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前夕
暮色沉沉,夜色如水般悄然漫上了檐角,青铜风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陆骁疾步穿过游廊,玄色暗纹锦袍下摆掠过青石阶,带起一阵草木腥气,方才被消水浸透的衣料仿佛仍黏在身上。
说来也晦气,明明那么宽敞的路,走着走着竞能被人撞到,很不巧,撞他的还是个挑着消水的。
刹那间,秽物四溅,溅得他满身都是油花与菜叶,臭味萦绕不散。要不是这人赔礼还算诚恳,他都要怀疑这人是故意这么做的了。恶臭难闻,换作在天虞,他定不会轻易放过这般冒犯之人。可此地乃无相宗的地界,且有佳人在侧,他不得不收敛锋芒,强忍着满心的怒火,只是厉声斥骂了几句,便匆匆回去换衣沐浴,让连翘暂且等候。连翘倒是答应了。
但前前后后耽搁了许久,此时月上梢头,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等急。陆骁脚步匆匆,加快了步伐,走近时,月华如霜,凉亭内的石桌上白玉酒盏尚有余温,却不见佳人芳踪。
寒露沾湿的紫藤花穗垂落在他肩头,偶尔有夜枭飞过,像是无声的嘲弄。陆骁这几日对连翘的性子也有所耳闻,料定她应当是等得急了离开了。他忍不住怒骂那个撞到他的人,他好不容易将人约出来,偏偏遇到了这档事。
也许,她还没走远,在四周转转?
于是陆骁又四处找寻起来。
然而夜色茫茫,四方除了偶尔有一只野猫窜过,再没有别的人影。此时他刚好走到陆无咎的院落旁,远远地忽然看到兄长房间的灯点着。铜漏的滴水声却仿佛被夜色凝滞,陆骁脚步一顿,直直地望着,眼神泛起了波澜。
倘若他没记错,刚刚他回来时路过,分明看到兄长房间是黑的。他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猜想,鬼使神差地抬脚迈上台阶。这些年里,他虽然与陆无咎相处不多,也并不亲厚,但这些年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光是每天听他的事迹耳朵都要长茧子了。自幼年起,陆无咎的早慧、深不可测的资质,还有那俊美无俦的容貌,就成了旁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而他,虽说资质在皇室中也算得上出众,长相也称得上一表人才,可一旦与陆无咎相比,便如同萤火之于皓月,瞬间黯淡无光。他不甘心。他曾试图拜入大国师门下,却被轻描淡写地拒绝。大国师只让他作了一篇策论,随后便淡笑着摇头,仿佛在说:“不必白费力气了。”他不服输,凭什么兄长可以,他就不行?于是也要来无相宗测资质,然而测出来的结果却愈发令人耻笑。
小事渐渐累积,他暗暗嫉恨上了这个光芒万丈如明珠一般的兄长。短短数年里,陆无咎一阶一阶地快速晋升,旁人赞不绝口,屡屡恭贺,陆骁表面附和着,其实早已妒火中烧。
直到出了昆仑神宫的事,陆无咎走火入魔的消息传来,他先是同旁人一样震惊,然后内心又涌上一股莫名的兴奋。
老天爷总算还是公平的,没有让他一个人尽享所有的好处。走火入魔啊,皇兄迟早会发狂。堂堂天之骄子,竞沦为疯子,真是可惜。想到这里,陆骁心心中竞有一丝快意。
陆骁于是特意随母后来了无相宗,表面上是关心陆无咎,实则,他更想亲眼看着他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沦为疯子的。迷上连翘,完全是情难自抑。
今日能将她约出来,他更是喜不自胜。
但是,为何如此之巧,他们一个点了灯,一个就消失了?陆骁目光阴恻恻的,一步一步朝陆无咎的院落走去。屋内灯火通明,他试着叩门,叫了声:“皇兄,是我,你歇下了吗?”屋内没有反应。
陆骁又接连叩了几下,里面才终于传来一道声音:“什么事?”嗓音磁沉,带着些许压抑的尾音。
听起来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刚刚沐浴完。
陆骁抬眸:“哦,也没什么,就是突然发现兄长的灯亮了,想问问兄长刚刚有没有人来过?”
“没有。”
极为简短,还有些不耐,似乎是不想同他说话。陆骁一直知道这个天之骄子兄长眼高于顶,一向看不惯他,顿时又怒火中烧。
他压下火气,转而又道:“好吧,兄长既然还未睡,我正好有一个招式不懂,不知兄长可否指点一二?”
又片刻,里面才传来回答。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如今在炼化内丹,正在紧要之时,你若是愿意,且等一柱香。”
陆骁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是在净化,难过他吐息不稳,隐隐在压抑什么。陆骁的确是隐隐期待这位冷淡傲慢的兄长发狂失态,但他可不想死在他手里。
想想他又觉得连翘不可能在里面,毕竞如今的陆无咎人人敬而远之,听说她和他一向不对付,没必要在这个关口自找麻烦吧。于是陆骁放低声音:“既然兄长在忙,那我便改日再叨扰。”里面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选择。等脚步声远走后,屋内间或传来男女低低的絮语和安抚,又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彻底安静下来。
灯火昏黄,只留了一盏,是应连翘的要求,防止再被人打扰。夜色朦胧,闲云掩月,昏黄的灯光下,陆无咎衣衫齐整,而连翘却心虚不已,心跳如雷。
确认陆骁真的走了,她才长舒一口气。刚刚陆无咎倒是没真让她礼尚往来,但碰巧陆骁来了,她怕被撞见,着实吓得不轻。此刻,陆无咎正替她擦着手,连翘见好就收,乖乖坐在他身侧,不敢再乱动。一睁眼,就看到他下唇被她咬出的牙印,耳根莫名滚烫。用指尖碰了碰,血迹还没干。
活该!谁让他吓唬她。
不过……他长得还是挺好看的,连翘本在暗暗生气,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他的下颌线上。
那线条刚劲利落,轮廓分明,和他的眉眼一样,并不是容易让人亲近的长相。
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眼神淡漠,长成这样难怪别人都说他凉薄又冷情。
好像只有她见过他另一面,连翘心口微微痒,故意戳了戳他伤口,一抬眸,却和陆无咎眼神撞上。
他握着她指尖:“气消了?”
“想得美。"连翘直接缩回手,眼神躲闪。但被这么一问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小题大作了,毕竞都是为了解蛊,他也不是故意,何况上回也帮了她。
连翘顿时底气也不那么足了,陆无咎可能也不是故意的。说到底都是这破蛊毒的错。
不过,不是说这蛊毒会一次比一次深入,她对陆无咎可不像上回陆无咎对她,他为什么也解开了呢?
连翘疑惑不解,又觉得也许是因为陆无咎修为暂时比她先高了一点?要是问出来肯定又会被他借机嘲笑吧!
连翘于是很聪明地没问,托着腮,唉声叹气:“上回你不是给那个做解药的药修传信了?回信到了吗,给了这么多钱,又过了这么久了,他也该有些进展了吧?”
陆无咎微微一顿,语气平静:“不太顺利,恐怕还要一段时日。”“还要等?“连翘瞪大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这人怎么这么慢?该不会是故意拖着吧?要不我亲自去问问,免得他不上心。”“你不熟悉鬼市,我去。"陆无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连翘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何况,那药修向来贪得无厌,万一又要加钱,她可不想再掏腰包了。
反正陆无咎财大气粗,让他去应付再合适不过。她眼睛一亮,嘴角微微翘起:“那好,这事就交给你了。记得催他快点,我可不想再被这蛊毒折腾了。”
陆无咎看着她那副狡黠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连翘被他这一笑晃得有些失神,慌忙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衣袖。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她用余光偷偷瞥了他一眼,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说不清道不明。或许,等拿到解药后,一切都会有个了结吧。她暗暗想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思绪却早已飘远。
又待了一会儿,感觉他平复得差不多了,连翘才从他膝上爬起来,临走时气不过还重重踩了他一脚。
怕被逮到,她踩完迅速就跑,头都没敢回。陆无咎低低笑,收拾了地上的帕子。
不过,连翘的话确实也给他提了醒,再这么下去迟早有瞒不住的一天。何况她心性不定,若是再叫连掌门关着和他见不到面,今日能被陆骁勾走,明日就能被李骁勾走。
等仙剑大会后,也该说开了。
到时,她愿意更好,不愿意…
陆无咎望着黑漆漆的天幕眼神渐沉。
仙剑大会还有两日便要到了,看到陆无咎房里堆着的那些博大精深的书后,连翘深受刺激。
回到住处后,她便下定决心,闭门不出,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谁来拜访都一概不见,就连她爹也吃了闭门羹。
连掌门深知这孩子好胜心强,虽不求她在仙剑大会上一定拔得头筹,却也没有阻拦她的刻苦用功。
陆骁还对昨日连翘的爽约之事耿耿于怀,再次前去拜访时,却被拒之门外。他脸色阴沉,心中暗自思忖,这连掌门独女的脾气还真是不小。不过,念及她那清丽无双的容貌,他又实在舍不得就此放手。他暗自打算,等仙剑大会结束后,便让母后向连掌门提亲。若是婚事能定下来,她就再没有拒绝他的理由了。
连翘沉浸在修炼之中,可偶尔,陆无咎的身影会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脑海,令她微微发怔。
那天,陆无咎该不会是在吃陆骁的醋吧?这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可很快,她便否定了。
自从多年前陆无咎将她送的东西统统扔掉后,她便告诫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
他们之间,不过是为了解蛊罢了。所谓的礼尚往来,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算不得什么。
连翘趴在桌上,枕着手臂,目光遥遥地望向陆无咎房间的屋檐。这个人啊,时而让她讨厌,时而又让她心生欢喜,她怎么就偏偏碰上了这么一个人呢?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在仙剑大会上打败他。到时候,看他失落的样子,也能狠狠出一口恶气。
连翘向来心大,郁闷了没多久,便又咬着笔头,一头扎进了书本之中。两日转瞬即逝,无相宗渐渐热闹起来,众人翘首以盼的仙剑大会,终于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