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三十七章
听到隔间内动静的青萝就要推门而入,语气中难掩急迫:“小姐,你怎么了?”
从水里将林挽碧捞起来的聂清珏从背后环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捂住了她正欲尖叫的嘴,对青萝说道:“青萝,你去寻行宫内的医官去寝殿里候着,顺便找人送两身干净的衣服来,你家小姐摔倒了。”青萝听出了这是太子殿下的声音,愣在原地,她不明白太子为何出现在此处,小姐又是如何摔倒了。她担心林挽碧得很,想进去瞧瞧,最终默默缩回了放在门上的手,答道:“是,殿下。”
林挽碧掉入汤池之时,左脚在池边上磕了一下,坠落的瞬间她感觉水里的男子拽住了自己,才使得她没有触底,她出自本能地胡乱抓挠了几下,似乎落在了男子的身上。可是脚实在疼得厉害,瞬间,林挽碧停止了思考,被痛楚占据了整个脑子。
“搂住我。"聂清珏示意林挽碧,结果小姑娘仍然瑟缩在怀里,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要抱你上去。”
方才刚从水里出来,聂清珏没什么感觉,这会儿环住林挽碧的手臂上的水稍稍蒸发了一些,他便感知到源源不断的热泪滴落到了手臂上。原来,她哭了。聂清珏并不擅长安慰人,所以他换了种方式,将林挽碧转了个方向,朝向自己,然后扛在了肩膀上,将她放在了池边上坐好。整个过程中,林挽碧还算比较配合。
聂清珏捡起地上已经湿润的衣服,将更为干爽的那件裹到了林挽碧身上,又用湿透的那件盖住自己,而后才去点亮了隔间四角的灯盏,再次来到林挽碧身旁,他想瞧瞧她脚上的伤如何了。
终于缓过劲来的林挽碧裹紧身上的衣物,双脚还在水里泡着。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冷,抖得厉害,她大气也不敢出,在想太子殿下会如何收拾自己那本书的事,顶多是丢人,搅扰太子沐浴,这是大不敬。而且,还因此负伤了,以后定要日日出门看黄历。林挽碧看着点完灯向自己靠近并坐到了自己身旁的聂清珏,心里腹诽道:完了,要兴师问罪了。“脚能动吗?"聂清珏见林挽碧似乎没有哭了,说话就多了几分底气。聂清珏看到林挽碧从水中伸出像玉一般莹白的左脚,他瞧见脚踝处有一处淤青,二者对比分明。她的身量纤细,双足亦如是,聂清珏甚至觉得,自己一掌便可以将之囊括,如果再轻轻动手掐一把,一定会留下十分明显的红痕。因着种联想,聂清珏莫名烦躁,迫切地想喝一口水。林挽碧使劲点头,甚至还忍痛晃了晃脚丫,心说,就算是这双脚都废了,我也不敢说自己有事啊。
聂清珏最终还是没有亲自确认林挽碧是否真的无事,不知为何,他不敢去触碰林挽碧的脚。
“我有点生气。“聂清珏将自己的烦躁归结于生气,她简直幼稚又莽撞,他又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护住她。
聂清珏的反应完全在林挽碧的意料之中,确认完自己无事之后,就要开始兴师问罪了。她没做多想,这种时候道歉是绝对的上上策:“对不起,殿下,臣女错了。”
“错哪里了?"聂清珏轻轻碰了碰被林挽碧抓伤的脖颈,盯着她讨一个说法。“我不该打扰殿下洗澡。"林挽碧的尾音很低,越说越不确定,然后她发现了聂清珏露出来的部分胸膛以及脖子上有抓痕,即刻回忆起自己在水中扑腾时的场景,双目因吃惊瞪得浑圆。
这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林挽碧在心里叹道,不怪这位爷生气。她心一横,想着要杀要剐随便吧,硬着头皮又道:“我不该弄伤殿下。”聂清珏沉默依旧,垂眸注视着林挽碧,她纯净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细长的蛾眉蹙着,黑羽般的湿润睫毛微微下垂,她唇色很淡,不抹口脂的话显得整张脸略微苍白。
聂清珏原本想到了一大堆话,想呵责她为何出门只带了一个人,想训斥她在陌生的环境里为何不小心一些,但看到林挽碧露出这幅懵懂的表情,他又只说得出口:“你乖一点,挽碧。”
他第一次叫了挽碧的名字。
林挽碧实在弄不明白太子殿下像看宠物一样看自己是什么意思,但是管他什么意思呢,只要太子殿下不降罪于自己,或是牵连到旁人,她被当成宠物又有什么所谓呢?眼下先糊弄过去再说。
于是,林挽碧从善如流地露出微笑,“殿下,我知道了。今日的事实在对不住,我从今往后会好好听话的。”
此时,青萝带着一行人过来,林挽碧听闻动静,如蒙大赦。心里想着一定是她与青萝姐妹情深打动了上苍,才让她救自己与水火之中。林挽碧换上带来的干净衣物,青萝搀着她一瘸一拐准备从偏殿往外走,好巧不巧又碰上了从另外一处房间换好衣物的聂清珏。偏殿外是闻讯赶来的一众宫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殿下拦腰抱起未来的太子妃上了车辇,眼尖的人还瞧见了太子殿下脖子上的红痕。“什么于礼不合?我只是同太子殿下打了一架。青萝,你休要听信谗言,”林挽碧斜倚在木塌上,接着狭窄的窗欣赏着水面上身姿矫健的飞鸟。而她口中的太子殿下,已经淡出了她的生活足足七日了。自从行宫处一别,林挽碧的愉悦心情连同她交谈不多的红玉都能知一二。唯一令她头疼的,是一些不实的谣言。所谓三人成虎,那日汤泉的遭遇,传着传着便变了味道。青萝自然是不信这些谣言的,她唯一关心的是林挽碧是否被欺负。“打架?小姐,你敢动手打殿下?“青萝对此存疑。“我如此正直之人,遇到流氓自然是要重拳出击的。"夹岸的景色不断在瞳孔中倒退,林挽碧的尾音淹没在风中,她同青萝聊着那日行宫发生的事情,却心猿意马,因为她要到家了,她真正意义上的归处。与北方不同,此时的南方,早已遍地新绿,沁人心脾的花香混着江水的淡腥味涌入鼻尖之时,就意味着船快要靠岸了。青萝问林挽碧是否到了,她停顿了很久,一直到因发酸而紧锁的喉咙缓过劲儿来,她才答道:“青萝,我到家了。”眼前一片模糊,林挽碧辨不清前方,只感觉自己沐浴在一片暖阳之中,她的双膝酸软,一手拉着青萝才勉强撑住。
码头处种了很多柳树与香樟,燕子在其上筑巢,它们不管飞多远,终会归巢。林挽碧拭去眼底的泪水,看到天幕中飞着衔来春草的鸟儿,一股愁绪涌上了心头。
码头上站了一片来接应的人,其中半数是聂清珏安排的,半数是收到林华的信件之后来接应林挽碧的。
林华本是苏州人,一路辗转去帝都从了军,最后又去了滨海任职,他在帝都时便与杨永慎交好,杨永慎被贬官之后辗转到苏州,林华从中想了不少办法,后来,又将挽碧托付给了杨家照顾。
今日,杨永慎携夫人亲自来接林挽碧,杨夫人一见到林挽碧便止不住地流泪,拉着她的手不忍心放开,并安排挽碧去杨家住。人群中立着不少武士打扮的男子,是白玉堂的人,他们面前立着的白玉堂的帮主荀泽则是林华的发小,算是林挽碧的叔叔。他不喜欢这些婆婆妈妈的情节,清了清嗓子:“杨夫人,挽碧丫头恐怕还是住在白玉堂好些。”眼见着二人因为林挽碧的归属权起了点小小的争执,一旁的红玉打断了他们:“林姑娘,公子已事先替你安排好了住处。”“师父。“林挽碧走到杨永慎身侧,恭敬地向他行礼,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碧儿回来了,也长大了。"面对几年未曾照面的爱徒,杨永慎的目光中满是怜爱,明明离开的时候还是垂髫稚子,如今回来居然已经婚配了。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林挽碧身上孤苦无依的感觉就消弭了,仿佛她不曾去过帝都,一直在这里被大家疼爱着。
她喜欢水汽氤氲的梅雨时节,喜欢荷香缕缕的炎炎夏日,也喜欢落叶纷飞的秋日盛景,唯独的遗憾是这里冬日无雪。但林挽碧觉得,她的身子骨受不住帝都的漫天风雪。
这天夜里,她还是按照聂清珏的安排,住进了碎玉轩在苏州的房产。林挽碧发现,她做什么事红玉都在自己附近,这种被监视的感觉着实难受,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时候,她朝不远处喊了一声:“红玉姐姐,你不累吗?过来聊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