对上了聂清珏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神。
“你头上沾了几片花瓣。”
原本褪下一些的潮红再次爬上了面颊,林挽碧盯着聂清珏手中从她发尖取下的梨花花瓣,说话变得磕磕巴巴:“谢……谢…下”聂清珏觉得这样的变化十分有趣,他原本低沉的声音在行宫中悄然先至的春日里也染上了几分欢欣:“不用谢。”
不敢同聂清珏有眼神接触的林挽碧,并未捕捉到他说完这几个字后嘴角稍稍掀起的弧度,只听到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道:“原来不是在捉蝴蝶。”聂清珏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到林挽碧面前,慢慢摊开,掌心中白灰相间的幼蝶奋力振翅,划出一道翩翩的弧线,从她眼前飞走了。他认为林挽碧一定不想听到自己提到那本《风流将军俏寡妇》,便委婉地说道:"你想读书吗?”
作为未来的太子妃,学识定是马虎不得的,林挽碧晓得这是太子殿下在嫌弃她,毕竞,谁家的太子妃读《风流将军俏寡妇》啊。挽碧只能端正态度,并点头如捣蒜答道:“臣女非常愿意,从今日起我便好好学。多谢殿下提点。”
聂清珏满意地点点头,决定此番南下回帝都便命人教挽碧读书,莫要再读一些看不得的闲书误入歧途。
待到林挽碧与青萝匆忙收拾东西走了,藏在不远处看戏的章葵走到聂清珏面前调侃道:“这太子妃看起来倒是挺有趣的。”聂清珏并不接话,而是认真问他道:“章大人,若是你此前教聂清萱读书期间,发觉她看一些看不得的书,会如何处置?”“没收了,罚她抄书,"章葵立马摇了摇头,“如果是她的话,不会让我抓住的。”
聂清珏忽而明白,笨拙自有笨拙的妙处,若不是她太笨了,马脚露到自己面前,他便没有防患于未然的机会了。
“你好像很关心她,连人家看什么书也管。"章葵见聂清珏并没有否认。自回到房内,林挽碧一直坐在窗前发呆,面前放着的是那本她从未翻开过的《风流将军俏寡妇》。她心想,这种书一看名字便知道套路,有什么可看的嘛她琢磨着聂清珏看向自己时嫌弃的眼神,抑制住了想冲过去找他然后告诉他“我根本一个字都没有看”的冲动。
越描越黑罢了,不如彼此慢慢忘掉这件事。林挽碧叹了口气,决定早点睡觉,睡着了就不会想这种丢人的事情了。
暮色刚刚降临,深蓝色的苍穹远处泛着黄白色的微光,星子点缀在天幕中,总之,不应该是入眠的时辰。青萝瞪圆了眼睛,盯着朝卧榻走去的林挽碧:“小姐,你这是要睡了吗?”
林挽碧躺倒在床,将被子一拉蒙住整个上半身,瓮声瓮气答道:“我已经睡着了。”
“你快起来,"青萝拽住林挽碧露在外边的左手,意图把她从床上拉起,“我听红玉姐姐说,行宫有温泉,小姐你向来体质寒凉,泡一泡大有裨益。”林挽碧一闭上眼睛,眼前便清晰地浮现出上午的情景,她无可奈何地从床上翻身坐起,恹恹道:“反正也睡不着,沐浴一番兴许就困了呢。”行宫的宫人不多,每年只有春祷和秋狩的时候热闹,冬日里偶尔宣景帝会携嫔妃过来泡汤泉,但次数寥寥。此次宣景帝知晓他们赶路辛苦,特意命他们在行宫处整顿休沐。
专供沐浴的宫殿是依着泉眼修的,中间的大殿是最大的汤池,专供帝王使用。两侧的偏殿有数出小池,它们被隔间分开。林挽碧和青萝向行宫管扫撒沐浴的宫人询问了一番过后,那位姑姑带着林挽碧到了偏殿门口,叮嘱她道:“今夜并无旁人来此沐浴,姑娘可随意挑选一处。”
“有劳姑姑了。“林挽碧和青萝进入了殿中,也许是今夜实在无人,烛火便只稀稀拉拉地燃了几根,殿内昏昏沉沉,林挽碧小心踩着脚下的路,四处观望了一番,决定不朝里走,选择了进门处的第一间。林挽碧褪下外衣,递给在隔间外候着的青萝,独自推开隔间的木门,里面竞无一盏灯亮着,林挽碧怕黑,从稍明亮的地方抵达暗处时暂时看不清的一瞬,她的恐惧到达了极点,因此想要快速地退出这一间换个地方。也正是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前方汤池中的水面上有动静,像是从底下冒出的几个水泡又迅速破裂的声音。林挽碧不断地告诉自己,这里是泉水,从底下冒出几个咕噜咕噜的水泡很正常。
而她适应了室内的昏暗后,却发现水下赤裸着半个身子的男子,正在眯着眼睛憋气,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到来。林挽碧慌不择路,打算趁男子发现自己之前赶快离开,往后退了一大步之后却不小心撞倒了旁边的衣架,上面的衣物散落下来,掉到了地面上被水泅湿了。
被这动静惊扰的男子从水面一跃而起,林挽碧陷入了更大的恐慌之中,全然忘了自己赤脚踩在湿淋淋的地面上,直直往前跑,脚底向前一滑,重心便朝后倾,整个人朝后面的汤池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