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番外二
他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因她而伤,沈沅槿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何况他只是想进去包扎伤口,若是不应,为免显得她太铁石心肠了些。沈沅槿思忖片刻,终究没有道出拒绝的话语,语气平平地道:“好,不过这处还有旁的女郎与我同住,你伤口包扎完,必须立刻离开。”这么多天过去,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她的屋子,若非怕她瞧出自己是在装可怜博同情,陆镇当真想不加掩饰地朝她勾唇微笑。“沅娘还是这般心善,此番是我叨扰你了,还请沅娘勿怪。“陆镇极力压制住唇角的笑意,皱起眉头佯装虚弱地说道。陆镇说话的声音比往常还要低沉不少,沈沅槿担心他流血太多会损伤身体,忙不迭将人往里面让,“先别说话了,快些进屋止住血才是正经。”“好,谢谢沅娘这样为我着想。"陆镇将姿态放得极低,就差没依偎在她怀里温声细语地谄媚逢迎。
姜川进门前很有眼力劲地示意暗卫不必跟来,只围在宅子四周护卫,听候差遣即可。
檐下,柳娘因见沈沅槿的一只手上沾染了鲜血,她身侧高大如山的男郎胳膊上的衣物更是破了道口子,鲜血淋漓的,少不得迎上前压低声问沈沅槿发生了何事。
沈沅槿稍稍偏头看向柳娘,面色如常地道:“我无碍,这位郎君伤到了胳膊,需得清理伤口,还要劳烦柳娘替我打盆热水送来。”柳娘道声好,推门请人进去,而后独自往水房打水去了。三人一进门,姜川先是有模有样地扶着陆镇坐下,再是朝沈沅槿拱手道谢,恭敬问道:“沈娘子这处可有止血药和纱布等物?若是没有,奴这便去附近的医馆买些回来。”
沈沅槿在此处居住一年有余,似跌打损伤、止血这样的常用药,自是备有一些,当下听姜川有此问,点头应答:“有的,我去取来。“话毕,迈出门去。她这厢寻了纱布和止血药送来,柳娘后脚也端着铜盆进屋,姜川见状,忙上前接过水盆放在案面上,委婉地提醒沈沅槿让柳娘先退出去,毕竟待会儿还要解下圣上的衣物。
“这处有我就好,柳娘且回去歇下罢。”
柳娘不知怎的,总觉得眼前这位受伤的郎君气度不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呆在屋里怪不自在,是以当沈沅槿说出这句话后,旋即一溜烟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
姜川川低头去看月牙凳端坐着的沈沅槿,面露难色地道:“我是个粗人,下起手来也没个轻重,助家主脱去身上衣物这样的事情或许还能做得好,至于清洗伤口和包扎,怕是要劳动程娘子。”
沈沅槿自觉陆镇之所以会受伤原是因她而起,加之又不想欠陆镇半点人情,故而听到姜川提出这样的要求后,便没有推辞。姜川小心翼翼地褪去陆镇的外袍,露出衣衫下线条流畅的肌肉。一晃六年过去,陆镇的容颜虽沧桑老去了些许,这一身的肌肉却依旧结实健壮。
即便她在长安时曾与陆镇亲密无间过不知多少回,但是为他上药这样的事,沈沅槿还是头一回做,不免有些心生紧张,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变得磨磨蹭蹭起来。
陆镇低下头颅看着沈沅槿一脸认真地为他清洗伤口,心里温暖高兴得难以言表,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出他的心里话,“沅娘不必这样束手束脚,有你在,我很安心,一点也不怕疼。”
听他的口气,好像真的感觉不到什么痛。沈沅槿不禁怀疑陆镇方才是不是在装可怜博同情,以往他在战场上连半个背的刀伤都曾挨过,这么一道刀口,果真会让他头昏么?
沈沅槿这般想着,下手的动作便加重加快了些,待替他清洗掉血渍后,取来止血药撒在伤口上止完血,再用纱布包扎。整个过程,陆镇的目光就没有从沈沅槿的身上移开过,即便沈沅槿在包扎的时候不似起初清洗伤口时那般温柔,陆镇还是跟块望妻石似的紧紧盯着她看。沈沅槿甫一抬头,看见的就是陆镇这副对着痴傻呆愣的模样,越发笃定心中的猜想,随即没好气地提醒陆镇别再看她,“可看够了?你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
陆镇听后,非但没有要移开眼不看她的意思,反没脸没皮地道:“沅娘,我口渴,伤口也疼,可否再容我坐会儿喝杯茶缓缓?”“我也有些渴了,还请程娘子行个方便;若不然,奴和家主便只能忍着口渴回去了。"姜川低眉顺眼地附和道。
他们主仆一唱一和,沈沅槿也不好当个连口水也不给他们喝的恶人,只得走到门边再叫柳娘烹壶热茶送到屋里。
柳娘隔着门应了声好,沈沅槿回身之际,主仆两已经完成眼神交流,就听姜川极客气地道:“热茶烫手,还是奴自个儿去外头取吧。”说完,也不等沈沅槿做出反应,大步离了陆镇身侧,推门出去。一时屋里只余下她和陆镇两个人,沈沅槿满眼防备,为图心安,直接坐到离陆镇最远的地方,提前下达逐客令:“吃完就走,过会子落日西斜,天就该黑了。”
陆镇看她坐得离自己远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真心诚意地给她吃下定心丸,“沅娘放宽心,我既说了会走,必不会谁骗于你;你也不用坐得那样远,凭我的身手,我若真想对你做些什么,又何需等到今日。”大抵是陆镇言之有理,故而沈沅槿听到此处,亦有所动容,不再像方才那样防备于他。
她眼里的防备散去大半,陆镇的一颗心方觉好受了些,继续道出那些她假死离宫后便一直未能宣之于口的话:“沅娘可知,你生产的那日,崔氏曾命人刺杀于我,我那时也伤在手臂上,远比这次的伤要严重,可我那时顾不上好生医治,只想快些回到长安见你。”
沈沅槿静静坐着听他说话,面上神情虽不见半分变化,终究也没有显出不耐烦的表情,陆镇见她并不讨厌他说这些事,停顿数息后,微红了眼眶,胸中伊佛有着无限的委屈和懊悔。
“可当我马不停蹄地回到东宫,却到处都寻不到沅娘,宫人们告诉我,沅娘你早在生产那日血崩离世,已于三日前葬入陵墓。”“那一刻的痛楚,不亚于用刀生生剖开我的心,疼得我口吐鲜血,昏厥过去。"陆镇回想起那日的情形,胸腔内仍会感到一阵酸涩难受,“我有想过打开棺椁看一看那里头躺着的人究竞是不是沅娘,却又被阿耶派来的宫人拦住,阿耶告诉我,沅娘生产当日,曾从步撵上跌落,受了惊吓,这才会提前小半月发动,到以后难产。”
“我当时沉浸在失去你的痛苦中,可以不在乎是何人行刺我,却不可以不为沅娘你报仇,也没办法不去照顾我们的孩子,是以只能振作起来,诛杀幕后黑手,崔氏一族。”
“我们的孩子如今已经六岁了,我给她起名陆瑛,封号昭阳,寓意她如玉石一般高洁可贵,辉煌美丽,前路尽是光明坦途,一生顺遂无忧;阿瑛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最先学会的便是叫阿娘,后来她知了些事,时常会对着沅娘的画像问我阿娘去了何处,为何从来只在画上,我只能告诉她,沅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虽然不能陪在她的身边,但阿娘对她的爱,丝毫不会比阿耶的少,因为阿姐才是那个怀胎十月,赋予她生命的人;再后来,她记事了,还会常常主动提出要出宫去陵墓前探望阿娘…
陆镇声情并茂地说到这里,门外传来的叩门声骤然打断了他的话。“进。“沈沅槿作为这座宅子的主人,毫不犹豫地越过陆镇的意见,出声让人进来。
柳娘扣完门又帮忙推开门,姜川道声谢后,迈过门槛送了热茶进去,双手奉给沈沅槿和陆镇,兀自捧起一碗退到外面去吃。“此番我出宫,带了阿瑛的画像来,她的眉眼生得极像沅娘,也是一双水灵好看的桃花眼,高挺的鼻子则是随了我,沅娘若不嫌我,明日我便带了她的画像过来送与沅娘瞧瞧可好?”
最后的这一句问,倒是藏着两门子的话,一则是明日还想见她,二则是让她正视陆瑛的存在。
沈沅槿虽瞧出了陆镇的意图,却又实在难以狠下心来拒绝,不是为着陆镇,而是陆瑛作为一个无辜降生的生命,且又与她同为在这个时代注定要比男郎承受更多规训束缚的女性,委实很难对她也充满淡漠和厌曾。“好。"沈沅槿平声应下,接着垂首去吃杯中清香回甘的温热茶汤。陆镇得了她的亲口应允,登时喜上眉梢,一个劲地感谢沈沅槿的仁慈和宽容,“谢谢沅娘还肯见我,还肯看一看我们的孩子长得什么样。”现如今的他,的确与在长安时的他大不一样了,关于他登基后的勤政节俭和轻赋税薄徭役,沈沅槿远在千里之外亦有所耳闻,想来在封建王朝的百姓眼中,他是位明君罢。
沈沅槿神游天外之际,陆镇已经添了第二碗茶汤,想是真的有些口渴。后知后觉的沈沅槿看他喝完这第二碗,再次毫不留情地提醒他该走了。陆镇干脆爽快地道出一个好字,旋即从圈椅上立起身来,沈沅槿以为他要走,正欲开口让柳娘代她送人出去,忽被陆镇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思绪。“你做什么?!“沈沅槿惊呼一声,只觉手背的某一处被温软扫过,轻车的,润润的。
彼时的陆镇如同一只亲人的犬科动物,探出舌面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喜爱,若非怕沈沅槿嫌他,真想将整只手亲吻个遍。“在表达我对沅娘的亲近和爱意,沅娘不喜欢我吻你的唇,我只能如此。”陆镇理所当然地回应她道。
…“沈沅槿被他看似有理的话堵得一阵词穷,待回过神来,嫌弃地从他掌中抽回手,沉着脸嗔怪他道:“陆镇,我从前不知道,你竟是属狗的么?”“不属狗。"陆镇勾起一抹笑意连连摇头,真心实意地道:“想当沅娘的狗,可以被沅娘温柔地抱在怀里,抚摸下巴,亲吻脑袋的狗。”当她的狗。沈沅槿万没想到陆镇身为一国之君,竞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儿戏的话,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有点奇怪的倾向。她可养不来这么大的看家狗。沈沅槿暗暗感叹一句,看眼窗外将要落山的乌金,只用玩笑似的口吻回应他的话:“可我现在还不想养狗,太阳落山了,你真的该走了。”
现在不想养,不代表以后也不想养,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和足够的耐心去慢慢打动她。陆镇暗自合计一番,并未灰心丧气,而是满怀期望地同沈沅槿话别离开。
姜川坐在美人靠处等陆镇出来,这会子见他春光满面地踱步出来,忙起身跟上前去,生忍到出了这座宅院,柳娘合上院门,才壮起胆子问:“难得见家主这般开怀,莫不是沈娘子答允了家主何事?”陆镇今日的心情很是不错,不吝与姜川分享喜悦,“她明日愿意看我带来的画像。”
圣上带来的画像,唯有昭阳公主的而已;皇后殿下看过她的画像,必定也会喜欢上这位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有了孩子作为缓和关系的联结,岂知圣上就不能赢得皇后殿下的心呢。
莫说圣上会开怀,就是他现下听了这话,也觉得心情舒畅不少。姜川由衷替陆镇感到高兴,一路上揣摩圣意说了好些逢迎的话,哄得陆镇大手一挥赏下银钱。
归至房中,陆镇顾不上用晚膳,满心欢喜地从行囊里取出画卷拿在手里看了又一遍,默默祈祷沈沅槿看后能对她生出几分喜爱。姜川领着人送来饭食,陆镇胡乱对付一顿,坐到屋外的晒台上,仍旧对着沈沅槿所在的宅子发愣。
当日二更睡下,清晨就往沈沅槿的住所外去等她,将她送到布庄,这才折返回去。
午后,京城传来信件,乃是由陆渊亲笔书写,点明朝中要事,催促陆镇尽早回宫。
陆镇用火折子焚毁信件,拧眉看向桌案上的画卷,扬声唤来姜川,留足回京的银钱后,其余的都叫拿匣子装好,另外择了两个忠心侍主的暗卫出来,欲一并送与沈沅槿。
想到明日一早便要提前两日回京,陆镇的一颗心不由变得沉重起来,好容易熬到了下晌,陆镇携画卷和手捧木匣的姜川等人早早地去巷子里等待沈沅槿归家。
转角处,沈沅槿高挑的身形率先映入眼帘,然而下一瞬,又有一位着天青色翻领长袍、身材欣长匀称的男郎跟随其后,与她言笑,一副熟识的样子。沈沅槿面上挂着浅浅的笑容,那男郎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她笑意更深,回首去看他。
陆镇看得心里直发酸,未抱画卷的那只手紧紧握成拳头,眼睁睁看着沈沅槿与那男郎一同走近,在他面前停下。
“这位是?"那男郎在瞧见陆镇后,偏头问身侧的沈沅槿道。沈沅槿笑容凝住,停顿片刻,勉强给了陆镇一个无关紧要的身份:“多年前在远方结识的一位故人,这段时日来潭州公干,就住在附近,约莫是有事寻我。”
“原是如此。“那男郎弯起嘴角笑了笑,冲着陆镇口不应心心地问声好,重又看向沈沅槿文质彬彬地道:“程娘子既已到家,某便先行一步了,改日再来寻你签订契书。”
陆镇目光不善地凝一眼那男郎离去的背影,再次落到沈沅槿身上后,眼里的情绪转变为担忧和委屈,克制着心内的不满,低声下气地问:“他是谁?“特意从江陵过来寻我,商议买入织机和影花种子的商贾。“沈沅槿假装看不出他的烦忧和不痛快,答得从容坦荡。
“他看你的眼神看可不像只把你当成谈生意的熟人。"即便陆镇知道自己并无权去干涉她的感情生活,却还是难以压抑胸腔里的妒忌和醋意,语气里不免带了些酸涩的意味,酸得姜川将头埋得老底,不敢抬眼看他。“他的心心思是他的心思,与我无干,此生,我都不会再嫁人。“沈沅槿一语双关,既撇清了与那人的关系,也是在告诉陆镇,她与他之间,同样绝无可能。陆镇的追求早不是让她重回宫中做那个让她不高兴的皇后,横竖如今她姑母的独子是皇太弟,昭阳身体康健,食邑比肩前朝成年时的太平公主,定可一生安享富贵荣华,她回不回宫着实不重要,只要她能去长安经商定下,他就心满意足了。
“沅娘许久没有那样同我好好说话,对我笑过了,如果我说,我也想和沅娘购进织机和影花种子,沅娘是否也能那样待我呢?"陆镇缓缓张口,轻声问道。他说话何时变得这般小心翼翼了?沈沅槿惊讶于他对她的毫无脾气,明明是在乱吃飞醋,心里不舒坦得要死,说起话来竟是如此好声好气,委实同以前的他大相径庭。
沈沅槿脑海中浮现出陆镇数年前因为陆昀吃醋发疯的场景,再看看现下的他,不禁掩唇发笑,“还傻站在这里作何,昨日不是说要给我看阿瑛的画像吗?"陆镇经她问这一句,才想起今天的正事,暂且将那些不合时宜的醋意和不痛快通通挥去,挥手示意姜川和那两个暗卫随自己进去。姜川跟到庭中,熟练地让两个暗卫在廊下侯着,他则去帮柳娘烧水烹茶。桌案前,陆镇信手展开画卷,画上孩童的身型样貌便进入沈沅槿的视线之中,端得是一位粉面大眼的小女郎。
“姑母说,阿瑛像极了幼时的沅娘,一样的灵动可爱,惹人喜爱。"陆镇适时在沈沅槿的耳边说些讨好的话。
沈沅槿毫不怀疑陆镇嘴里的话,因她深知沈蕴姝的性子,诸如此类夸赞人的话,她是极喜欢用在女郎身上的。
“姑母和永穆,可还好?“沈沅槿合上画卷,放缓了语调温声问道。“姑母还是老样子,每日都需吃药;永穆掌着六尚诸事,暂无嫁人的心思,阿耶虽为此着急,好在有姑母从旁相劝,倒也未曾强行为永穆择定婚事,一切随她喜欢。"陆镇说到此处,强行提起陆瑛,“沅娘才刚看了阿瑛的画像,只问姑母和永穆,就不问问阿瑛?”
平心而论,沈沅槿的确做不到这样快就接受陆瑛,然而陆镇既提到了她,随口问上一句倒也无妨,因道:“算算时间,阿瑛今年六岁,也该开蒙了吧?陆镇点头称是,“教阿瑛读书的是太子少师,我离宫前,她已学了不下百字,还会背好些唐诗,只可惜沅娘不在京中,不能让她也背给你听。”他在说到陆瑛的学习状况时,满脸都是得意和骄傲,仿佛在将她当成皇子一般栽培。
这样的世道,女子多些才学,待人待事能有自己的见识见解,明辨是非,不至成为父权和夫权制下的"呆子”,自然是桩好事。沈沅槿本该感到欣慰的,却又隐隐觉得有何处不大对劲,她还未及往下深想,陆镇那厢已叫了姜川进来。姜川将那沉甸甸的一匣子金银课放至案上,按照陆镇的指示打开给沈沅槿看里面的东西,立在案边代陆镇开口:“程娘子,这些都是家主送与你的,外头还有两位武艺高强的暗卫,从今往后,他们便听令于程娘子。”送钱送人的这个风格,他还保留未变。沈沅槿遥想起当年在京中时陆镇就曾多次想要往她身边塞人伺候,当即就要出言拒绝,未料陆镇抢在这时候先说了话:“沅娘厌憎我可以,却没必要跟钱和自己的安全过不去,你身边那武婢固然身手了得,可双拳到底难敌四手,沅娘常往何处跑,仅有一人相护如何使得?明日我便要启程回京,沅娘若是不肯收下这些钱和人,我如何能走得安心;沅娘且信我这一回,他们并非是我派来监视于你的,从今往后,沅娘就是他们唯一的主子,他们只会听令于你。”
陆镇说得诚心又在理,若再拒绝,倒显得她扭扭捏捏,何况他是铁了心的,即便她出言拒绝,陆镇怕还是会一意孤行,是以沈沅槿也就懒得再与他掰扯,接受他的好意。
“我明日辰时就走,沅娘可会来送送我?"陆镇达到目的,道明今日的第二个来意。
沈沅槿闻言,沉默着没有答话,算是无声的拒绝于他。饶是陆镇早就料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但当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心生失落,眸光都跟着暗淡三分,沉吟良久后厚着脸皮向沈沅槿讨一顿晚膳,就当是为他践行了。
多一副碗筷的事,何况他明日一早就要走了。沈沅槿思及此,方大发慈悲般地容他多留上一时半刻,让柳娘多做三五道菜,给姜川和那两个暗卫也吃些。离愁别绪索绕在心间久未散去,沈沅槿又不肯和他多说,是以这一顿饭,陆镇吃得可谓是心情沉重,平日吃两碗饭的速度,这会就连一碗都没吃完,等到沈沅槿放下碗筷,他便也跟着放下,盯着她看了良久,见她面色微凝后,这才恋恋不舍地告辞离去。
这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再三思量后,终是情感胜过理智,披上一件黑色的衣袍施展轻功爬窗出去,落到巷子里的泥地上,翻过墙悄无声息地摸进沈沅槿安睡的房间里。
不同他今夜的孤枕难眠,沈沅槿睡得同往常一样香甜,平躺在薄厚适中的锦被中呼吸匀长。
陆镇轻手轻脚地来到床前,慢慢坐到床边,借着清冷的月光凝神细观她的睡颜,将她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肤都看得真切,深深刻印在脑海里。他不知自己在她床边坐了多久,直至困意上涌,他点着下巴眯了一小会儿,神智回笼后,意识到这样深夜闯进一个女郎的闺房可能会让女郎愈加讨厌他,只得克制着满腔的不舍和眷恋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沉重的吻,而后脚下无声地离了此间。
陆镇再次回到屋里已是后半夜,他轻轻抚了抚吻过沈沅槿额头的嘴唇,想象着她额头的温度和发上的余香,强迫自己合上双目进入睡眠。卯正,姜川叩响房门唤他起身,随行的侍从送来净面的温水,陆镇洗漱过后,胡乱对付一顿。
陆镇深知沈沅槿的脾性,她既没有答应来为他送行,就必定不会来;不过她不来也没关系,他去见她就好了。
出发的时间提前了一刻钟,陆镇绕路走到城北,在沈沅槿开设的成衣铺外,立在隔扇前凝视她认真工作的样子许久,直至耳畔传来姜川的催促声,他才肯动身。
陆镇回宫后,先去太极宫见过陆渊,用大半个月的时间将诸事处理妥当,方匀出些时间去陪陆瑛,检查她的课业。
“阿耶可见到阿娘了,她在远方过得好吗?"陆瑛流利地背完陆镇抽查的篇目,第一句话就是询问阿娘的情况。
“嗯。"陆镇认真点头,“你阿娘她很厉害,在离我们这里很远的地方开了铺子和布庄,靠自己的双手挣了许多钱,需要用很多这样大的箱子才能装下那些钱。"陆镇一面说,一面还不忘比划出一个形状给陆瑛看。陆瑛听得津津有味,又缠着陆镇问了很多问题;此后,父女两多了一个共同的爱好,写信,都是写给沈沅槿的,每月都要托人送去潭州,却鲜少能得回音至次年二月中旬,潭州传来消息,收信人程娘子乘船去了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