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星榆院日常(二)
时间太久了,久到连那时候的崩溃与绝望,纪仪帆都想不太起来了。只记得那之后,她买了短效避孕药偷偷吃,但是没过几天………纪仪帆闭了闭眼,脸色发白:“……出了很多血,我没敢去查,就说自己经期不舒服,修养了几天。”
祁慕看了一圈,另外三人的脸上都是茫然,不由扶额:“你们三个,能不能有点常识?”
“什么常识?吃避孕药的常识?“程续困惑地说道,“我有啊,但并不了解她说的情况。”
“不是这个。“祁慕摇摇头,又戳戳顾艾,“宝贝,你学医的呀!”“我才学了四个小学期!甚至还没半年!都是基础课!"顾艾为自己据理力争着。
祁慕捏捏她的小脸,很正儿八经地跟他们解释说:“短效避孕药除了避孕外,也可以用来调理经期,正常服用不会导致异常出血一-仪帆那时候,可能怀孕了。”
祁慕的两性知识都是在华东基地里学的,科学且详细,他继续说:“别的不说,避孕药的主要成分是激素,你们总记得吧?虽然短效避孕药并不能终止妇娠,但孕早期本就敏感,激素的剧烈变动很可能导致受精卵着床失败。”按纪仪帆的意思,那时候刚好在一个月经周期内,如果不是她服用了短效避孕药,很快就会发现生理期未至,而后查出怀孕。祝观照懂了,毕竞联盟的政策他最清楚不过:“怀了,就只能生下来了。”哪怕纪仪帆瞒下这个消息,成功和任承志离婚,她也很难找到正规手段来终止妊娠,只能生下这个孩子。
因为联盟的政策。
目前联盟的九位理事都来自旧纪元,换过届的两位也是从封冻仓里苏醒的。所以,哪怕人口下降已经是火烧眉毛的事情了,他们还咬牙坚持着将婚姻自由和生育自由留给民众。
不仅教大家科学妊娠,也教群众有效避孕。但总得想办法让大家多生的。
因此,联盟在宣传过程中刻意削弱了“终止妊娠"方面的知识,并对这个行为管控极为严格。
如何平衡人权与繁衍,是九子基地里一个极为关键的大议题,但参加九子计划的人员,都具有奉献精神,愿意为人类的繁衍让步。而理事们面对的却是普普通通的民众,照搬当年敲定的政策并不可行,就这个强制行为,都是几位老人争执多年后的决策,与之一起出台的是女性妊娠斯间的各种补偿。
要是生活艰难,联盟可以包吃包住包调理,总之一一请你生下来,联盟可以养。
因为顾艾不是特别清楚半球内的生育政策,所以祁慕给她细细解释了,而她很容易就能理解这些,毕竞她差点去参加的新芽计划也是在那时落实的。新芽计划一-出借子宫,用五次妊娠换取半球居民芯片。顾艾对新芽计划的合同可熟了,纠正祁慕道:“不是五次妊娠,是五个孩子,可以怀双胎的,效率高一点六年就能拿到居民芯片了!”她反过来跟他们科普新芽计划:“每两年孕育一次,包括十个月的妊娠期、八个月的哺乳期,以及六个月的调理期。其实还挺不错的,毕竞如果在焦士上,还说不好会被迫怀孕多少次呢!”
所以,她把新芽计划作为兜底的保命措施,至少……至少这是一个可以由她自己主导的决策。
祁慕揉了揉顾艾的脑袋,垂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神色柔和。新芽计划中诞生的孩子和母体并没有血缘关系。在旧纪元时,这个行为是违法的。
因为这种行为极易诱发拐卖妇女儿童罪、遗弃罪,还有非法行医罪、诈骗罪等等。此外,也会在亲属关系确立、抚养关系认定等方面造成混乱。在新纪元里,它依旧是违法的一-除了联盟官方监管下的“新芽计划”。不会有拐卖妇女儿童罪,因为所有好处都落在孕产妇本人身上,他人无法从中获益。
不会有非法行医罪,因为联盟为新芽半球提供了最顶尖的医护团队、最完善的妊娠照顾、最科学的产后护理。
不会有遗弃罪,因为生下的孩子,全部由联盟统一抚养成人。至于亲属关系的混乱,也不会有的,因为用于孕育胚胎的配子都来自百年前留下的人类精卵库。
联盟为了人类传承,煞费苦心。
三十二年前,相关生育政策刚公布时,联盟的九位理事为此政策向全体女性鞠躬,既是致谢,也是道歉。
那个视频顾艾看过,九名百岁老人潸然泪下,悲痛于绝路之下不得不做出的"压迫”。
回想起那些,顾艾支着下巴感慨说:“什么时候体外子宫技术才能成熟啊?”
祁慕摇摇头说:“很难的,但凡二十年内看得到希望,理事们都不会做出现在的决定。”
想要取代人体这个精密的机器,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以目前的技术,连人造心脏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孕育生命的子宫。“好吧……“顾艾有点失望,但很快打起精神,好奇地打听起一件事,“我听说,理事们制定生育政策时,有个指标一一要在民调中得到80%男性的反对票,真的假的?”
祁慕:“这事儿我不确定一一观照?”
祝观照答说:“没直接指标,但有相近的判断方式。那几年政策一直在补充,直到出现男性的罢工游行,才……又补了两点,暂时结束。”层层加码,便能一点点突破男性的接受下限,而出现罢工潮时,说明政策已经接近极限。
“说到这个,我确实佩服周玟安理事,没想到温和儒雅的他行事竞然如此强硬。"祝观照回忆道,“我看过当初的会议纪要,在第八次修订的时候,就有七位理事认为该收手了,只有周理事和潘理事还在坚持一-但因为是'现在'塔的项目,塔内票数为二比一,所以继续深化了下去。“当时潘理事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她想在临退前,为女性争取到极限权益,这我能理解。
“但周理事……当初他在会议时说了句惊天动地的话一一出于保密协议,我就不告诉你们了。”
程续:“喂!这种地方你怎么敢说一半的!”祁慕笑了下:“没事,他不能说,我能说,这句话我倒是知道,甚至,阿续你也知道的。周先生说一-在精子库充足的情况下,半球内也不是非要男性不可,喜欢罢工的话,那就逐出半球好了。”顾艾…”
程续:“这句话不是被证实为谣言了吗?”祁慕反问道:"发酵到罢工潮结束才辟谣的谣言?”程续:…”
祁慕用指背去蹭顾艾的面颊,闲说道:“这事儿闹不大的。因为政策只是提高了女性.福利,尤其是愿意生育与已生育女性的权益,并没有侵害到男性现有利益。
“而如果做不到让男人羡慕嫉妒,也想拥有子宫,那算什么福利保障呢?不过是加了点糖的压迫罢了。”
顾艾赞同地点点头:“在焦土上,是有不少男人会嫉妒女人能有这样一条进入半球的途径。而且进了半球后,因为孕育过五个孩子,所以每个月还能得到两千五的专项积分,足以应付温饱啦。”
生育专项积分,等同于半球货币,但仅供本人使用。联盟通过不断完善政策,堵死了绝大部分生育福利被侵占的可能性。虽然,半球内的女性依旧势弱,但不可否认,日子过得不算差了。大
顾艾是个好奇心很旺盛的小姑娘,经常拉着祁慕程续问东问西,他们俩也一直很有耐心,有时候一聊就是个把小时。而此时,纪仪帆却觉得茫然。
她本来只是想说一下异能的事情,把疑似怀孕过这件事烂在心心里。但……太放松了。
和这群人坐在一起,她不知不觉就放下了戒备和警惕,什么事情都说了出来。
只是不等她觉得心慌意乱,话题就被拐了出去,众人聊着政策和新芽计划的合理性,一点也没在意她所传达的信息。纪仪帆思索了一下,觉得还是得道歉:“对不起,之前瞒着你们。”祝观照拍拍她的手背,又顺势握住,并不在意:“没事的,之前我们不熟,瞒着也是应该的。”
“你不介意吗?"纪仪帆看向祝观照。
祝观照无所谓地说:“你结过婚,就算是有孩子,也是正常的事情。不过,如果你有孩子,会麻烦一点,只是怀过的话,并不会有影响,更何况,还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不等纪仪帆再说别的,祁慕开口道:“明天去做个检查吧,虽然过去这么久了,但也看看有没有落下病根。“他说着,又看向祝观照,“你也查一查,让我看看联盟把金贵的祝副部养得怎么样了。”祝观照点头应了。
“说起来,你们准备要孩子吗?"祁慕随口问道。程续无语地看他:“这才多久,你考虑得也太远了吧!”“这是观念问题,婚前就该考虑的。”
祝观照:“我随意。”
纪仪帆:…我也随意。”
祁慕嘴角弯起:“要是生了,给我养两天玩一下。”程续:…”
就知道,什么观念不观念的,这家伙只是想知道有没有小孩可以玩!这一聊天聊得太久,午休的时间都过去了,反正众人早上起得晚,也就没再去休息。
顾艾难得有个女伴,又知道纪仪帆是空手来的,因而亲亲热热地挽着她出门逛街买衣服。
祁慕则把祝观照带去了书房。
“祝副部,很久没给白鹭半球做过规划了对吧?"祁慕笑盈盈地把资料传给他,“这是新年企划,您掌掌眼?”
“祁慕!我是回家休养的!”
“都休养一晚上了。”
祝观照破口大骂:"*你**"”
祁慕捅了捅程续,说:“你看,我就说毛病没治好吧,只是在对象面前收敛了而已。”
祝观照更气了,甩手就要走,又听祁慕悠悠说:“年货集市是来不及了,但后面两个阶段项目还是可以变动的,三天够了吗?”“看不起谁呢!"祝观照回头瞪他,眼睛一转,又走了回来,笑说,“这不在中心塔了,我缺两个副手。”
“行,我去叫人。”
祝观照可不得按住他,笑容满面:“不用那么麻烦,我看你们两个就挺合适的。”
祁慕笑了笑:“听说祝副部骂人可凶了,我不想挨骂。”“老实待着!"祝观照哼了一声,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看往年的新年企划与项目总结。
他的工作一般是大方向上的半球发展规划与城建规划,活动企划以前也做,后来都交给手下了,如今重新捡起来,倒也有些趣味。一边看,他一边和祁慕程续两人闲聊说:“我之前看到了′甘霖′企划,你们做的?”
“甘霖′啊,算是吧,就只是提了点要求,还是交给下面来做的。”“甘霖”企划,最初的项目就是当初在褚六家里定的游猎人课程。不过因为两人都当了甩手掌柜,对这个事情的后续并没有再关注过。只是因为项目和雪兔有交集,所以听过一耳朵。要说焦土的游猎人喜欢什么,钱、武器、地位、异性……总归不是知识。如何把知识和他们喜欢的东西融合到一起,才是课程推广的关键。第一期的课程全都是邀请的流行男团和女团成员,以一分钟小短剧的形式向焦土推广。第二期的时候,就成了一个真人户外生存节目,邀请的也是青春靓丽的男女嘉宾。
“那节目还想邀请阿续作为嘉宾去参加的。"祁慕好笑地摇摇头。但他们的白鹭少主还要靠这位伴读养着呢,提出这个方案的人差点没被负责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祝观照却是说:“你哪就那么娇贵了。以后可以让程续带着顾艾上一期节目。”
程续:…?”
“有热度,有八卦,有颜值,有实力。“祝观照说道,“更何况是白鹭出的项目,刷一刷白鹭的存在感很有必要。不过,顾艾的身份还没曝光是吗?回头等你们要结婚了,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不等程续说什么,祁慕已经点头了:“行。”程续:“…祁慕你清醒点!”
祁慕无语地看过去:“舆论管控我会做好的,你担心什么?”他自己都不介意,程续还能说什么呢:“行吧,你开心就好。”大
冬天的天色总是暗得早,外头又冷,所以祁慕早早搂着女朋友回了卧室,也不准备做什么,只是想一起窝着而已。
不过,祁慕刚换好衣服,他家小姑娘就从背后搂了上来:“慕慕~”祁慕笑着抓着她的手摩挲:“怎么啦?”
“嗯……想和你……聊聊天。”
这语气,听着可不是普通聊天。祁慕笑着应她:“好啊,要给你拿点零食吗?”
“要!"顾艾说完,停顿两秒,“那个…把阿续也叫来好不好?”祁慕捏捏她的脸,好笑地说:“好,我叫阿续来一一你这是想聊什么呀,这么紧张。”
说着,他联系了程续,又去茶桌边准备了一下,布好茶水和零嘴。片刻后,程续一脸莫名地进屋来,边脱外套边吐槽说:“大晚上兴致这么好啊?″
顾艾乖乖巧巧地在祁慕怀里坐着,被他投喂着各种坚果。她一直不开口,祁慕就先和程续闲聊了一会儿。
直到茶水续了两次,祁慕才亲了亲顾艾的顶心,好笑地说:“宝贝,还聊不聊了?我和阿续都聊腻了。”
见她性泥,祁慕便试探问说:“是不是和中午聊的事情有关?”“阿……恩。”
见此,祁慕又抛出个话题来勾她说话:“是回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了?”显然不是,她心情并不低落。
果然,顾艾摇摇头,但在否认后,她迟疑着说起了主题:“是是关于……男女权利的。”
祁慕理解了。
在和他的相处中,小姑娘总是欠点底气,虽然已经改善许多,但一到这种正经话题,她还是会紧张焦虑。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在无条件包容的程续身边时,确实更放松。于是,祁慕擦擦手,拍拍顾艾的腰:“去阿续怀里坐吧。”顾艾…”
“去吧。“祁慕垂头亲了亲她的耳朵,安抚地笑说,“不要怕,有阿续在呢。顾艾怔了下,轻声说:“…谢谢慕慕。对、对不起…祁慕好笑地捏捏小姑娘的脸颊:“我性子强势,你怕我也是正常的,不用说对不起。别这么紧张啦,阿续会护着你的。”情侣之间的磨合,从某种角度而言也是一种对立。而顾艾缺少自信,缺少底气,甚至,缺少对他的爱意的信任。
但偏偏,她爱得太深刻,会恐惧于失去……所以,在两人的关系中,她是极为严重的弱势方,只想退让,不想与他有任何冲突。
祁慕和程续讨论过这事儿,最终也只能商议出一条一一在顾艾成长起来之前,她需要一个稳固的支撑。
那就是程续。
一个一定会护着她,并且能和“祁慕”抗衡的朋友,同时,还是纷争的缓冲节。
这样,她才敢提出自己的想法,甚至和自己争执。有过上次被顾艾拥抱的亲密经验,程续找了绒毯盖在腿间,这才允许她坐到自己怀里,甚至,还笑着明示了一句:“你可老实点啊!”顾艾抿唇笑起来,明显心情明媚,整个人都放松了。祁慕尝到个清甜的橘子,于是分了半个给她:“好啦,来聊天吧?”“嗯……“顾艾拿着橘子,又怛泥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慕慕……你对周理事那句话怎么看?”
那句半球内可以不需要男性。
祁慕答说:“说得没错呀。”
“那……“顾艾紧张得视线都开始乱飘,终于,她背台词一般把话说了出来,“你觉得社会能不能发展成……女尊男卑?”“能不能”,不是“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