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
年羹尧下意识皱眉道:“谁说我后悔了?女子该以贤淑为德,不过一年未见,你额娘脾气却是愈发大了。”
“当日梅姨娘之事不过是个小小误会而已,她怎能如此上纲上线?”年珠…”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气的懒得与年羹尧多言,抬脚就走。“珠珠,怎么,你觉得我这话说的不对?"年羹尧与这世道所有狂妄自大的男人一样,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追上来道,“偌大一个京城,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我至少未像隆科多一样宠妾灭妻,至少给了你额娘应有的尊……年珠一向的观念是父母之间的事情多劝说、少掺和,毕竞她以后还要劝说年羹尧"弃恶从善"的,可不想闹得父女两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像火星子一点就燃的炮仗似的。
但今日她却是忍无可忍,实在是忍不住了。“阿玛,这话您说的我可不同意,若我没有记错,在我两岁那年,大姐姐曾闹着回过一次娘家,只因大姐姐的婆母张罗着给大姐夫纳起她娘家侄女为妾,当初伯母等人也是像您方才那样说的,说男人多是三妻四妾,像大姐夫那样的男人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伯母还说大姐姐有了身孕,不便伺候大姐夫,总得张罗个姨娘进门,要不然这事儿传出去,众人只会说大姐姐善妒不容人,更会说我们年家教女无方。”“大姐姐气的不行,既反驳不了伯母,又咽不下这口气,索性在家中住了下来。”
“那时候即便您远在四川,知晓这件事后差人快马加鞭送回来一封信,话里话外的意思皆是莫要同意大姐夫纳妾一事,还说女子在世本就日子艰难,莫要委屈自己成全别人,不管什么时候,年家都是大姐姐的后盾,若大姐夫敢纳妾,您就亲自登门找王家要一个说法,这事,您可还记得?”年羹尧面上有些挂不住了,低声道:“你记性怎么这样好?”年珠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继续道:“额娘当年外祖父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可嫁给您之后,可曾过上过几天好日子?”“您自诩在京城之中算是个好男人,可您扪心自问,您愿不愿意大姐夫变成您这样子?愿不愿意我长大后嫁给您这样的夫婿?反正我肯定是不愿意的。”“叫我说啊,您若拿要求大姐夫一半的标准对额娘,额娘就不会变成如今这般心灰意冷的模样。”
说着,她看也未看年羹尧一转,转身就要走:“阿玛,您好好想想吧,我去给十弟弟取花灯了。”
年羹尧愣在原地,想了好久。
翌日一早。
年珠起身就去了觉罗氏屋子,觉罗氏已开始料理庶务,命乳母将年忠放在她对侧的炕上玩,对对账册,再看看炕上的年忠,仿佛回到了年珠一两岁的时候年珠刚进屋,就听说了好消息,说是岳钟情的妻子宋氏已答应明日登门。觉罗氏笑道:“……这个宋氏十四岁那年就嫁给了岳钟琪,也是续弦,虽说她年纪不大,却也与我一样是当祖母的人,她膝下有个小孙女与你年纪相仿,明日也会一并过来。”
“好啊。"年珠是求之不得,道,“正好我也能送一盏花灯给她。”年珠刚用起早饭,就有人来了。
来的是年羹尧书房伺候的嬷嬷,这嬷嬷姓章,与年若兰身边的秦嬷嬷有几分相似,算是年羹尧的乳母,因年纪大了,名义上在外院书房里伺候,实则已开始养老。
因章嬷嬷与故去纳兰氏关系不错的缘故,这些年并未怎么将觉罗氏放在眼里。
但今日,章嬷嬷却比从前恭敬了许多。
“老奴见过福晋,二爷吩咐老奴前来给您送件礼物。”说话间,她已打开手中的锦盒,盒子里躺着支前珊瑚宝石珠翠花簪,样式精美,栩栩如生。
此簪子乃西元时期的宝贝,簪首是花朵形状,以珠玉雕成花叶,镀金花托则是点翠做成,珊瑚雕成花瓣形状,花蕊穿系着明亮的珍珠……最惹人惊叹的是,已过去两百余年,这簪子却保存如初,叫人见了忍不住赞叹起来。年珠和觉罗氏也好,还是章嬷嬷也好,皆知道这簪子是难得一见的珍品。章嬷嬷今日是受年羹尧吩咐前来的,笑道:“二爷说了,这簪子他得来不易,一直好生收在书房中,今日拿出来就当是给您赔不是了。”“舌头与牙齿都有打架的时候,更何况是夫妻之间?老奴伺候二爷几十年,还从未见过二爷与谁这般低声下气呢。”年珠只觉这章嬷嬷所说的话听起来有几分别扭一一难道年羹尧低声下气与觉罗氏赔不是,觉罗氏就非得原谅年羹尧不成?但她没有接话,下意识看了看觉罗氏一眼。只见觉罗氏轻笑一声,拿起锦盒中的簪子看了看:“我许久之前就听说二爷收藏着西汉时期的一支簪子,却一直没福气看上一眼,今日二爷舍得将簪子拿出来,的确是给了我莫大的面子。”
就在章嬷嬷以为觉罗氏要顺坡下驴收下这支簪子时,谁知道觉罗氏却是话锋一转,又道:“若二爷真想将这簪子送给我,早就将东西拿出来了。”“既然二爷今日才将这簪子拿出来,想必也不是诚心将这簪子送给我的,可二爷一片好心,我也不好拒绝……
觉罗氏顺手就将簪子递给了一旁的年珠,道:“反正二爷疼惜珠珠,不如我就借花献佛,将这簪子送给珠珠好了。”章嬷嬷:"???”
年珠:“!!!”
她很快反应过来,抱着觉罗氏胳膊道:“多谢额娘!”“谢什么?咱们母女之间何必这样见外?就算真要谢,也该谢你阿玛才是!"觉罗氏替年珠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转而又看向章嬷嬷道,“嬷嬷东西已经送到,我也收下了,为何还不走?”
章嬷嬷这才连忙告辞。
一刻钟后,年羹尧就知晓了此事。
他沉吟着没有说话,他原以为自己表露出足够的诚意后,觉罗氏不说欣喜若狂,起码也会不再生气,没想到竟会落得这样的局面。章嬷嬷见状,便道:“二爷,可要老奴将东西要回来?那样好的簪子,当然得留给长子长孙……
“不必了。"年羹尧摆摆手,道,“珠珠也是我的女儿,留给她也是一样的,以觉罗氏的性子,就算这簪子收下了,最后十有八九也是留给珠珠的。”比起他的百思不得其解,年珠却是高兴坏了,拿着这支簪子是左看看右看看,更是插在头上对着镜子比划起来。
聂乳母在一旁道:“格格本就生的好看,配上这样好看的簪子,愈发好看了。”
“明日不如就戴着这簪子见客好了。”
“乳母,这样可不行。"年珠却将簪子收进了锦盒中,道,“不患寡而患不均,阿玛又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女儿,若叫旁的姐妹知道我得了这样好的簪子,心里定会不舒服的。”
她狡黠一笑,道:“想必这就叫做闷声发财吧。”聂乳母被逗的直笑:“格格说的是,奴婢从前得了什么好东西,若东西不够分,也是偷偷塞给额木他们的……
提起苏额木,年珠倒是想起一件关键之事来:“乳母,乳兄还没来传话吗?这都好几日呢,怎么乳兄还没打听到赵家之事?”她虽当日吩咐苏额木等人将赵女医家中之事事无巨细打听清楚,却因此事关系到姑姑年若兰腹中孩子,她实在是着急的很。聂乳母直道:“格格莫急,当日奴婢就与额木说过,一有消息就赶快与您说一声,不得耽误,兴许过几日就能有消息了”年珠深知着急也没有,只微微叹了口气,盼着是自己多心。担心什么就会梦到什么,当天夜里,年珠就梦到年若兰不仅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几年后又生的一个孩子也没保住,年若兰积郁成疾,彻底亏空了身子,有郁郁而亡。
年珠吓得从噩梦中惊醒,再没睡着。
如此一来,等她见到岳钟琪的家眷时,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岳钟琪的妻子宋氏瞧着约莫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衣着质朴,不施粉黛,虽出身不显,但在觉罗氏跟前是落落大方,半点不露怯。前两日,宋氏收到觉罗氏下的帖子后是又惊又惧,不明白觉罗氏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宋氏乃年羹尧手下宋爱之女,虽不说出身显赫,从小却也是衣食无忧,后因其父宋爱与岳钟琪交好,看中岳钟琪的才能,将她嫁给岳钟琪为续弦,自她与岳钟琪成亲后氏琴瑟和鸣,更是将岳钟琪发妻留下来的儿女视若亲生。她与岳钟琪商量来商量去,岳钟琪也问了其他同僚,发现他们的家眷皆未受到邀请,是愈发惴惴不安。
但宋氏却也没胆子拒了觉罗氏的邀请,今日便带了长媳与孙女一并过来。“我从小在甘肃长大,来京城的次数是屈指可数,也不知道京城礼数,这次匆匆忙忙给您带了甘肃特产,望您莫要嫌弃。”其中有罗川古城黄酒、麻腐饼、鸵鸟蛋雕刻摆件、酒泉夜光杯等等,甚至还有腊肉,东西虽不算贵重,却是心意难得。觉罗氏笑着道:“你们实在太客气了,我怎会嫌……”觉罗氏与宋氏年纪相仿,且见宋氏不卑不亢,想着两人同为续弦,顿时心生好感。
她们两人坐在一起闲话家常,年珠与自己身侧的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是大眼瞪小眼。
方才已有人介绍过,眼前这个肤色黝黑、眼睛圆溜溜的小姑娘名叫岳沛儿,她如今瞪着大眼睛,正提防看着年珠。年珠接过身后聂乳母手中的的兔儿花灯递了过去,笑道:“我听额娘说你与我年纪相仿,想来也是属兔,这盏兔子花灯送给你,你看看你喜欢吗?你若是不喜欢,那就随我一通去我的院子,再挑一盏你喜欢的花灯。”岳沛儿前几日元宵节也是得了花灯的,可她所有的花灯加起来都及不上眼前这盏兔儿花灯精美,这花灯上的兔儿是用银线细密缠绕,毛发逼真,看起来就像真的似的,兔儿的眼睛用的是两颗小指甲盖般的红宝石缝上去的,至于兔儿旁边的花朵,每朵花芯都缀这晶莹剔透的琉璃珠子.……即便是大白天的,这花灯也是熠熠发光,里头燃的更是永不熄灭的鱼油。岳沛儿很是喜欢,但她也知道这花灯很是贵重,下意识看了眼宋氏。宋氏含笑道:“沛儿,七格格给你的东西,你就收下吧,若来日你得了什么好东西,也得想着七格格就是了。”
“岳太太您说的是。"年珠不由分说将兔儿花灯塞到了岳沛儿手上,又道,“您莫要这样见怪,直接喊我年珠或珠珠好了。”宋氏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的丈夫也好,还是父亲也好,从前不过小官而已,跟随年羹尧之后这才得到重用,她可不会尊卑不分。年珠本就是自来熟的性子,如今牵着岳沛儿的手就朝外走去:“走,沛儿,我带你去看我院子里的几条凤鹤鱼,可好看了,你若是喜欢,我送你两条…岳沛儿来之前得祖父祖母交代了许多,直说七格格乃家中长辈掌上明珠,很是宝贝,惹得她昨夜里吓得压根没睡着,如今只觉得这位七格格还是挺好的。“多谢七格格,我不要,我祖母给我养了两条小金鱼的……”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年珠打断道:“我方才就与你们说过了,莫要喊我七格格,叫我年珠或珠珠就好,我是三月出生的,你了?你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当年珠听说岳沛儿比她大上一个月时,已是一口一个“沛儿姐姐"。谁知岳沛儿却道:“你好像不能这样叫,我祖父常说,总督大人待他如亲手足,那这样说起来,我就得管你叫一声′珠珠姑姑'。”年珠在同龄孩子中本就算个高儿的,如今看着比自己高半个头,却管自己叫姑姑的岳沛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岳沛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们两人本就年纪差不多,又都是爽利不扭捏的性子,很快就一起看鱼,一起堆雪人,一起吃糕点起来。
当岳沛儿吃到蜜浮酥奈花时,眼睛都亮了:“……我去年才跟着祖母去四川,刚去四川吃到四川的糕点只觉得好吃,没想到比起今日这糕点,压根算不上什么。”
“这糕点好吃,名字也好吃,到底是怎么做的?”年珠为她解释起来:“这吃食做起来一点不麻烦,我待会儿写一张方子给你,你回去叫你们家厨娘做做看。”
“若真说起来,我最近喜欢吃冰酥酪,不过如今天气太冷,等着夏天吃才好吃呢。”
她们两人都是小吃货,说起美食来那是喋喋不休,相见恨晚,最后岳沛儿更是邀请年珠大些去四川玩:“我倒是想过几日就请你去我家玩,只是京城宅子贵,我们家买不起京城的宅院,如今这宅子是租来的,一点都不宽敞,难免会怠慢了你。”
“正好总督大人也在四川,若以后你有机会去了四川,就去我家玩,我带你去吃四川的好吃的,青城山腊肉、资中鲢鱼、还有巴蜀田席。”“珠珠姑姑,你可知道巴蜀田席是什么?有点像京城的席面,多以蒸扣为主,有清蒸杂烩、攒丝杂烩、烧甜白、夹沙肉等等,所有人热热闹闹坐在一块,别提多热闹!”
年珠笑着称好。
因两人玩的太好,以至于岳沛儿离开时很有些恋恋不舍,眼眶都红了。觉罗氏也挺喜欢这个性子飒爽的小丫头,笑到:“你莫要哭,只要你在京城,想什么时候来我们家玩就直接过来,就把年家当成自己家……“就是!就是!"年珠点头附和道。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岳沛儿的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过几日我就要随着祖父一起回四川,只怕以后再难有机会来京城。”“这次祖父之所以带着我们一起来京城,是想着我们都没有来过京城,带我们来见见世面的。”
这世面已经见了,哪里能隔三岔五还能再来京城见世面?在今日之前,她还觉得京城一点都不好,日夜都想着早日回去四川,如今却觉得有些舍不得离开京城,毕竞京城有她的好伙伴。年珠原先是想先接近岳沛儿,再接近宋氏,继而拉拢岳钟琪,但如今真相处下来,她只觉岳沛儿是个很好的姑娘,是打从心底里将她当成朋友的。年珠手忙脚乱替岳沛儿擦去脸上的泪水,道:“你莫要哭啊,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去四川找你玩。”“就算我在京城,你在四川,但我祖父他们每个月都会与阿玛写信的,到时候我也给你写信,若有什么好吃的,也叫他们给你送去。”岳沛儿点点头,噙着泪道:“好,咱们一言为定。”没过两日,年珠就去了岳家一趟,她原以为岳沛儿说家中狭小是客气话,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岳家租的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院是岳钟琪的书房兼待客之地,岳家十几口人就挤在后院,以至于岳沛儿连个单独的房间都没有,还要与妹妹挤在一起。瞧见年珠过来,岳沛儿有些不好意思,直说怠慢了她。年珠却道:“你这说的是什么划?咱们是朋友,既是朋友,就不该这样见外。”
说着,她拉起岳沛儿的手道:“前两日我听你说起过,说你们家厨娘做的葱油卷子好吃,正好今日我来尝尝看。”
因岳家地方太小,年珠与岳沛儿玩闹都在宋氏眼皮子底下,宋氏也觉得年珠如岳沛儿所说的那样是个好孩子,出身尊贵却是一点架子都没有,等着年珠离开时也不怕年珠嫌弃,吩咐婆子给年珠带了一兜子葱油卷子回去。年珠将一兜子葱油卷子抱在怀中,视若珍宝,笑道:“多谢您了,改日我还要再来玩的。”
等着岳钟琪回来后,宋氏则与他说起这件事来:“……当初总督大人设宴当日,我就听您说起过这位七格格,您还说这位七格格怪怪的,老是盯着您看,很有些不对劲。”
“只怕您误会七格格了,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好的,您又不是那貌若潘安的少年郎,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的,人家七格格留意您做什么?”岳钟琪笑了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心了些。无心插柳柳成荫。
年珠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得了岳沛儿与宋氏如此好评。到了正月底,虽天气依旧冷的厉害,却没有像从前似的大雪一下就是好几日,年珠身上厚厚的袄子也换成了夹袄,只觉轻松不少。她渐渐出门少了,整日窝在觉罗氏身侧。
等着年羹尧离京后,她就要再次去圆明园了。可没几日,年珠就发现觉罗氏有些不对劲,看账本时失神不说,那忧愁的眼神更是时常落在她身上。
年珠只觉得不对,几次追问,可觉罗氏却笑道:“怎么,额娘看看你都不成?你这孩子,和你阿玛一样是个谨慎多心的,我整日待在府中,能有什么事情?”
年珠却觉得觉罗氏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她又找到了石嬷嬷,谁知道石嬷嬷也是一样的说辞,说是因她没几日要去圆明园了,所以才会如此。
真的吗?
年珠都有些怀疑自己起来。
但她向来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仔细回想起来,那日她从岳家回来之后,觉罗氏就有些不对劲起来。
可惜不管是她身边的人,还是觉罗氏身边的人,都三缄其口,什么都不愿与她说。
年珠想了想,便吩咐小厨房做了些吃食,与觉罗氏说了声想要去看看年寿,就提着食盒去了外院。
有竞争才会有动力,年家的孩子多,年羹尧等人对孩子们的功课很是上心,年纪不大的年寿也不似京城纨绔子弟一样,反倒勤奋苦读,念书很是认真,落后就要挨打,在年家已开始试行起来。
如今见到年珠过来,年寿却又变成了那吊儿郎当的样子:“珠珠,今日太阳可是打从西边出来了?你怎么这样好心,竞然给我送糕点?”"你,你……应该是不会在这糕点中下耗子药的,莫不是朝里头吐了口水?"年珠…”
她就不明白自己怎么有个这样的冤家哥哥。但今日她有事相求,是难得的好脸色:“五哥,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你怎么能这样说?我这不是想着你喜欢吃我小厨房厨娘做的糕点,这糕点冈刚出锅,所以想着你嘛!”
年寿却是将信将疑,提防道:“得,这话你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可骗不了我,我还能不知道你吗?”
“今日你这样殷勤,可又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年珠将一碟碟糕点从食盒中端出来,笑道:“要不怎么说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果然还是五哥你了解我,我今日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我去岳家的那一日,家中可有发生什么事吗?”
“我总觉得额娘这两日怪怪的,若再仔细想一想,好像阿玛也有点怪怪的,难不成我不在家时,他们吵架了?”
她只觉不会,就以觉罗氏如今对年羹尧那爱答不理的性子,这架根本吵不起来。
年寿记性也不差,如今是搜肠刮肚起来:“额娘与阿玛好像并未吵架,这几日额娘忙的很,又是给府中人裁制新衣,又是替年忠选乳母婆子,哪里有时间与阿玛吵架?若说发生什么大事,好像也没有过。”“虽说已过了元宵节,但咱们年家宾客却仍是络绎不绝……哦,对了,若说有什么不对劲之事,就是那日一大早八福晋来过。”“她还是一个人过来的,一进门更是将屋内丫鬟婆子都打发下去,连我给额娘请安时都没见到额娘呢。”
八福晋?
年珠沉吟不语,她不是不知道十四阿哥一党正在拉拢年羹尧,但当年皇上初次废太子,很多大臣上书奏请皇上立八阿哥为太子,八阿哥是彻底失了圣心。说句直白的,就是八阿哥在不合适的时间坐了不合适的事,彻底惹怒了皇上,自此,他做什么都是错。
十四福晋等人独自登门,落在皇上眼里兴许只是女眷之间普通的交际,但八福晋登门…这事儿传到皇上耳朵里,难免会惹得皇上起疑心。一直等着年珠回到自己的院子,脑袋中仍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八福晋来年家走这样一趟?
再想到这件事上觉罗氏刻意瞒着自己,年珠脑海中顿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她急的连披风都没穿上,匆匆就往外院赶去。二门处有人拦下她,她直道:“我有非常非常要紧的事要见阿玛。”既然觉罗氏不肯多言,她索性去问年羹尧好了。年珠很快就行至年羹尧外院书房,早得到风声的年羹尧已将自己书房内的客人打发走了,一看到火急火燎的年珠就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你一个小娃娃能有什么大事?”
年珠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开口:“阿玛,是不是前两日八福晋登门,想要为弘旺小阿哥求娶我为妻?”
如今娃娃亲很常见,当初因四爷随口的一句话问她是否定亲,吓得她接连几日未睡好。
上次与八福晋见面,她就察觉到八福晋对她格外热情,再仔细一想,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八阿哥是个聪明人,定在暗中怀疑年家是不是真的与四爷关系恶化,但面对着这样无从求证之事,索性就不再去想,直接将年羹尧拉到自己阵营来一一纵然若两家亲事定下后,皇上会不喜,但皇上对他不喜已非一日两日,舍去他一个,替十四阿哥拉拢年羹尧甚至整个年家,这笔生意怎么算都是赚的。毕竟妹妹哪里亲的过女儿?兴许他们还能顺道将辅国公等人也拉到自己阵营来。
“珠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年羹尧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眉目中隐隐带着几分怒气,“谁与你说的?”
当日觉罗氏派人请他过去,他心中原是有几分期冀的,不曾想听觉罗氏说起八福晋的意思后,那脾气就上来了。
他当即就亲自去了一趟八阿哥府上,直说他已嫁了妹妹进皇家,其中辛酸苦楚唯有年家人知道,他多谢八阿哥美意,却只愿为年珠寻一个家世低些/知冷知热的夫婿。
回来之后,他就下令任何人不得再提起这件事,特别是在年珠跟前。“阿玛,没有谁与我说起这件事,是我自己猜的。“年珠的心里一沉,声音也低了下来,“如今看来,我猜的果然没错。”年羹尧从前就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是有几分小聪明的,如今见年珠聪明至极,却压根顾不上高兴:“珠珠,就算八贝勒是皇子,不是他前来提亲我们就要答应的,你放心,阿玛不会将你嫁入皇家,谁求亲阿玛都不会答应的。”“京城中,人人提起你姑姑来都说她命好得宠,可她到底担不担得起这句命好,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八贝勒这人看似光明磊落,实则手段城府了得,为避免他再生出什么龌龊手段来,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在家中待着,哪里都不要去。”他摸了摸年珠的小脑袋,正色道:“别怕,万事还有阿玛在呢。”年珠心里却是沉甸甸的,再得宠再有权势的臣子在皇权跟前都是不堪一击的,她记得前几日家中设宴时,年羹尧一副与八阿哥称兄道弟的模样,这事儿一出,只怕关系又回到从前冰点。
若真这样说来,年羹尧如今明面上是既得罪了四爷一党,又得罪了十四阿哥一党,日子不大好过啊。
“阿玛,您别担心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事情发生了总会有办法的。”“过几日您就要去四川了,您也要小心。”如今十四阿哥党羽遍布天下,保不齐会有人冲年羹尧使绊子。这些人是政客,利字当头,不能为己所用的人都要毁掉。年羹尧再次摸了摸年珠的小脑袋,笑道:“你放心,阿玛会小心心的。”接下来几日里,年珠都心不在焉,甚至当日她离开年羹尧书房时还与年羹尧说了,莫要觉罗氏知晓她已知道此事,若觉罗氏知道了,不仅要担心八福晋等人,还要担心她。
但她知道,这件事定不会以年羹尧拒绝了八阿哥而结束。当年,八阿哥利用张相德为自己争夺储君之位彻底惹得皇上动怒,这么多年来皇上一直对八阿哥有打压之意,纵然八阿哥元气大伤,却在朝中仍有许多支持者,可见这人一来不会轻易放弃,二来善于筹谋筹划。虽说比起前朝来,如今世家之女日子好过了许多,但若真闹出什么“女子落水,男子舍身相救"的戏码,女子名声大毁,只能嫁给那女子,更何况还有九阿哥等人在,定会撺掇着皇上赐婚的。
一直到了年羹尧离开京城前夕,年珠都是这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就在年羹尧离开京城的前一夜,他还专程去了年珠的小院一趟。这院子还是老样子,纵然冬末初春,但这小院子里却是生机盎然的样子,院子一角的桃花、杏花隐隐浮现些许春色,水缸中的鱼儿欢快地游着……就连院里地丫鬟婆子都嘴角含笑,一点不像外头那些丫鬟婆子一副战战兢兢,苦大仇深地样子。
至于小院地主人年珠,她啊,正在吃铜锅涮肉呢。切的薄薄的各式羊肉片整整齐齐码在白玉碟中,还有脆嫩的萝卜,青翠的蒿子杆,小巧玲珑的鹌鹑蛋……看着都叫人觉得颇有胃口。铜锅内的清水羊汤正咕咕噜沸腾着,胖嘟嘟的枸杞浮浮沉沉,整间屋子都飘荡着羊肉的香气。
年羹尧进来时,只见年珠正拿着双长筷子,在铜锅里烫羊肚丝吃。年珠一看到年羹尧,就道:“阿玛,您怎么来了?我原本还以为您要去见额娘呢!”
这几日觉罗氏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从前你对我爱答不理如今你高攀不起”,年羹尧则展现了什么是“男人都是贱骨头",年羹尧闲来无事就去看看觉罗氏,时不时送点首饰,再送些糕点。
可惜,觉罗氏态度却是一如既往,叫年珠见识到“古代追妻火葬场”这出大戏。
年羹尧摸了摸鼻子,讪笑道:“你额娘正在看账本,没空。”他看向那翻滚不停的铜锅,又道:“我原想着你这几日心情不好,所以来看看你,没想到你却在这儿吃起好吃的来。”“我也想过了,担忧伤心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不如高高兴兴的。"年珠将这筷子羊肚丝在蘸水里滚了圈喂进嘴里,裹满了葱花、芫荽和酱料的肚丝口感丰厚,味道一绝,好吃的她眼睛都眯了起来,“阿玛,您可要一起坐下来吃点?”年羹尧今日过来本就是有话要说的,索性便坐了下来。他率先烫了筷子羊脖肉,看那薄薄的肉片在铜锅中起起伏伏,若有所思道:“珠珠,你可愿随我一起去四川川?”年珠一惊,刚夹起的一筷子羊肚丝竞滑了下去:“阿玛,好端端的,您为何要带我去四川?”
年羹尧道:“京城虽有雍亲王,大哥护着你,但八贝勒这人心思多,我只怕他们护不住你。”
“四川虽距京城路途遥远,却不比京城逊色多少,到了四川,我闲暇时带着你去青城山、剑门关等地去玩好不好?”“还有岳钟琪那孙女,你不是和她关系很好吗?若去了四川,你也不是没有玩伴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