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八部天龙
时间倒回到「迎祥府之变」的当晚。
西方,灵山。
挂着「五蕴塔」牌匾的大殿内。
众大法师讲经完毕。
金蝉子站在人群中,身披杏黄袈裟,唇红齿白丶面如冠玉,眸似灿星,身形颀长,有缥缈佛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身后形成一圈光环。
这是代表大智慧丶大觉悟的「圆光」.如来佛祖背后的那个光圈。
附近的僧侣都敬畏又艳羡地看着他,开始齐声诵念佛经,助他开悟无上「空」境。
忽然,金蝉子面色微变,眼中的空明神圣,被一丝「浑浊」污染,变得惊怒和激愤。
「嗡嗡~~~」
即将成型的「圆光」,如蝉之翼轻轻颤抖几下,猛然溃散开。
「唉~~」哪怕以众罗汉和菩萨的境界,此时忍不住露出不解之色,发出惋惜之叹。
金蝉子闭上眼睛,将双手藏在宽大的袈裟袖袍里,迅速掐算几下,面色越发阴沉。
他朝台上讲经的僧侣随意行了一礼,便大步往殿外走去。
众僧侣虽对他的表情和行为,感到十分疑惑,却都没上去询问。
灵山之上,不许弄神通。
金蝉子离开五蕴塔后,快步往山下走。
等来到山脚下,他打算腾空而起,一步跨出千万里。
「金蝉子师弟,请稍等。」一声叫喊,从后方山道上传来。
金蝉子回头一看,却是身穿灰色僧袍的阿难尊者。
阿难也是俊俏少年郎的长相,气质和卖相,不比金蝉子差多少。
不过,金蝉子看起来更加张扬丶耀眼,像一轮太阳。
阿难则十分内敛,初看只是普通「好和尚」,必须认真细看,才会越看越赞赏丶越喜欢,宛若一轮皎月。
「阿难师兄,我现在有急事。」金蝉子道。
阿难笑道:「急着去送死?」
金蝉子一惊,问道:「师兄何出此言?」
阿难收敛笑容,道:「佛祖算出你有身死魂灭之灾,让我过来劝你回头是岸。」
金蝉子面色阴晴不定,「不瞒师兄,我之所以急着离开灵山,是因为玉蝉那个蠢货,要害我上一世应身——『青山头陀』的唯一孩儿。」
阿难拉着金蝉子,走到路边的木亭内盘膝坐下,道:「当年是我领着八部天龙去拿你,你可还记得自己许下的承诺?」
金蝉子闷声道:「只要师兄放过我妻儿,让他们平安到老,我愿以死赎罪。」
「不是这句。」阿难道。
金蝉子沉默了一瞬,又道:「放他们自由,我今生来世都不再见他们。」
阿难叹道:「我兑现了对你的承诺,灵山再没任何人,去西沙域打扰他们母子。你妻子安安稳稳,有病无灾地寿终正寝,你孩子也健康成长。
可你违背了当年的承诺。」
金蝉子怒道:「佛祖自己都曾结婚生子,他的血脉甚至传承到今日,还在灵山之下当国主,为什麽我不行?
我结婚生子,体悟人间亲爱,照样不耽误佛法修行。
佛祖之下我为尊,我比你们都强!」
阿难摇头道:「你悟性比我们都强,这是真的。可你悟了,却无法真正做到。
看到彼岸就在前方,却无法靠近,反而渐行渐远。
你如今的真实境界,反而不如众师兄弟。」
金蝉子站起身,道:「师兄,换个时间,我愿与你在菩提树下辩经,今日我有急事。」
「来不及了,玉蝉和劳青莲都死了。」阿难道。
金蝉子迅速掐算一番,脸色难看道:「你若不拦着我——」
阿难打断他道:「我若不拦着你,魂飞魄散的便可能是你,而不是玉蝉。
羽凤仙修炼了一门瞳术,将混沌魔神的残念打入玉蝉心灵,玉蝉承受不住,魂魄瞬间崩溃。
换成是你你肯定有所不同,可你尚未抵达彼岸,还没达到『空』的境界。
现在的你,抵挡不住。即便不死,也会彻底堕入『魔道』。」
金蝉子怒道:「佛祖早知道,为何还要拦我,而不是拦羽凤仙?」
阿难静静看着他,良久没说话。
金蝉子自己苦涩一笑,道:「我在说蠢话。」
阿难道:「你的确在说蠢话。我佛门弟子,戒律不是摆设,很多事都不能做。
于己而言,恶业缠身,有损功果。
你先前几乎凝聚纯净圆光,因为心血来潮,算到前世之子被玉蝉毁了法体,惊怒之杂念毁了『空』之心境。
不仅无法突破境界,反而有境界跌落的迹象。
这不是明证?
于我佛门,更是折损声誉,叫信众失望。
玉蝉还能推脱是在灵山听佛偷经的妖类。
你可是众生皆知的『金蝉长老』丶『佛祖弟子』。
你直接在迎祥府露面,杀人毁城,何等的罪孽滔天?
之后三界信徒会如何看待我佛门,佛法还要不要东传?
唉,这些道理压根不需要我说。
你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懂道理丶知分寸。
可你偏偏知而不行。
像那玉蝉,刚在西蜀拐子山暴露时,就该立即自我寂灭,魂归地府。
将来历千百劫难后,或许能再归灵山。
他犯了大错,不肯圆寂,反而往灵山跑,你本该立即替他『弥补错误』。
可你跟着犯下大错。」
说到这儿,阿难露出一脸的不理解,「我们灵山佛教,从亿万年前开始,在西方贫瘠之地建立根基。
发展到如今『西方极乐世界』的盛况,付出多大代价,耗费多少心血?
每一代有多少高僧大德之士,为传播佛法,耗干心血丶牺牲性命。
你怎麽能忍心,让佛门的声誉被玉蝉肆意践踏?
现在整个西方和东方,都知道佛教谋划了三十六国之乱,还要带领拐子山十万阴兵屠戮蜀东百万生灵.金蝉子师弟,你让三界众生如何看待我灵山佛教?」
金蝉子道:「可这就是事实,佛祖让我做的。」
阿难怒道:「佛祖让你顺应天命,让你了结灵山与大秦的因果,不是增加恶业与孽债。」
「呵呵,『顺应天命』简简单单四个字,要真正做到,得死多少人丶有多少见不得光的谋划,你不晓得?佛祖不晓得?」金蝉子冷笑道。
阿难沉声道:「佛祖之所以将这个任务交给你,是因为你最聪明。
你能做到完美无缺,了结因果的同时,还顺天应命。
现在你告诉我,玉蝉的谋划,哪一件聪明了?都是最愚蠢的选择!」
金蝉子道:「我将任务转交给了玉蝉。」
阿难道:「你若不愿意,可以拒绝,何必敷衍塞责?」
「我又不是今天才敷衍塞责。不过是遇到羽凤仙前,玉蝉一直干得不错,你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满意。
现在他被羽凤仙克死,事情失控,你们又开始『莫名惊怒』。
没错,他暴露身份后,就该乾脆利落地自裁,我不仅没杀他,还保下他。
羽凤仙可以光风霁月丶肆意任性,只求念头通达。我却要违心地命令玉蝉去谋划西蜀,事情败露后还要杀人灭口.我念头不畅!
哪怕让灵山声誉受损,保下了玉蝉,也能稍微让我念头畅通。」金蝉子俊脸涨红,高声叫道。
阿难轻轻道:「佛祖没怪你。」
——你保下玉蝉,佛祖没怪你;玉蝉杀羽凤仙不成,反弄得西蜀都骂佛教无耻,佛祖也没怪你;你违背承诺,偷偷去见上一世的儿子,还传授他密宗禅功,佛祖还是没怪你。
佛祖让我过来劝阻你,是保护你,避免你替玉蝉承受了「死劫」,也要你尽量别卷入到这场「天地杀劫」中。
仅此而已。
金蝉子面色数变。
阿难又叹道:「你比谁都明白,你念头不畅,和任务无关,是你自己放不下执念。」
金蝉子道:「我曾彻底放下执念,可我发现只要人还活在世上,总有在意的事阿难,你说我们追求的『空』,是不是一场空?
达到『空』的境界不难,我重修多世,每一世都达到过。
但要一直稳定在『空』之境,完全不可能。」
「你不必怀疑,阿弥陀佛就在彼岸,多位古佛也已『圆寂』。
不过是我们境界不够,你所达到的『空』,并非真正的『空』。
『空』也不是抛弃一切念想,『空』才是永恒的念头大畅啊。」阿难道。
金蝉子叹了口气,道:「我不去迎祥府,谁去?」
阿难沉吟道:「世间一切之事,皆是因缘而生。迎祥府之事自然不例外。
你去迎祥府警告你儿子杀劫临身,可你的行为本身,也促使了杀劫的发生。
如果他不顾及你所说的杀劫,直接逃出迎祥府,直接避开了这一劫难。
还有玉蝉,玉蝉是你派出去的,杀羽凤仙的命令来自你,现在打灭你儿子法体的是玉蝉,灭他魂的是羽凤仙。
而且羽凤仙盯上他的直接原因丶根本原因,都和采补有关。
他为何采补?如果当年你让我直接了结那段孽缘,对你丶对他,对后来无数被他所害之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执念让他走向毁灭,你的执念直接丶间接促成了今日的一切。
现在仿佛又回到了起点。」
「现在早不是起点。」金蝉子道。
阿难又沉默了一会儿,道:「佛祖说,燃灯古佛看中了羽凤仙。
此次蟠桃盛会,燃灯古佛还去上清天弥罗宫,跟元始天尊打过招呼。
未来,羽凤仙或许能成为灵山『罗汉』,甚至『菩萨』。」
「我只说现在。」金蝉子道。
阿难无奈叹了口气,「既然你执意如此佛祖又说,你若执意如此,可以告知你,羽凤仙极为擅长『水遁』,她要借黑龙河地下暗流离开西蜀。
若不出意外,她甚至可能在地下河道深处得到一场『奇缘』。」
「什麽『奇缘』?」金蝉子问道。
阿难摇头道:「佛祖没说,佛祖只说羽凤仙为『天命人』,掐算她未来的大能有不少,算准她的未来却很难。
今天你算准了,并做出安排,你就成了其他大能掐算她命数的障碍,反之亦然。
越多的大能者加入进来,她的命数越变幻莫测。
唉,水太深丶太浑。
和这种臭狗屎丶大瘟神纠缠在一起,对你没半点好处。
此时放下执念,或许还能脱身而去。」
「嘿嘿,或许」金蝉子眼神嘲讽地笑了笑,又问:「羽凤仙杀玉蝉的那招,是怎麽回事,可还能再次使用?」
「好像是她从地裂之祸中得到的混沌魔神『意志本源』,应该只能使用一次。」阿难道。
金蝉子站起身,淡淡道:「我不会让她获得『奇缘』,也不会放走她。
羽凤仙不死,必为我灵山之心腹大患事实上,她现在已经是了。
『名声』这东西,单靠行善积德可弄不来,还得有『威』。
事到如今,我灵山要立威,必须拿下羽凤仙!
既然她要走地下水道,我便让八部天龙去拿她。
我就不信了,到了水里,她还能比『龙王』更厉害。」
见阿难变了脸色,金蝉子又笑道:「师兄放心,连玉蝉都是个『偷经』的妖邪,我安排的八部天龙,肯定不是灵山上八部中的『天龙众』.
至少现在不是了,她被赶出灵山,不再是灵山弟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