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28章
少年不知愁滋味,像年珠他们这样大年纪的孩子,就更没什么烦心心事。弘昼与弘历一起,不仅叽叽喳喳将雍亲王府内发生之事说与年珠听了,更说起了京城里的事。
年珠这才知道皇上念及年羹尧劳苦功高,准他二月底再去四川川,这些日子,年羹尧在京城赴宴,好不威风。
就连弘历说起当初四川有贼人掠夺宁番卫,杀死朝廷命官,年羹尧擒贼之事时,那叫一个赞不绝口:“若朝中所有大臣都像年总督一样,那皇玛法必再无烦心之事,说起来,年大人不过一文臣,却有勇有谋,实在是厉害。”“若我长大之后也能像他一样文韬武略样样在行就好了,也难怪九叔他们几次下帖子宴请年总督呢,这样的有才之人,谁不喜欢?”年珠…”
她很想与弘历说一声,且不论以后你那皇上当的如何,却也是实打实的九五至尊,她那不成器的阿玛很快就要掉脑袋了呢,有什么可羡慕的?不过她很快抓住了这话中的关键之处:“四阿哥,你说什么?你说九贝子近来与我阿玛来往过密?”
“是啊。“弘历点点头,面上也有几分愁色。他可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知吃喝玩的弘昼,因钮祜禄格格对朝中局势有几分上心的缘故,他也耳濡目染知道了很多事。在众人的猜测中,年羹尧一向将年珠视为掌上明珠,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望年珠,继而找四爷提出要求想将年珠接回去,可四爷倒好,大过年的者都不放人。
年羹尧由此对四爷愈发不满,一怒之下转而与十四阿哥一党来往过密。这下,就连“二十四孝儿子"的弘历都觉得他阿玛做的有些过分了。年珠却难得沉默着没有接话,她原想着元宵节之后回去小住些日子,但如今看来,得提前些才是。
她很快就去找了年若兰,说了想要回去小住些日子的打算。“姑姑您放心,等阿玛离开京城后,我再回来陪您。”“阿玛一年回来一趟,他向来疼我,我想与他多相处些日子。”“更何况,我听说如今梅姨娘母子也快到京城了,额娘是个什么性子您也知道,若论操持庶务、料理生意,她是一把好手,可若遇上那等娇滴滴的姨娘,她可不是那些人的对手,我若不回去看看,实在不放心。”“好啊,你想回去住多久就住多久,莫要担心我,我不会有事儿的。“年若兰摸了摸年珠的小脑袋,是满脸慈爱。
翌日,年珠与弘昼、弘历等人吃过午饭,就坐上了回京的马车。皇家规矩大,她先回去了雍亲王府,她原是想先见四爷一面,谢过四爷给她压岁钱,可恰好四爷今日压根不在府中,便又去福晋乌拉那拉氏等人跟前请安,顺便收了收压岁钱。
乌拉那拉氏比四爷还大上两岁,这些日子又是操府中庶务,又是随四爷一起进宫,又是四处参加宴席,面上难掩疲惫之色。她居高临下,含笑看着年珠道:“……不必言谢,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王爷一向将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在我心里,你自然也与弘昼、弘历他们一样的。“对了,这些日子你姑姑身子可还好?她身子本就不大好,自福宜去世后,她更郁郁寡欢,也就你来王府后,她勉强开怀一二。”“多谢福晋姑姑关心。“年珠面上露出迟疑之色,旋即却摇头道,“姑姑一切都好。”
其实就算是乌拉那拉氏今日不问,她也要想方设法提起这个话题的。那日乌拉那拉氏看向年若兰肚子的眼神,她是越想越不对劲,总想要将事情弄个清楚。
这次年若兰带去圆明园的仆从一个个皆是可靠的,剩下伺候的人又是四爷拨过去的,以四爷那般小心谨慎的性子,所选中的人想必都忠心耿耿。所以她就故意放出烟雾弹,前些日子直说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不舒服,年若兰担心她,时常差人拿了对牌去请太医回来。乌拉那拉氏只是一亲王福晋而已,可没有胆子敢收买太医的。乌拉那拉氏见状,只觉自己猜的没错,那年氏这一胎十有八九氏保不住的。她只将年珠当成寻常六七岁稚童,面上顿时就有些许喜色浮上。“年氏一切都好就好,如此王爷也能放心心不少。”年珠心里却是“咯噔”一声,猜测乌拉那拉氏十有八九已知晓年若兰有孕,只是,她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等着年珠走出正院时,仍在思量这个问题。在圆明园的时候,她曾与年若兰说起过秦嬷嬷,这才知道年若兰小时候有一次发热不止,一直黏着秦嬷嬷,秦嬷嬷是没日没夜将年若兰抱在怀里,足足三日,年若兰高热这才退下。
但秦嬷嬷却因此大病一场,整整瘦了十斤。年珠知道一个人的语言和动作能骗人,但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好几次她都看出来秦嬷嬷看向年若兰的眼神是饱含爱意的。那么,现在可疑的人选就只有赵女医。
年珠一回去听雪轩,就差人将赵女医请来。赵女医很快就来了,她本是肤色白皙,五官标志,却因穿了件墨青色捻银丝对襟夹袄,将她硬生生衬的老了七八岁的样子。她略福了福身子,就算与年珠请过了安。
“赵女医,辛苦你了。“年珠伸出手搭在炕桌上,含笑道,“今儿从圆明园回来的路上,我就有些不舒服,方才给福晋姑姑等人请安后更觉头重脚轻,劳烦您帮着看看,我是不是病了。”
赵女医号脉片刻后,就道:“小格格脉象无虞,想必是今日舟车劳顿所以才有些不舒服,您可以歇息一两日看看,若是还觉得不舒服,再请我过来也不迟。”
“哦,原来是这样啊。"年珠只觉这人的确是医术高明,就差直接点明她是在装病,“那我先歇一两日看看,不过我明日就要回去了,若真的不舒服,可以再请您去年家帮我诊脉吗?”
说着,她更是阿谀道:“从前我就时常听姑姑说您医术高明,虽说年家也有女医,但想必医术却是及不上您的。”
“可以。“赵女医的回答是言简意赅。
年珠…”
因她生了一副好皮囊,顶着这副好皮囊可以说在长辈跟前是无往不利,但今日却是马失前蹄。
她决心心主动出击,笑道:“赵女医,我还听姑姑说起过的,当初温僖贵妃所出的十一公主生来带有不治之症,太医院明知如此,却担心触怒皇上,一个个不敢言明,便将你的父亲赵太医推了出来,要他为十一公主诊治。”“十一公主尚不到两岁就已夭折,皇上勃然大怒,温僖贵妃伤心欲绝,赵太医是百口莫辩,原以为自己不说死到临头,却也得入狱,可那时候王爷却站了出来。”
“那一年,王爷只有九岁或十岁的样子,说十一公主行走时每每疼痛难忍的样子,有点像他在古籍上所看的附骨疽'之症。”“附骨疽,乃毒气深沉结聚于骨之病症,寻常人少有知道的,更何况那时候十一公主已夭折下葬,换成从前皇上定不会听信赵太医的一面之词,但那时王爷捧着古籍前来,所以皇上这才下令彻查,还了赵太医清白。”“虽说那件事后赵太医就辞官回乡,但从此以后,赵太医这才得以安稳如日……”
纵然赵太医已故去多年,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于情于理赵女医也不该谋害年若兰肚子里的孩子。
虽说如今谁都不知道乌拉那拉氏有什么打算,可若她没有坏心思,为何会对年若兰肚子里的孩子这样上心?
赵女医面上总算有了些波澜,似是感慨,又似是怅然:“小格格说的没错,当年王爷的举手之劳救了我们赵家几十口人,那一年我虽只有三两岁,却也记得那一阵家中人人惶惶不安。”
“若没有王爷,只怕我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未知之事。”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比如,很少有人将年珠当成一回事,不自觉就在她跟前流露出真情来。
年珠只觉愈发不懂,不明白赵女医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甚至因年珠提起当年之事,赵女医难得对年珠多叮嘱了几句,叮嘱她这两日要早点歇息,莫要吃太多油腻之物。
年珠看着她那消瘦的背影,只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吩咐道:“乳母,您差人与乳兄说一声,要他帮着查查赵家之事,看看赵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聂乳母应了声,当即就下去安排了。
到了傍晚时分,四爷这才回来。
他听说年珠已回王府,便差了小鳞子将人请过来。年珠走进外院书房,只见四爷闲闲坐在炕上,炕桌上正煮着一壶清茶。不知是四爷喝多了酒,还是近来心情不错的缘故,亦或者是四爷如今已未将年珠当成外人看待的缘故,他浑身上下都写着轻松,指了指对侧的炕道:“珠珠,坐吧,今日之事我已听苏培盛说过了,你一向是个聪明的孩子,一些小事上有什么主意,只管去做就是,不必问我。”“今日,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想必也不仅仅是为了与我说想要回去年家小住些日子一事吧?”
“当真什么事情都瞒不过王爷的眼睛。"年珠落座,离的近了,她还能闻到四爷身上淡淡的酒味儿,她深知机会难得,便道,“今日我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问问王爷。”
“说吧。"四爷道。
年珠便将这次年羹尧回京给他们带礼物一事道了出来,最后更是老气横秋叹了口气,生无可恋道:“光是阿玛给我和姑姑带的礼物,就够阿玛死好几回了。”
“如今皇上对阿玛是圣眷正浓,阿玛犯了什么错,皇上是睁只眼闭只眼,可若哪一日皇上知晓阿玛犯下的事,要同阿玛算账,这些来路不明的银子就会成催命符。”
“我今日之所以与您说这么多,就是想问问您,光是您知道的,我阿玛的罪名有多少条?”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说起来如今她虽与四爷是用一战线,但不久的将来,她却会站在四爷的对立面,正好打探年羹尧罪名的时候也能试一试四爷的态度。四爷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只觉她果然是天生的政客,走一步就能看百步:"好端端的,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我就是想知道而已。"年珠低下头,不轻不重撒了个谎,“我想知道的事情若是不弄清楚,夜里根本睡不着觉”
四爷斟酌一二,便对着他对面的小幕僚开口道:“据我所知,你阿玛犯下的罪名就已有数十条,比如专擅之罪、贪赎之罪、忌刻之罪、残忍之罪等等。”“不过你也莫要太过担心,比起希福纳等人来,你阿玛这些罪名也不算大。”
“皇阿玛若真的要一一清算,只怕朝中官员要少一大半。”他说起这等事来只觉痛心疾首,不明白为何当年英明神武的皇阿玛年老后会变成这般模样,这些贪官污吏就像蛀虫一样,正在一点点啃食大清的江山:“对了,你可知道希福纳这人?”
“知道。"年珠想了想,点头道,“这人曾是户部尚书,在康熙四十九年的内仓亏空草豆案′中,以他为首的几十名官员共贪污受贿银两高达二十多万,可最后只有他一人被皇上革职,皇上放话,其余官员只要限时补上亏空,就从轻发落。”
她很想说,可惜您和您皇阿玛康熙帝根本不一样啊,您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啊!
年珠想的没错,四爷的确是看不惯此等事。朝中贪官污吏本就不少,自"内仓亏空草豆案”后,朝中官员见希福纳仅仅只被打板子革职,一个个胆子是越来越大,且不说江南曹家的亏空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他还知道有人朝九阿哥行贿三十万白银谋得湖广总督一职。但偏偏皇上年迈,不喜欢他们这些当儿子的质疑他的决议。年珠小心翼翼打量起微微失神的四爷,想着他定是在想以后自己登基后该怎么收拾这些贪官污吏:“多谢王爷。”
她很快就告辞了。
翌日一早,年珠就回到了年家。
比起一步一景、处处透着清幽雅致的雍亲王府,年家虽景致不如雍亲王府,却因人多,热闹的很。
年珠刚下马车,就去正院给年遐龄请安了。因知晓她要回来,年希尧、觉罗氏等人都已等在正院,一看到她便七嘴八舌说起话来。
“珠珠,你这些日子在雍亲王府住的可还习惯?王爷对你好不好?你瞧着像是瘦了些。”
“珠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正月十五之前都还是过年,你为何不多睡会儿再回来?”
“珠珠,我听说雍亲王府这些日子事情不断,怀恪郡主都被送到庄子上养病去了,你和你姑姑没有受到牵连吧?”
“珠珠,说是雍亲王府的弘昼小阿哥小小年纪顽劣得很,他没有欺负你吧?”
众人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惹得年珠根本没机会插话。纵然如此,但她心心里却是暖暖的,她知道,这是家里人担心她呢。“祖父,大伯,伯母,额娘……你们放心,我一切都好,这次回来,我还给你们带了礼物,有宫中御赐的糕点,还有姑姑送我的布料…”寒暄一阵后,她便四处打量起来,最后更拽着年寿的袖子道:“五哥,阿玛了?怎么没看到他?”
年寿手中捏着一把小木剑,这把小木剑是年羹尧从四川川给他带的唯一一件礼物,他一向是若珍宝,如今已决定将这把小木剑送给年珠,好叫弘昼小阿哥不敢再欺负妹妹。
“阿玛?我已好几日不曾见到阿玛了呢。”“阿玛这些日子好像忙的很,自他回来之后,我就没见过他几面。”说着,他偷偷看了眼正与大嫂闲话的额娘觉罗氏,声音压的更低了些:“我听说阿玛回来后也就去看过额娘三两回,因为这件事,祖父还将阿玛狠狠骂了一顿,说阿玛去看邹姨娘她们的次数都比看额娘的次数多,可阿玛好像根本没将祖父的话放在心上。”
“但额娘因为这件事却很伤心,珠珠你瞧,额娘比你上次所见是不是瘦了止匕?〃
年珠正色点点头:“是,额娘不仅瘦了些,好像面色也憔悴了许多。”觉罗氏昨夜又是到了半夜才睡着,她等啊等,一直在等着在外应酬的年羹尧回来。
可等到最后,却等来年羹尧去了邹姨娘院里的消息,又气又难过,如今眼睑下还带着淡淡的乌青。
但她却是个心地良善之人,并没有将这事儿迁怒到纳兰氏所出的长子年熙身上,还含笑与年熙妻子马佳氏说话:“年熙从小身子就不好,这大过年的竞病了几日也不见好,正好我那里还有些上等的参片,待会就差人给你送去些。”“你们平日里多修养,要不然有个风吹草动就要生病的……”在年珠印象里,觉罗氏并未像这世上旁的继母一样苛责丈夫前妻留下来的孩子,对年熙等人不说视若己出,却也掏心心掏肺,这样的好人,天底下又能有多少?偏偏年羹尧不知道珍惜!
她一想到这里,就有些气鼓鼓。
“珠珠,怎么,你五哥又欺负你了?"年希尧瞧见两个小娃娃躲在角落里叽叽咕咕,忍不住走过来道,“若是你五哥欺负了你,大伯替你撑腰。”这话说的年寿直摆手:“大伯,我才没有欺负珠珠呢。”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小木剑,正色道:“我听额娘说等着过了元宵节后珠珠还要再去雍亲王府,所以我打算把我这把小木剑送给她防身呢,以免有人期负她!”
年珠可不好意思收他这把小木剑,道:“五哥,阿玛这次回京就给你带了把小木剑,这东西你还是收着吧,我不要。”她可不好意思要,年羹尧给儿子带木剑当礼物也就算了,还是批量批发的那种,年寿记性不好,但她却是记得清清楚楚,前几年年羹尧每年回京给八岁子的礼物都是一把小木剑,到了今年过年时,年寿大概会收到年羹尧送给他的一把小木弓。
“珠珠,你真好。"年寿虽担心年珠受欺负,可心底还是有那么点点舍不得将自己的宝贝小木剑送出去的,他虽惧怕阿玛,但在他心里,阿玛却是天底下最最厉害的人了,“我以后再也不捉弄你了。”他很快就再次拿着这把小木剑去他的兄弟姐妹跟前显摆去了。年希尧则与年珠说起铺子里的事,虽说他没领月钱,但那件小小杂货铺的账本对他来说却是小意思,每日一刻钟的时间就会对完。他是个很聪明的人,看年珠这小模样就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珠珠可是想念你阿玛了?他近来事情忙得很,等他闲下来就会来看你的。”说着,他更是道:“至于你阿玛与额娘之间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就不必掺和了。”
虽说身为兄长,他也很看不惯年羹尧接连往家中带姨娘,他与年遐龄也训斥过了年羹尧,但年羹尧从小就是个有脾气的,谁都劝不了他这个弟弟。年珠正欲伸手拿糕点的手却是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后道:“我只是不想见到额娘伤心罢了。”
“大伯,既然阿玛忙着,也不必因我一个人耽误他的要事。”“到了傍晚时,我就去书房等他,我要与他好好谈一谈,要他好好对额娘…不管是雍亲王府也好,还是年家也好,内外院有别,若不经允许,年珠是不能去外院的,更别说去年羹尧书房这等重要地方。年希尧想着从前年珠一娇娇小女孩如今实在是可怜,便点头答应下来。等着众人热热闹闹吃过午饭,就散去了。
年珠撒娇要觉罗氏陪着她睡了会午觉,劝慰觉罗氏几句后,就去了外院书房。
如今年遐龄虽在世,但年羹尧却已成为年家实际上的话事人,年珠原以为自己兴许能在年羹尧书房门口“偶遇"两个幕僚,或者进去看到些重要文书,谁知守在门口的小厮却道:“七格格见谅,总督大人吩咐过的,若无他的允许,谁都不能踏入他的书房一步。”
“您若是想等总督大人,请随小的来吧。”年珠…”
她见自己的如意算盘落了空,便也只能讪笑着去隔间等着。想象很丰美,现实却很残酷。
年珠去了隔间,这才发现这间屋子有点"面见年羹尧等候区"的意思,从前她时常听人亦或者从历史上,知道她阿玛位高权重,但在这一刻却有了深刻的认识。
这地方,简直堪比便宜坊的等位区。
而便宜坊,如今已是京城最火爆的酒楼,没有之一。年珠漫不经心吃着小厮送上来的瓜果茶点,想着年羹尧如此执拗,只怕三言两语根本说服不了他。
年珠正想着出神,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了。她只见小厮带进来一个五十岁年纪的老人进来,此人身形消瘦,身上穿了件柿蒂纹竹青色夹袄,可夹袄单薄,花样过实,袖口还磨破了,一看就是走投无路,想来投靠年羹尧碰碰运气的落魄读书人。就连带他进来的小厮都对他有些不耐烦:“我说汪举人,这正月十五都没过呢,您一日日往年家跑,这又是何必?”“您难道就没有亲朋好友那儿可以去一去吗?我都与您说过多少遍了,总督大人忙的很,根本没时间见您!”
“您若将这心思放在科举上,想必早就中进士了呢!”闲来无事的年珠忍不住朝这位“汪举人"看去,若寻常人听闻这话就算不气的拂袖离开,面上却也有几分挂不住,可这人却仍是笑呵呵赔笑脸的模样。倒是那小厮并非方才带年珠进来的小厮,瞧见年珠坐在里头是一愣,忙道:“七格格恕罪,小的这就将人带走…”这几个小厮都是年羹尧从四川带来的,跟在他身边多年,如今说话很有些傲慢。
年珠却道:“不必了,阿玛外院书房位置不大,想必这位老先生也没位置去,就让他坐下一并等阿玛吧!”
那小厮犹豫片刻,却见着那位“汪举人"熟稔坐了下来,心中暗骂他几句,这才退下。
这位“汪举人"是个自来熟的,一心只往上爬,也不在意年珠年纪小,作揖上前道:“见过七格格,小的名叫汪景祺,乃前户部侍郎汪霖之子,前来拜见年总督年大人的……”
年珠看着眼前精瘦的小老头,不由瞪大了眼睛。汪景祺!
这人竟是汪景祺!
虽说她并不知道历史上年羹尧身边的幕僚到底有谁,但对这个叫汪景祺的却是如雷贯耳,只因这人太会拍马屁。
虽说拍马屁也是一门学问,既想把马屁拍到人心坎上又不惹人生厌,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但汪景祺却将年羹尧哄的团团转,甚至为了吹捧年羹尧,还写了整整一本《西征随笔》,还夸年羹尧为“宇宙第一伟人”,甚至还鼓动年羹尧造反。
年珠觉得依她对年羹尧那为数不多的了解,年羹尧应该是并没有将汪景祺的话当成一回事,不过图一乐子而已,但在几年后,汪景祺所作的《西征随笔》是年羹尧的催命符之一。
甚至汪景祺自己也落得一凄惨至极的下场,老妻流放黑龙江为奴,兄弟侄儿革职流放宁古塔,甚至五服之内的族亲全部被革职。至于他自己,则被斩首示众,脑袋挂在菜市场一挂就是十来年,还是等着乾隆上台后,他尸首这才得以下葬,由此可见他马屁拍的有多夸张,更能看出未来的四爷对这些人有多么深恶痛绝。
汪景祺少年成名,恃才傲物,却一直潦倒不顺,自他阿玛汪霖去世后,汪家更是一落千丈,连温饱都成了问题。
久而久之,他从从前颇有盛名之少年成了一满口阿谀谄媚的老头,听闻年羹尧回京,想着以年羹尧之才能以后定会前途无量,便想要投靠年羹尧。只可惜,他阿玛汪霖虽从前与年羹尧有几分来往,靠着这几分来往,他能顺利进入年家,却从未见到过年羹尧。
汪景祺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深知自己机会来了。既想要投靠年羹尧,自然要将年羹尧的喜好与情况都打听清楚,他知道眼前这小姑娘是年羹尧的七女儿,很得年羹尧的喜欢。“七格格长得可真好看,就像是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实在是招人喜欢。”“只是,唉…”
年珠自知道这人是有几分本事的,毕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算是一本事,如今她表现的像一真正的六岁小女孩,故作好奇道:“汪先生,只是什么?”“只是七格格这面相瞧着却并非大富大贵之相,您这额头宽阔却不算饱满,早年运势佳,可等长大以后,却会处境不如幼时。“汪景祺多次未能考中进士后,便将心思放在了面相等等方面,这话说的也不算信口开河,“七格格若是信得过我,我回去研究一二,想想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您觉得如何?”年珠哪里会不知道这个汪景祺的小心思?看样子这个汪景祺是想迂回路线,抱上年羹尧大腿啊!
况且,她觉得汪景祺这话好像也没说错,历史上随着年若兰去世,她不是运势不佳是什么?
“好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汪先生帮我试一试。”“若你下次再过来,只管差人请我来阿玛书房就好。”汪景祺是满脸笑容称好:“那七格格,咱们就说好了。”年珠是含笑点头,就算不说这话,她也要想方设法叫这人离年羹尧远远的。她虽为猎手,但如今却表现的却像人畜无害的猎物似的,一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与人说说话″的架势,问起汪景祺的家庭境况来。很快她就知道汪景祺无儿无女,老妻身子不好,不仅家中祖宅变卖了一半,家中能变卖的都已变卖,便露出可怜的眼神来。年珠毫不犹豫吩咐道:“乳母,你差人去我院子里帮我替汪先生取一百两银子来。”
说着,她这才看向汪景祺,吹捧起他来:“我虽一弱女子,可家中祖父阿玛也是为我请了先生的,他们的才学阅历比起汪先生来是不值一提。”“小小心意,汪先生可莫要推辞!”
汪景祺一愣,竟感动的不知如何接话。
如今他落魄无比,仗着故去父亲的关系四处自荐,却是屡屡碰壁,这些人看到他就像过街老鼠似的,连个好脸色都没有。“多谢,多谢……七格格。”
“若来日我发达之后,定不会忘记七格格的大恩大德。”一百两银子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是一笔小数目,如今他有了这一百两银子,也就不用将自己身上这唯一一件好点的衣裳拿去当了。恰好有小厮进来给年珠送糕点,听闻这话下意识皱皱眉,甚至都没将年珠请到一旁去,直接就道:“七格格,您年纪小,莫要被这人骗了,等他发达?那您还不如等天上掉金子呢!”
“虽说一百两银子对您来说算不得什么,可给这样的人,却未免太糟蹋了些,这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汪景祺面上总算有些挂不住,脸色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会了?"年珠看了汪景祺一眼,眼神是既澄澈又真挚,“我看汪先生言行举止很厉害的样子,来日定能有所作为的。”汪景祺只觉知己难寻啊!
倒是那小厮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想这汪景祺一张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也就是七格格年纪小,汪景祺几句好听的话一说将七格格哄的连东南西北者都不知道,竟拿出一百两银子来!
但这小厮到底记得自己的身份,送上糕点后就退了下去。年珠又絮絮叨叨与汪景祺说起闲话来,甚至连汪景祺年幼时曾养过一只瘸腿叫雪球的狗儿都知道,她也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汪景祺胡谄的,却是听的人真极了。
很快,年羹尧就回来了。
年珠听到这消息后,齐齐与汪景祺站了起来。汪景祺面上满是激动之色。
谁知进来通传的小厮却扫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汪举人,您激动什么?总督大人贵人事忙,没时间见您。”
这话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年珠,顿时是满脸笑容:“七格格请吧,总督大人知道您过来了,吩咐小的请您过去。”
“总督大人刚喝了酒回来,吩咐厨房做了碗清汤面和吃食,您想吃什么?小的一并差人吩咐厨房。”
这几个小厮跟在年羹尧身边多年,如今是一朝得道,鸡犬升天,他们连四川那些官员都没放在眼里,原想着自家主子孩子不少,也没怎么将年珠放在眼里的。
但如今他见自家主子对这位七格格格外青睐,态度顿时是大变。年珠就这样走出了屋子。
行至门口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仍愣在原地的汪景祺,这小头儿看起来有些落寞,瞧见她看向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年珠记得,历史上汪景祺是几年后受人举荐这才入了年羹尧的眼。按照道理,此时她应该与汪景祺承诺定会在年羹尧跟前替他美言几句,转而到了年羹尧跟前再说上汪景祺坏话,彻底断绝他们两人来往的可能。但她觉得这样做却忒缺德了些,毕竟这人如今不过一擅长阿谀拍马的小老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