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1 / 1)

第50章第五十章

聂清珏从未想过,乌云沉沉的闲适午后,伴着风雨声,将日子消耗于床榻之上。但东宫有了林挽碧,许多细节就日渐不同了。譬如,他夜里容易多梦,时而惊醒,最近这样的次数比以前要少得多。聂清珏自感话说得也比从前多些,林挽碧似乎对宫人们都十分客气,同他们中很多人都能闲聊上一两句,他有时就不免掺和进去。饮食的口味也在偏向于她,聂清珏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发现自己竟觉得那些甜腻的糕点其实不至于难以下咽。

以至于今日,没有午休习惯的他想着事情,竞渐渐睡着了,醒来之时,外面的雨逐渐变得缠绵,清新的风从窗沿中送入。林挽碧的身子半蜷着,被子在身上裹得很紧,长睫微微抖动,眉头紧皱,额头上浸出了细密的汗珠。

聂清珏虽缺乏照顾人的经验,倒也听过午后睡觉易积食梦魇的常识。他试着唤醒林挽碧,顺便替她擦去额头上渗出的薄汗,将被子拉开了一些。林挽碧挣扎了一会儿睁了眼,梦里她已经被聂清珏以不同的方式叫醒过数次,可无论如何她都动弹不了,每一次的场景都格外真实。她呆呆地注视着聂清珏生得精致的眼眸,显然还没从梦魇中缓过劲来。聂清珏经不起这般眼神,靠近了林挽碧一些,轻轻地拍打了几下她的后背,又凑到耳畔对她讲:“该起床了。”

灼热的体温和颈窝的酥麻感使得林挽碧回过了神,饶是二人同床共枕了数日,也始终是一人一被,距离不曾如此近过,一时心乱如麻,脸热心跳起来。“方才做什么噩梦了?“聂清珏见林挽碧面红耳赤,以为她是太热了,夏日里不易感冒,便掀开了她身上的薄被。

这下林挽碧更觉无地自容了,便双手掩面,翻了个身背对着聂清珏道:“殿下,你靠得太近了。”

聂清珏这才意识到,他已近乎抱住了林挽碧,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迅速退出了她的安全领域。

两人默契地没说话,林挽碧自觉脸上不热过后,回答聂清珏的问话:“我方才梦见我醒了,但是又动弹不了。"低下头,声音愈来愈小道,“不是故意赖床的。”

“知道了。“聂清珏见林挽碧一副害怕被责怪的认真表情,笑了笑,又问她:“那还要继续睡会儿吗?”

林挽碧听了直摇头:“不了不了。这屋子里好暗,怎么周围人影都没有?我去点灯。”

她赤脚踩在地上,点燃了离床榻最近的灯盏,也许是天气原因,火苗小得可怜,随时可能被风熄灭,林挽碧便打算跑到储物的柜子里寻一把剪子。却不知聂清珏何时也跟着下床,立在了她的面前。“穿鞋。"聂清珏将拎在手中的鞋扔到林挽碧面前,“你在找什么,我去给你拿。”

林挽碧乖乖穿鞋,想到剪子万一放在高处的柜子里,自己够不着,可能还得麻烦聂清珏,就由着他去了。

二人立在桌案前,灯盏里燃着的是红烛,凑近了之后更容易发现,随着蜡油燃烧,一股沁人心脾的甜味弥散出来,林挽碧接过剪刀,小心心翼翼地将多余的芯去除,“殿下你看,这样就亮了。”

聂清珏的心口像被这句话狠狠捏了一把,产生的酸胀感在身体里很有存在感,以至于他不清楚自己想表达什么。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林挽碧忽而想起她小时候念过的诗,不自觉脱口而出,“殿下,我们这也算是共剪过西窗烛了吧。”

聂清珏回过味来,才想明白,他原来是艳羡林挽碧身上的烟火气息,他想要走近她的生活里,仿佛那才是一个有色彩有温度的真实人间。但他又偏偏不知道怎么表达“我要"才不尴尬,便略显冷漠地回应林挽碧:“算。”

林挽碧恨自己口快,方才说的话的确略显暖昧,难怪聂清珏不搭腔。这月余,聂清珏待她不错,她心存感念,便想着努力做好太子妃的分内之事,其他的心思是半点没有。

事到如今,转移话题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好办法。可转移什么话题才好呢?一筹莫展之际,门口值守的宫女叩响了殿门。静端皇后的大宫女元薇正立在正殿外等候二人。“所以,元薇姐姐的意思是,公主从东宫回去的路上,正好遇上了漠北王子。"林挽碧听完元薇说了事件始末。

聂清珏听闻此事后,倒是冷静。因为他清楚,宣景帝不可能将聂清萱嫁于漠北。眼下要紧的是如何漂亮地解决此事,又不伤及两国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

而林挽碧已经脑补了古往今来无数出嫁邦国,英年早逝的公主们的悲惨一生了,担忧之意不免涌上眉尖。

“挽碧,"聂清珏拢了拢林挽碧的掌心,“你且安心去找母后,待我去找皇上商议此事。"他估摸皇帝宣他觐见的旨意已在路上了。到了静端皇后处,聂清萱正伏在静端皇后的怀里,显然是撒过一阵娇了。“太子妃到了,赐座。”

静端皇后唤林挽碧坐下后道:“诸国使臣提前了五日来我北宣,其中包括多位后妃的亲人,原则上须分批让他们见面,这几日需重新安排并落实此事,太子妃,本宫有意带着你一同料理此事。”

静端皇后谈及正事时声音依旧温柔,却又实实在在与平时是两幅面孔。林挽碧听得仔细,丝毫不敢怠慢,立马应承下来。林挽碧接过写着原先安排的卷册,静端皇后为她一一讲解。她对于这些宫中之事闻所未闻,只能一点一点记下,提不出半分点子,坐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初步修订好原先的计划。

林挽碧以为自己能歇一歇了,却听见静端皇后道:“还有一件要紧事儿,各国使者来朝,设宴必不可少,这次的宴会自是早就安排妥帖,本宫有意带你走走流程,元薇先把书给太子妃,你先将这些书熟悉,到时候更有印象些,以后要操办同样规格的宴席照做便是。”

林挽碧接过元薇手上关于北宣礼制的书籍,默默地收了起来。想到自己桌上那些还没来得及看的账本,心里叹了口气。方才她们谈事之时,皇后便遣聂清萱休息去了,林挽碧一直记挂着,问道:“皇后娘娘,公主如何了?”

静端皇后笑了笑,“作为母亲,自是千般不愿萱儿嫁去漠北,作为皇后,那本宫的女儿的命运便与北宣休戚与共。”“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向来最得皇上疼爱,皇上也定然是舍不得公主远嫁的。"林挽碧道。

“今日不是萱儿,明日便是后宫中的其他公主。能以和亲解决的麻烦,又何至于边关将士的皑皑枯骨。“静端皇后神色黯然,不知想到了什么伤心心事。静端皇后的作为边将之女嫁入宫中,卫氏一族在漠北之战中近乎灭族,她的一双儿女虽是荣宠备至,却难逃使命的禁锢,而作为皇后还要替皇上操持三宫六院的事务。

林挽碧根本不敢细想,自己的出身比上皇后来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想到往后的路,她不禁脊背发凉。她势单力薄,与太子和离自然是寸步难行,她需要为自己搏一些靠山。林挽碧把目光转向了眼前,如果能顺利解决此事,也许就能和皇后、和公主的关系近一些。

快想啊,林挽碧,快些想。林挽碧背心不觉湿透,与静端皇后搭话心猿意马,一直盘算着。

从前翻阅过的有关漠北的书卷,听过的典籍,在脑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流转。漠北显然不如北宣讲求礼节,且她也不懂邦交之术,但林挽碧转念又想,漠北这样的国家不强调以德服人,确是最依赖风俗文化的。杨永慎离开朝堂前,最辉煌的成就便是编纂了《北宣大典》,对于北宣及周围各国的史籍早已映入脑海,林挽碧自信所掌握的知识是准确的。“皇后娘娘,几臣接下来孤言妄之,您听听便好,"林挽碧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思路后开口道,“漠北一族的图腾是鸟,他们最是向往自由,男女婚配一事上需要在草原上行歌会,双方看对了眼便结为夫妻,唯有此才能得到神的祝福。所谓歌会,不仅限于对歌,具体还有哪些节目我记不太清楚了。”这时有宫女来通传,聂清珏来接林挽碧回去。聂清萱急得不行,“挽碧,你别管了,接着说吧。”这时,聂清珏已走了进来,林挽碧微微向他欠身后,顾不上太多又接着道,“那漠北王子兴许就是单纯喜欢公主,但是公主并不喜欢他,也就违背了自由的原则。挽碧私以为,有一种办法可以让大家都满意。这些年各国都走得勤,习俗已互相融合,不如此次在北宣举行一次′歌会,形式便由各国来共同商议,让此次来北宣的年轻使者及北宣适婚的贵族们参与,若成了,也算是佳话,若不成,也算是各国交流的一种形式。”

林挽碧心扑通狂跳,她自己十分震惊竞说得如此流畅,说罢便跪下道歉:“挽碧实在是为公主忧心,才胡言乱语,请诸位见谅。”“兄长,这能行吗?"聂清萱一心不想嫁给漠北王子,早已丧失了思考能力。聂清珏清楚,这事是差一个合适的由头,但他没想到,这个由头是林挽碧提出来。

“回去再想。母后,若无旁的事情,几臣便先接太子妃回宫了。"聂清珏说罢牵住林挽碧的手。

“殿下。"林挽碧对于在聂清珏面前高谈阔论了一番心有余悸,走出了椒兰殿,试探性地唤他。

“嗯。”聂清珏还在琢磨林挽碧的主意。

林挽碧以为他是心情不佳,就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有不妥之处,思前想后依然觉得是自己那番话出了问题。想为皇后分忧,反倒是在聂清珏面前自作聪明了。

“殿下,对不起,我方才随口议论,都是妇人之见。“林挽碧想,聂清珏不悦很合理,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她所议论之事,其实她不太分得清哪些是越过了雷池。

“你说得挺中肯,的确是一种思路。只是细节我需要再想想。"聂清珏对林挽碧的举止有些吃惊,但想到她师父是杨永慎,况且他一直都觉得她冰雪聪明,又觉得一切没什么不可能。

“多谢殿下来接我。"林挽碧试着缓和气氛。聂清珏牵着林挽碧的手紧了紧,回想起宣景帝气得双目猩红对他讲,“处理不好你妹妹这件事,你也不用回朝了。”“有些晚了,应该的。“聂清珏道。

林挽碧心道,殿下果真滴水不漏,女眷这么晚归家传出去了总归是落不得好名声的。

“硪了吧。”聂清珏饥肠辘辘,他从下午到现在滴水未进。“殿下,我在皇后娘娘这儿用了晚膳。"林挽碧见聂清珏依旧不太高兴的样子,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赔笑。

一路无话,回到东宫过后,聂清珏又对林挽碧道:“从今日起,我们分房睡。我在书房就好。"除了聂清萱这件事,各国使臣离开后,他便要重回朝廷,一切事宜不得不早做打算,最近免不了熬夜。林挽碧心领神会,可能需要对外扮演恩爱新婚夫妻的阶段已经过去,如此也好,她落得自在。

“也算是件大好事,终于可以睡得踏实了。"林挽碧自言自语道,为了庆祝这件好事,她打算给自己加个餐,溜进小厨房打算煮一小碗面。合格的下属,不放过任何一个谄主子的机会,林挽碧顺手给聂清珏也做了一碗,区别是她给自己那碗偷偷多放了多一个煎蛋。宫人给聂清珏送去的时候,不忘夸赞林挽碧,说她亲自下厨云云。聂清珏一边翻案卷,一边吃面。他笃定想要的生活就是如此简单,林挽碧在意他,他也在意林挽碧。什么江湖朝堂,什么皇子太子,统统抛到一边,他想要和林挽碧成为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夫妻,过日复一日的生活,腻味可能在所难免,但不是有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