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四十二章
接连几日,林挽碧都没再见过聂清珏的人影,不被记起,也就意味着不被打扰,她并不因此烦恼。经过周围人的悉心照料,她自觉好了不少。除了夜里,伤口处疼痒难忍,林挽碧因此夜夜难眠,实在睡不着便执一盏孤灯,翻看些书籍。也许是伤口情况实在太好,这天夜里,新肉的生长令她难以安枕,她没有惊动任何人,随意拿了本《庄子》。《庄子》的首篇是《逍遥游》,她记得初读之时,当日便做了一个迤逦的梦,梦里她坠入深海,传说中的大鹏鸟一振翅,将她捞了出来,狂乱的风中,她无所适从,等她真正敢睁眼之时,看到了波涛诡谲的大海里潜游着巨大的鲲,占据了整片海域。
梦中自由无限,时空开阔,她记了好久。从前漫山遍野跑的时候,林挽碧想象自己是那梦里的大鹏鸟,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尤其是天边飘着朵朵瑰色的晚霞之时,梦境中的心情,便可捕捉一二。
如今灯下闲读,她念到"朝菌不知晦朔,螺姑不知春秋”,竞觉得在说自己。于是睡意尽消,只剩下难过在心中盘桓。从红玉口中得知,由于近来的种种变故,聂清珏即将安排林挽碧提前返还帝都。
如果余生耗在宫墙之内,那与仅仅数个时辰寿命的浮游有何区别?林挽碧一面想着,随后放下手中的书,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早晓得便躺在床上,硬生生熬着,也免得一顿折腾。"林挽碧随意拿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准备去庭前透透气。
许是要下雨了,她闷得慌。林挽碧不知不觉踱步到前院,抬头望天,果然是乌云蔽月,黑压压的一片,绵延至天幕尽头,似乎瓢泼大雨即将倾泻而下,喘息的空间被乌云越压越低。
她坐着发呆,脑中空空。
整座宅子寂寥无声,所有人都沉在梦里,又或者,清醒才是梦。林挽碧的念头混沌且破碎,情绪陷入郁结中。
此时,门前案案窣窣传来动静,似有什么人归来了。林挽碧无意去管,仍旧姿态放松地坐在原处,发现回来的人是聂清珏,她也无所谓。聂清珏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彻查了滨海与苏州此次事件的渊源,接下来还需奔赴其余州郡肃清余党。他路过前院见到林挽碧时,停下了脚步。林挽碧的头发半披散着,衬得她的脸更小,双手拖着下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聂清珏已经好几日没有见过她了,并非他不愿,实在是分身乏术。如今远远地望了一限,密不透风的忙碌时日里始终有一些摇摇欲坠的心绪得到了平复,他暂时忘却了疲惫,朝林挽碧走了过来。
林挽碧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才缓缓抬眼,看着午夜时分依旧衣冠楚楚的聂清珏,她忽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错觉,其实他也是只可怜的笼中鸟,且从出生开始就是。
“怎么还不睡?"聂清珏试探性地走到林挽碧身侧,今夜的她似乎对自己少了一分疏离与畏惧。
“殿下不也没睡。“林挽碧懒得起身行礼,她与聂清珏相处一直谨慎,虽然她常常摸不准聂清珏的心心思,但是经她的观察,他并不在乎礼节。再者,她此亥没什么心思在意这些问题。
见她不如平日里躲闪,聂清珏在林挽碧身旁坐下,中间隔了好几个人的距离,“我刚回来。”
“我睡不着。"林挽碧偏过头,望着聂清珏的侧脸,她早就想仔细瞧瞧聂清珏的模样,今夜这样的胆子不是说有就有的,她盯得理直气壮。他果然生得好看,高耸的眉骨之下冷静又漂亮的眼眸半眯着,挺拔的鼻梁在冷峻瘦削的面庞上耸起,刀锋般的薄唇微抿,教人生不出半点亲近的心思。“伤好些了吗?"聂清珏感受到了林挽碧的目光,他不敢转过头与之对视。林挽碧想到前几日,聂清珏自从晓得了她挺身而出是有他人为之后,从未对自己有过半句关心,她便使劲摇了摇头,“就是因为伤口太疼了才睡不着的。”说出口之后,林挽碧就后悔了,她在心里反思自己的行为一一这是在耍小脾气吗?
“医官说你的伤口恢复尚可,愈合的过程可能有些痒,你不必太担心了。”聂清珏见林挽碧闻言并没有高兴起来,又补充道,“也不用忧心留疤,回帝都之后,我定会命人给你调制好祛疤膏。"他猜想,女孩子终归是爱美的。林挽碧忽而意识到,他这是认真了解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原来是误会他了。“哦。“林挽碧喃喃道,将视线转向前方以掩盖自己的心虚,“那多谢殿下了。”
“要是实在不好睡,就开些安神的汤药。"聂清珏在林挽碧挪开了目光之后,才敢仔细瞧她,她的眼下一片淤青,“看起来你最近都未得好眠。”林挽碧下意识摸了摸脸蛋,“意思是我现在看起来很丑吗?”聂清珏连忙否认:“没有,好看。"眼神中难得有一丝慌乱。“殿下,你其实在说假话吧。"林挽碧不想追究自己样貌究竟如何,聂清珏鲜少有慌乱的时刻,既然被她抓住了,她今夜反正就豁出去了,偏要大着胆子调侃他一回。
林挽碧对上了聂清珏的双目,他的眼眸深邃,睫毛浓郁,院子里的烛火映照在瞳孔中,看起来他说话的表情认真且诚挚,林挽碧不肯败下阵来,稍稍昂了昂下巴道:“那殿下倒是说说哪里好看?”聂清珏喜欢林挽碧在他面前露出生动的表情,笑意便从双眸中流露出来,“你是要我当面夸你吗?”
林挽碧捕捉到了聂清珏唇角的笑意,其实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便不那么冷若冰霜了,甚至有些许温柔。但林挽碧很快否决自己,那可是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和温柔沾边,一定是那双毛茸茸的眼睛带给自己的幻觉。“罢了,殿下一大家子皆是美人,臣女不必强人所难。”这句话不算林挽碧违心,她的确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你以后也是我的家人。"聂清珏道,他认为今夜的兔子对自己放下了戒备,就打算乘胜追击,又道:“所以,你在害怕我什么?”“我没有。"林挽碧脱口而出,身体下意识地朝远离聂清珏的方向倾斜,庄子带给她的迷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聂清珏观察着林挽碧的动作,不忍心拆穿,他真的很好奇:“我好像没有对你做过什么,怎么你每次看到我就想躲?”还不是因为你每次都出其不意。林挽碧腹诽道。但她仔细想想,聂清珏确实对她做了很多,每一次丢人归丢人,他的确是帮了自己。她并非不懂知恩图报的人,似乎自己这番扭泥姿态很不像话。林挽碧又悄悄地朝旁边挪了一点,低声道:“殿下对不起,我以后不躲你了。”
“是吗?"聂清珏说罢起身,径直坐到了林挽碧身旁,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余一人。
林挽碧坐在前院的凉亭里,此刻她的位置已经接近柱子了,林挽碧无处遁形,她的双手不自觉抓住了裙角,天气实在闷热,她的背心里冒起了一层薄汗,心跳也不自觉加快。
她不明白,聂清珏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今夜的他对于自己没有任何要求。又或许是,她没有正确地揣摩到聂清珏的心意。可她隐约觉得,她此刻的焦躁不安还有别的原因。
红玉告诉她林挽碧可能有些怕自己的时候,他还不信。见林挽碧的反应,聂清珏还是决定慢慢来。
林挽碧心想,他或许是在提醒自己是太子妃,一直在太子殿下面前畏畏缩缩终归不是办法,她努力劝说自己就把聂清珏当成普通友人一般谈天说地,就像今夜最开始那样。
“殿下,你今夜陪我说话,我平静了许多。"林挽碧试着说出不考虑聂清珏身份之后,最真实的想法。
“那你为何心情不佳?“聂清珏不擅长开解人,但他又想和林挽碧多说会儿话。
“今日我在读庄子的《逍遥游》,总觉得自己的就如同那朝菌、螺姑一般,在这世上短短一遭,一生都是不值得的。“林挽碧边说边皱起眉头,手中缠绕着外衣上的系带。
聂清珏眼中噙着笑意,觉得林挽碧着实可爱,对她说:“我十五的时候也这么想过。”
“殿下,我在和你认真说话。“林挽碧觉得聂清珏在嘲笑自己,不过长五岁而已,有什么资格倚老卖老。
聂清珏以为林挽碧将他的话放在了心上,开始认真读书了,年纪小的坏处就是读到某些地方容易钻牛角尖,但他可以作为过来人引导一二,“朝菌和蟭站并没有觉得他们的一生不值得,你若是他们,一生都在为了繁衍忙忙碌碌,实在没有必要同鲲鹏相较。”
林挽碧点头,“但人终究和他们不同,所在意之事总归是更多的,不同人之间的命运之别亦是云泥之别。殿下,你难道过了五年就做到宋荣子那般宠辱不惊了吗?”
聂清珏陷入了沉默,他自出生之日起,需要同兄弟姊妹们比较,现在除了他们,还要同世家比,将来若即位了,要同先祖们比,最后死了,还要被写进史书,为后人与历代帝王相比。他做不到。于是他摇了摇头。林挽碧却因此豁然开朗了,“我又想通了,若人人以圣人来要求自己,可又不是圣人,很难不走火入魔吧。”
聂清珏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想清楚,却瞥见了她露齿而笑,看样子是真的开心了。原来,陪她说话可以让她愉悦,但他又着实忙:“我以后会多陪陪你。林挽碧并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她心心中还压着另一件苦恼的事情,便随意“嗯"了一声。今夜的太子殿下似乎并没有那么生人勿进,林挽碧思忖再三,决定开口:“殿下,我可以在苏州多待几日吗?就待到下个月我过完生辰。”“不可以。我已经安排好了,后日便出发。“聂清珏几乎未经迟疑就说出了答案,他必须要快些送走林挽碧,才可毫无掣肘行事,同时免得她再受伤害。“我困了,我要睡了。“林挽碧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转头便要走,反正也说不通,不如睡觉。
聂清珏以为她是生气了,“那我答应你,年年都允你回苏州小住时日。”意外之喜来得太快,林挽碧一时兴奋便作出了同青萝约定时的动作,向聂清珏伸出了小指,“那我们拉钩。”
白兔是世间最温顺亲人的生灵之一,今日的尝试颇有成效,她果然对自己放下了些许戒备。聂清珏心中多了几分把握。此举着实幼稚,林挽碧在心中嘲讽自己。她准备将手撤回身后,赶紧麻利地回房。
聂清珏不会让她逃跑,趁她准备收回的时候,小指同她的缠绕在一起,用了些力道勾住了,“拉钩。”
这是他二十年人生中,头一回这样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