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豫让刺衣
李靖宇神色复杂地感慨道:「我明白,无论出于什麽目的,羽凤仙的确宽仁大量,放过了问道兄一回,问道兄肯定不能无动于衷丶毫无回报。
都说羽凤仙义薄云天,有上邦古之圣贤的遗风,果不其然。
我甚至觉得上邦『简襄之烈』的贤君赵襄子,也不如她。
至少在同样的事件中,上邦圣贤不如羽凤仙。」
此言一出,躺在床上的「木乃伊」曾问道,立即变了脸色。
当然,他脑袋上缠着绷带,无法直接看到棉布下的脸庞。
「简襄之烈」是上邦的一个典故,有点「秦奋六世之馀烈」的意思。
秦奋六世之馀烈,是指大秦能统一天下,靠前面六世先祖奠定基业。
简襄之烈则指两位赵氏贤君,也即是赵无恤两父子。
有了「简襄之烈」,才有后来的战国七雄之赵国。
似乎在这种场合,谈论「上邦圣贤」很莫名其妙。
可赵无恤还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典故,豫让刺衣。
赵氏原本是晋国的国卿,是臣子。
在春秋之末,韩丶赵丶魏三家列卿瓜分了晋国,春秋时代结束,战国时代开启。
而三家分晋的标志是「智」氏之亡。
智伯为智氏家主,赵无恤杀了智伯,还将他的头颅骨涂上油漆,制作成器皿。
智伯有一忠心耿耿的家臣,名叫「豫让」。
就是留下「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之名言的刺客。
豫让前半生郁郁不得志,先后投靠了几位「主公」,都不受重用。
曾问道前半生是个脑子不开窍的「曾阿牛」,活了几十年,浑浑噩噩,一直被同乡丶被朋友嘲笑玩弄,没人看得起他,都将他当成傻子。
豫让遇到了智伯,两人特别投契,互为知己。智伯信任他,对他委以重任。
曾问道遇到了关城隍,关城隍一点不介意他呆头呆脑,反而将他的耿直当成了天性淳朴。
曾问道挪动了城隍神位,关城隍不怪罪,多次跟他喝酒谈天,之后更是成了倾心相交的朋友。再后来,帮他换心,助力他获得仙缘,十年不到,飞升成仙。
智伯被杀后,豫让多次找赵无恤报仇。
赵无恤欣赏他的忠勇,每次都放过了他。最后豫让绝望痛嚎时,他还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借给豫让,让豫让把衣服当成他自己,刺衣等于刺他,算是为旧主报了仇。
豫让刺衣后,自杀而亡,成就了他和赵无恤的千古美名。
关城隍被杀后,曾问道千里迢迢赶到迎祥府,找羽凤仙报仇。
羽凤仙对他心有怜悯,也放过了他,曾问道打算放弃复仇了。
清河郡王既没呵斥曾问道,也没说羽凤仙坏话。
相反,李靖宇给予羽凤仙极高的评价。
他认为她释放曾问道的行为,比赵无恤放豫让更难得。
不考虑这句话背后的别有用心,单论这番评价,李靖宇其实有几分真心。
赵无恤的身份是「君主」,豫让的身份是「臣子」。
有朋友劝说豫让假装投靠赵无恤,取得赵无恤信任后,再将之刺杀。
豫让严词拒绝:如委身为臣,即为臣子。臣子欲杀主,是怀有二心的不义之举。
遇到了这种人,李靖宇都觉得自己有放走他的气量。
因为他的身份也是「君」。
哪个「君」不喜欢丶不鼓励这种「忠臣之义气」?
羽凤仙却不是「君」。
而且赵无恤已经干掉智伯,三家分晋成功,位高权重,身边无数扈从,没有生命之危。放豫让时,他从容不迫。
羽凤仙放曾问道时,却是处于极为危险的境遇。自己狼狈不堪,随时可能丢掉小命,却大大方方放走了一位真仙大敌。
说句不好听的,赵无恤放豫让无数次,豫让也威胁不到他;羽凤仙今天放了曾问道,明天曾问道和她的敌人联手,威胁她的小命,轻轻松松。
赵无恤放豫让前,豫让已有「义士」之名,赵无恤知道他不会丢掉节操,毫无下限地使用下作手段;羽凤仙放曾问道时,曾问道虽有「真仙」之名,性格什麽的,只凭传说故事,很难看出来。
比如现在,他不就是来找曾问道联手擒拿羽凤仙?
他还有信心说服曾问道。
甚至说,曾问道已经被他用「豫让刺衣」的典故说服。
李靖宇能理解赵无恤的想法和行径,却觉得羽凤仙夹脑风,无法理解。
故而说赵襄子不如羽凤仙。
当然,他并不是真的在夸赞羽凤仙。
他夸赞羽凤仙,将羽凤仙和赵襄子比较,其实在激曾问道:羽凤仙是赵襄子,甚至超越了赵襄子,你呢,你能堪比豫让不?
羽凤仙还是个沙蛮子呢,都有古之圣贤的遗风。
你一个真仙,整天东奔西走丶行善积德赚善功,却在德行上远不如她?
她放你,说不定也把你当成了豫让那样的「义士」。
你说说看,你现在这样,当得起「义士」之名不?
面对曾问道拒绝再向羽凤仙复仇的态度,李靖宇只用了一句话,一个典故。
都没直接劝说,只夸了羽凤仙两句。
宝安堂后院。
玄隐真人还真没敷衍李靖宇。
他真有话跟闵神医说。
「你可知罪?」等李靖宇离开,玄隐低声道。
闵神医有些心惊肉跳,「师伯祖是指什麽?」
玄隐嘿嘿冷笑道:「你偷偷传授了羽凤仙医道秘术。」
「这话怎麽说?」闵神医不想承认。
「昨晚迎祥府之变故,你可知晓?」玄隐问道。
闵神医没办法装傻,点头道:「弟子还跟大家一起,跑到黑龙河边观望过。好一场神仙大战,看得我心惊肉跳。」
玄隐脸有点黑:你特麽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昨晚好一场人丶神丶仙丶佛大战,唯独你师伯祖龟缩在边上,没能人前显圣。
「我说的是迎祥府之变,不是黑龙河大战。」玄隐道。
闵神医谨慎地说道:「市井之中,大家都在谈论,说关城隍丶太子爷丶妖蝉,联手谋害羽凤仙.」
玄隐问道:「关城隍为何会失手?醉酥散加上华芜香,连你师伯祖我都顶不住。」
闵神医道:「弟子同样顶不住,真的。」
仙人有仙酒,仙酒能让仙人喝醉。
特殊的仙酒,甚至能让仙人醉死过去。
醉酥散就是「醉仙酒」蒸乾水分后,留下的固态晶体。
相当于人类的酒,去掉水分后,剩下固态酒精。
若在小羽上辈子的物质世界,饮酒有百害而无一利。
这个世界喝酒百利而无一害,上等灵酒甚至能延寿,增长功力更是轻轻松松。
仙人的仙酒,自然更加滋补。
作为固态「醉仙酒」的醉酥散,当然也是大补之物。
对人体没任何伤害,反而有安魂养神的大好处。
仅仅醉酥散,闵神医便很难顶住。
醉酥散加华芜香.也不晓得关城隍是怎麽发现的,闵神医只在脑子里稍微模拟两者混合后的效果,人都快昏睡过去。
「你顶不住,你弟子羽凤仙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玄隐冷笑道。
闵神医汗流浃背,慌忙辩解道:「她只是和宝安堂其他学徒一样,在这儿学过普通医术。」
「你传授了她医道秘术!」玄隐语气肯定道。
「没有.没直接传,她天赋高,偷学的。」
闵神医本想抵赖,可想到对面之人的身份。
对方又明显压低声音。
他心有所悟,决定说实话,「请师伯祖相信弟子,弟子只在她跟前演示了呼吸法,没教她,我自己躺在床上呼吸,她便全学会了。」
「假若没下山,没见过她,我肯定不信。见过昨晚黑龙河大战,我没法不信。都能自创『黑鱼化龙之术』,医道秘术算啥。」
玄隐叹了口气,语气严肃告诫道:「这件事你要瞒死了。到死都别对任何人说,尤其别让李家知道。」
「李家.」闵神医惊讶道:「李家是真心和妖蝉联手?」
玄隐摇头,「因为迎祥府之变,李家可能失去上古龙宫的传承。
绝望之下,可能恨屋及乌.若真有一天找上你,也不算冤枉你。」
「什麽龙宫传承?弟子从未听说过,完全冤枉啊!」闵神医紧张道。
玄隐眼神怀疑地瞥了他一眼,「李靖宇动作不小,天门镇很多异人都晓得,你不知道?」
「弟子只是个大夫。」闵神医道。
「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不知道是好事,玄隐没打算解释。
「可你确实不该和羽凤仙扯上关系。
你不教她医道秘术,她很难逆转局面,无法反过来杀掉关城隍。
她若昨天傍晚便死在天宝居」
好像李靖宇依旧会失去仙缘。
该发生的早在前天晚上已经发生。
——唉,天意难违啊!老祖让我下山帮李靖宇改命,可天帝明确剥夺了他的福运,哪能轻易改命!
「关城隍要挖羽凤仙的剑骨啊,她总不能躺在那让人挖吧?」
别的话,闵神医可以忍受。但对羽凤仙反杀关城隍,他不仅不后悔传她医道秘术,反而十分高兴和自豪——自己的医道秘术帮她在关键时刻逆转了局面。
玄隐道:「一旦因果缠身丶卷入灾劫中,哪还能轻易分辨对错?」
真的被李家,被普善女尼,被西八仙,被仇恨羽凤仙的蜀东异人记恨上,他们会跟他辩论对错?
昨晚羽凤仙杀了太多人,很多人都怕了她,更多人想要她死。
「弟子没几年可活了,一辈子耗在宝安堂,无欲无求无牵挂。」闵神医道。
「如果你能保持这种觉悟,倒是无所谓了。这辈子当个大夫,下辈子唔,若羽凤仙不夭折,你下辈子有福了。」玄隐道。
「吱呀~~」远处清漆斑驳的木门打开,清河郡王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小闵,你保重,我去了。」玄隐摆了摆手,走向李靖宇。
闵神医恭敬行礼,「师伯祖保重」
「弟子送您和王爷出去。」犹豫了一瞬,他又快步跟了上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