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第四十三章

在江南逗留了月余，最初的一抹抹新绿逐渐加深，已经是暮春时节了。林挽碧是在前几日启程的，那日正巧抓住了尾随聂清珏来苏州的倭贼，他又是一阵忙乱，便没顾得上为她送行。

底下的人好不容易审出一些眉目，聂清珏可稍稍放松一些，他忽而想起林挽碧提及到生辰。

“你怎会连碧姐姐的生辰都不清楚？"荀鸣好不容易能在聂清珏面前得瑟一回,他扬起了下巴，虽然还是只能仰视聂清珏。聂清珏不语,仅垂眸盯着荀鸣，眉头微皱。被这么一盯，荀鸣立马想起林挽碧不在身侧，没人替自己撑腰，他想也没想就说：“四月初七。”

多数事情已经收尾，聂清珏计算了一番时日，能赶在林挽碧的生辰前回帝都，真正令他为难的是，不知道应当送她什么礼物。若非如此，他眼下也不必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周旋，他问道“你姐姐近来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这个简单。"荀鸣心里的小傲娇又在冒头，面对聂清珏征询的眼神，他又不敢卖关子了，“碧姐姐走的那天，哭得那么伤心,，可见她想要的就是想和我们待在一起。”

“换一个。“聂清珏已经承诺了林挽碧年年可以回来小住时日，多的他也争取不到了。听到荀鸣说林挽碧哭了，他脑中即刻浮现起她双目通红的模样，眉头皱得更深。

荀鸣以为聂清珏恼了，心里暗骂他小气，他不过是玩笑话而已。但其实，他也摸不准林挽碧的心思，只能糊弄道：“女孩子喜欢的那些玩意儿都不知道吗？太子殿下未免也太不解风情了。”

聂清珏此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总觉得不适于赠与林挽碧饰品衣物之类，他摇摇头：“罢了，孤的确不该问你。”“生辰礼物？你要送我吗？"林挽碧原本落在书本上的视线转到红玉身上，“那我要漂亮衣服，最好是上面点满珠翠，用金线绣花那种。”“我认为你不当喜欢这些俗的东西。"红玉一脸严肃地说。“怎么，你是在学殿下啊？"林挽碧晓得红玉是故作这幅表情。红玉正经了一会儿便忍不住了，和林挽碧齐齐地笑出声来，承认道：“好吧，其实是我买不起。你婚期也快到了，我用私藏的和田玉和玛瑙替你做一副望子，如何？”

林挽碧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我才不要你送给太子妃的嫁妆，我要你送给朋友的生辰礼。”

“嫁妆是另外的，总行了吧。"红玉也不知怎的，就从太子殿下的手下变成了林挽碧的娘家人了。

林挽碧注意到车已经抵达帝都的地界，搁置已久的迷茫与无力感再度涌上心间，她喃喃道：“我往后真的还有机会离开这里吗？”即使已经有了聂清珏口头允诺她年年可以回苏州，但宫门中的女子，又有几个能经常在外走动的。

林挽碧深知，太子妃是不应当给太子添麻烦的。她还要在出嫁前，给青萝找到好的归处。

婚期就在立夏左右，中间定有不少繁文绸节。这次的苏州之行只是给了她一个短暂偷闲的梦，如今梦醒了，林挽碧需要面对桩桩件件她无法逃避的事情。

马车撵过一块石头，车内颠簸发出声响，恰好淹没了林挽碧的声音，等红玉问她方才在说什么的时候，她摇摇头说：“没什么。”红玉本来还想继续追问，可林挽碧又从无忧无虑的样子回到了初见她时，那副谨慎克制、心事重重的模样。

宣景帝赐予林华的府邸已经修整完毕，如此林挽碧便不用去姚府了。抵定边侯府的住宅几乎是姚府的两倍大，屋子的装潢瞧上去便价值不菲，其中不少名贵的摆件，宅子后的园艺精致。置身其中，震惊之余，林挽碧只感到惶恐。

宣景帝派了宫人迎林挽碧归来，那位公公身后跟着十余位婢女，皇帝特地赐予她们照料林挽碧。

那些女子朝林挽碧行礼时，她神情恍惚，但又觉得自己始终要适应这样的生活，最终安排她们分成几波收拾她的住处。“在殿下回来之前，我都在这里陪你。”红玉保持警觉，她将林挽碧拉她一旁，低声对她说。

林挽碧点点头，她求之不得。

然而，这头的事情还未理清，召林挽碧进宫的圣旨又到了。红玉因无法陪同林挽碧进宫而忧心忡忡，林挽碧反过来安慰她说没事，让她在这里等她。

真正想见林挽碧其实是静端皇后，所以她被送到了皇后的椒兰殿。林挽碧到的时候，静端皇后正在陪宣景帝用点心，这次聂清萱也在。这是她第二次和皇帝见面，上回是和林华一同面圣，她记得林华的神色始终肃穆，就算得到了封赏也并未真正表现出开心。就像现在，林挽碧觉得，正在替皇帝盛梅子汤的皇后可能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愉快。皇帝看皇后的眼神倒是认真。公主聂清萱在他们二人面前的姿态都很放松，看到林挽碧来，眼底的欢欣都快要溢出来了。

林挽碧就此前几次见面，大致看出来聂清珏和静端皇后疏远得很，和胞妹一起的时候，似乎也是聂清萱更亲近他。

林挽碧朝他们行礼的时候想，太子殿下这一家子的关系真是古怪，并没有比她与林华的关系正常多少。

与宣景帝眼神接触之时，林挽碧有些紧张，他的目光是温和的，她却觉得自己正在被窥探，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宣景帝对林挽碧交代了让她今后好好侍奉太子殿下云云，以还有奏折批阅为由，不多时便离开了。皇帝离开后，林挽碧稍稍放松了神经，她这才分出神思去想，其实聂清珏长得没有聂清萱像静端皇后，虽然也没有肖似宣景帝，但加上神色和动作，很明显看得出他们是父子。

林挽碧说不上来聂清珏同皇帝有什么不同，他偶尔在自己面前露出的慌张与恍然，使得他身上有一种矛盾的天真感。所以，林挽碧暂时还拿捏不好和聂清珏相处的分寸。

静端皇后开口打断了林挽碧的思绪：“林姑娘，在本宫这儿不必拘礼，元薇听说你来了，特地准备了一些点心。"她招手让林挽碧坐到她身边去。“多谢皇后娘娘，有劳元薇姐姐还记得我喜爱吃甜糕。"林挽碧尝过之后答话。

“可不是嘛，知道皇嫂要来，母后早就开始准备了。“聂清萱道。林挽碧不习惯于这种热络，便低下头装成是不好意思的模样，口中一直道谢。林挽碧仅凭自己十六年的人生经验，大胆做出推断，皇后和公主都是心思纯粹的人，并不难相处。

客套话说得差不多了，终于要开始讨论成婚的事宜了。林挽碧不认为自己有参与讨论的资格，她甚至没有有能做主的家人在身边，却听到皇后说：“林将军在外为北宣尽心，所以本宫就自作主张，直接找你来商议了。”“臣女娘娘安排，我都可以的。“林挽碧不敢有意见，也确实提不出什么意见来，她对于北宣的嫁娶风俗本就没什么具体的认知，况且这是天家的亲事，但她还是为自己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感到尴尬。“母后，我早就说了，这些需要操心的事情，就你们来办，皇嫂只需要选自己喜欢的喜服，告诉下面人对寝殿布置的要求就好了。”聂清萱不知是真的看出了林挽碧的困窘，还是单纯觉得这些事情麻烦。视线与她相碰之时，林挽碧瞧见了聂清萱唇角的笑意，她甚至轻轻眨了下左眼，被美人这样撩拨，林挽碧心神荡漾。

林挽碧原本以为聂清萱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皇后真的命人送了十余套喜服的样式让她挑选。这些衣服的制式都差不多，只是设计与颜色上有细微的差宫人们一字排开，手里端着衣物，林挽碧担心自己眼光不好，试探性地问道；“皇后娘娘觉得那套最好？”

“你随意选喜欢的就好，这些都是本宫先挑选过一遍的，若都不喜欢，再选就是。"静端皇后柔声道。

林挽碧原本还想推脱，聂清萱径直挽着她的手，要和她一起挑选。她不太习惯和人如此亲昵，僵直着身子开始审视这些衣物。“皇嫂长得清丽不俗，小巧精致，我觉得深色的这几套就不必考虑了，太繁复的装饰亦是。"聂清萱似乎看出了林挽碧的无措，手松开了些，为她提供了一些意见，且不忘征询林挽碧的意见，“你觉得呢？”林挽碧点点头，聂清萱夸人时的神色真挚，被美人夸好看心里总归是高兴的，指着剩下的一件正红色，领口上绣着芙蓉，袖口处有云纹样式，剩下的部位皆是暗纹的喜服，“这件皇后娘娘和公主觉得如何？”“看来我与皇嫂是心有灵犀呢。"聂清萱笑意盈盈道。“既然林姑娘喜欢，那便这件吧。近几日会陆陆续续有一些聘礼送到定边侯府，皇上已经安排了不少人手去盯着，你也不必太忧心。“静端皇后道。“多谢皇上娘娘体恤。"林挽碧又行一礼，余光中发现公主还在望着自己笑，她总觉得聂清萱还有话要对自己说。

果然在商议了另外一些事宜之后，聂清萱对皇后撒娇道：“母后，这么多事都商量完了，要不我带皇嫂四处走走吧，你们大人就不要跟来了。”静端皇后揉了揉聂清萱的头发，一脸宠溺地应承下来，“好，只有一件事，不要误了林姑娘出宫的时辰。”

聂清萱拉着林挽碧去了御花园，路途中她已经脑补了无数小姑子不满嫂子，要给未来嫂子一个下马威的场景。

就在林挽碧认为聂清萱终于忍不住要刁难自己的时候，她回过头，眼神有些往上地盯着林挽碧，眼眸中泛起涟漪，露齿而笑，“嫂嫂，你生得好漂亮，你以后叫我清萱好不好？叫我公主好生分。”难道说比起刁难自己，更可怕的情况出现了一一小姑子喜欢上了嫂子。林挽碧心头一紧，但看着聂清萱对自己撒娇，她又实在招架不住：“公主，你别叫我皇嫂了，我叫林挽碧。”

聂清萱又献了一阵殷勤之后，林挽碧真的忍不住了，“公主，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过几日，你可不可以带我出宫去"聂清萱微微厥嘴，以祈求的眼神望着林挽碧。

林挽碧原本想拒绝的，带公主出宫毕竞是件大事，但她又觉得聂清萱似乎看起来快哭了。

“你只需要让我跟着你就行，我要出去找章葵。"聂清萱见林挽碧还不答应，拉住了她的衣袖，当初她就是这么缠着对自己冷言冷语的聂清珏的。又垂助道，“他对我始乱终弃，已经大半年没有理我了。”林挽碧记得章葵，从聂清萱口得知如此讯息，她免不得震惊。章葵长得清朗俊逸，随和从容，一看便很讨女孩子芳心。聂清萱已经生得如此美了，还是爱而不得，那么被爱的条件到底是什么呢？男女之事还真是复杂。林挽碧在心中思索。“公主，章大人是你的心上人吗？"她发觉聂清萱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她实在见不得美人为爱烦忧，印象中章葵似乎比聂清珏还要长几岁，便又道，“也许公主之是被他身上年纪带来的光环短暂迷住了。”聂清萱部分肯定了林挽碧的话：“是吧，他都是老男人了，我这么年轻貌美，他没理由不喜欢我的，不来见我肯定是有苦衷，”林挽碧一时无语，只能答应，若聂清萱能征得宫里同意，届时她可以来接应她，也好去质问章葵的时候给聂清萱撑腰。同时，林挽碧的心中有了旁的盘算，既然太子殿下可能不会太在意自己的死活，她可以找一些别的靠山。

公主虽然在有些事情上天真懵懂，但林挽碧看得出她心里藏着不少鬼点子，她们这也算是互相利用吧。这么想的时候，林挽碧甚至觉得她可以尝试着和聂清萱发展一下情谊。

两人又聊了些同聂清珏相关的话题。聂清萱口中的哥哥嘴硬心心软，其实是相当重视兄妹之情的，又抱怨他整日忙忙碌碌，每次都要自己主动去找他。一直到宫门快要下钥了，林挽碧才匆匆往回赶。今日话听得多了，闲下来脑子嗡嗡的疼，她似乎听到红玉说什么太子给她寄了信，她无暇顾及，沾了床便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