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37章
年珠一听这话,顿时也顾不上什么刨冰,撒丫子就朝东二所跑去。东二所内,年若兰已被送进了一早准备好的产房。秦嬷嬷虽有几分紧张,却还是强撑镇定指挥起丫鬟婆子来。“你,快去差人搬些冰过来,还有冰鉴,也多送两个,女子生产最耗费精力,一旦用起劲儿来不免浑身冒汗燥热。”
“你,去门口守着,可别叫那等不三不四之人闯进来打扰了侧福晋。”“还有你,也别闲着,再去小厨房跑一趟,要小厨房务必多准备些开水。“年珠走进去,瞧见了坐在炕上沉着张脸的四爷,若说从前四爷是不苟言笑,如今四爷脸沉的像锅底似的,难看中带着几分紧张。“王爷。“年珠走过去,在炕的另一侧坐下,听着里间时不时传来年若兰呻、吟的声音,道,“您就放心吧,姑姑一向心善,定会得老天庇佑的。”四爷点点头,微微叹了口气,并没有接话。他的眼神一直落在门口,似想从进进出出的婆子面上窥出些许端倪。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到了傍晚,夕阳西下,外头时不时传来鸟啼声,但年珠也好,还是四爷也好,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屋内。虽说年若兰知道四爷他们会担心自己,时不时叫稳婆出来说一声一切无碍,虽说年珠也知道女子生产要花些时间,但年珠却还是心急如焚,生怕有个闪失。
终于,到了天擦黑时,里间终于传来了婴儿啼哭声。年珠连忙站了起来,朝门口方向走去。
稳婆很快抱着被裹着红绸的小娃娃出来,满脸喜色:“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侧福晋生了个小阿哥,母子均安。”
说话间,她已将怀中的小娃娃递给四爷,笑道:“王爷您瞧瞧,小阿哥长得多好啊,哭声嘹亮,五官出众……
四爷面上浮现几分喜色来,小心翼翼将孩子抱到了怀里。年珠还是第一次在四爷面上看到如此笑容,心中的欢喜顿时又添了几分,忙道:“王爷,快,快,给我也看看小表弟。”“来。“四爷俯身,面上的笑意是挡都挡不住,将怀里的孩子递到年珠跟前,“你也抱抱他。”
“我,我也能行吗?"年珠可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如今她只是一六七岁的小女孩而已,她见四爷点头,便小心将孩子抱进怀中,"小表弟,我是你的珠珠表姐,你一定要平安健康地长大,长大后要保护额娘,知道了吗?”四爷虽稀罕刚出生的儿子,却更在意刚生产完的年若兰,阔步流星走进了里间。
这下,年珠就肆无忌惮打量起怀中的小娃娃来,看了又看,才道:“我听额娘说过,刚出生的孩子若皮肤泛红,以后定能生的白白嫩嫩,若他眼缝细长,以后定有一双大眼睛,更别说他头发刚出生就如此茂密……以后啊,定像姑姑一样,是个容貌出众的。”
虽说男子容貌好不好看并不重要,但好看的孩子总比不好看的孩子要讨喜许多。
一个个稳婆围着刚出生的小阿哥说着喜庆话。很快,苏培盛就过来了,含笑道:“王爷说了,今日朱太医和几个稳婆一人赏银百两,一等丫鬟婆子赏银四十两,二等丫鬟婆子赏银二十两。”这话一出,众人是愈发高兴。
产房内被收拾干净后,年若兰则躺在四爷怀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这些日子她一直悬着一颗心,当日福宜出生后,稳婆就说福宜身子虚弱,得好好养着,但如今这孩子出生后,哭声嘹亮,是个康健的,她悬着的那颗心也就能放下来。接下的日子,年若兰便专心坐起月子来。
四爷很快为刚出生的小阿哥取名福惠,一众皇孙名字中皆有个“弘”字,却唯独年若兰所出的孩子特殊。
年若兰听说此事后,免不得又劝说四爷几句,可四爷却还是一如当初的坚决,直道:“这名字我是请高僧算过的,定能保佑咱们的孩子长寿安康,至于皇阿玛那边,我自会与他言明。”
“如今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只需养好自己的身子。”甚至他还提议叫年若兰他们等着明年开春再回去雍亲王府,用他的话来说,福惠刚出生,多养些日子再回去才更为保险。至于洗三礼,满月礼,都在圆明园操办,如今没什么比福惠更重要。当年珠从年若兰嘴里听说这件事时,一点都不意外,倒是年若兰却是忧心忡忡,苦着一张脸:“…我在圆明园一住这么久,实在是不合规矩,原先我担心福惠,所以不得已而为之,这福惠已平安出生,如何能一直住在圆明园?”“且不说王府中的人会不会不满,若这事儿传出去,旁人也会说三道四的。”
按理来说,只有犯了错或与丈夫不和的妻妾才会一直住在庄子上。“姑姑。"年珠早就察觉到年若兰的不安,她觉得这世道之所以女子日子难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们非得给自己安上枷锁,“既然王爷都这样说了,想必心中早有打算,您如今尚在月子里,该好好养着身子,这些事情就莫要操心。”她的目光这才从摇篮里的小福惠面上挪开,正色道:“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旁人想怎么说是他们的自由,若将所有人的说辞都放在心上,岂不是太累了?”
“虽说世上像李侧福晋这样的人不多,却也不是没有,您难道要将他们每个人的话当成一回事?”
“况且您就算不替自己想想,也得替刚出生的小福惠想想才是呀!”年若兰一时竞不好接话。
她从前就觉得年珠能言善辩,随着年珠年纪渐长,别说一个她,就算十个她加起来都不一定是年珠的对手。
年若兰的本意是想让年珠帮着一起劝劝四爷,如今见他们两人意见一致,索性就安心坐月子起来。
只是谁都没想到,年若兰这月子还未坐完,福晋乌拉那拉氏就已登门。整个圆明园上下,虽知晓乌拉那拉氏暗中谋害年若兰的人不多,但对于身为正妻且没有孩子的乌拉那拉氏,所有人都心生警惕。偏偏这时候四爷不在圆明园中,秦嬷嬷急的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撒丫子就跑来找年珠。
“七格格,不好了,不好了,福晋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正在吃刨冰的年珠心里一紧,忙站起身道:“嬷嬷这样着急做什么?福晋既然都来了,难道还能将人赶出去不成?”“福晋今日想必是过来看姑姑和福惠表弟的,您先与福晋说一声,就说姑姑正歇着,我换身衣裳就过去见福晋。”
她任由着聂乳母给自己换衣裳,却思索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来。说起来四爷已四五日未曾来过圆明园,这在从前是前所未有过的,是不是雍亲王府中发生了什么事?虽说乌拉那拉氏前来探望年若兰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但年若兰都已生下福惠二十来日,为何乌拉那拉氏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过来?
年珠心里满是狐疑,忙赶去了正厅。
此时的乌拉那拉氏正坐在上首发怔,连年珠何时进来都没有察觉,还是年珠喊了声“福晋姑姑”后,她这才回过神,露出个牵强的笑容来。“珠珠来了啊,好些日子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些。”她的脸上什么时候都像戴了张面具似的,但今日她那张人皮面具上却带着几分灰败之色,直道:“你姑姑可还好?方才秦嬷嬷说她正歇着,无妨,她向来身子弱,就叫她睡一睡吧。”
年珠是愈发觉得不对劲,上次弘时大婚时,乌拉那拉氏面上隐隐透着欣喜,但如今却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多谢福晋姑姑关心,姑姑身子还不错,福惠表弟也身子康健,能吃能睡,就像头小憨猪似的。”“福晋姑姑,您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可是身子不舒服?还是中了暑气?您热不热,可要我叫人端碗刨冰来给您尝尝…乌拉那拉氏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苦笑来,她的眼神落在年珠面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审视和打量。
年珠是愈发觉得不对,这眼神,根本不像看一个小孩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似的。
她道:“福晋姑姑,您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乌拉那拉氏就这样盯着她好一会,才徐徐道:“年珠,是不是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有人冲年氏下手?不过为了确保年氏母子平安所以才装聋作哑的?”当日年若兰刚生下儿子,有人前去雍亲王府报喜,她隐隐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后来瞧见四爷面上带着喜色,是愈发觉得不对,要知道当日福宜刚出生时,四爷面色是喜忧参半,若福惠身子不好,四爷哪里会是如此神色?她是个聪明人,只觉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但事情已尘埃落定,她便不愿多劳心费神,想着以后再寻机会下手,谁知四爷却找到了她。四爷一开口就道:“李氏母女心肠歹毒,妄图谋害年氏母子,其心歹毒,这件事你可知情?”
她心里一紧,竟说不出话来。
四爷看着她的眼睛,一五一十将所有之事都道了出来,她的手紧紧攥着太师椅的扶手,她与四爷成亲二十余年,她自诩还是有几分了解四爷的,她知道……四书定已知晓了全部真相,却因无凭无据,所以不能轻易治她的罪。早在动手之前,她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她却是万万没想到四爷竟道:“怀恪乃出嫁女,这些日子即便养在庄子上却也不安生,她丝毫未认识到自己的错处,反倒做出如此歹毒之事,我稍后会送封密信去她夫家,将此事悉数告知。”
“还有李氏,她是屡错不改,索性就将她送去庄子上吧,以后若没有我的吩咐,再也不得回府。”
“至于你,你既管家无方,身子不好,那索性就好生养着吧,我已与钮社禄氏说好,以后就由她来管家。”
这下她心中是愈发笃定,四爷是什么都知道了,之所以只收回她的管家权,一来是无凭无据,不好定罪,二来是四爷向来记仇,只怕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折磨她,毕竞四爷对怀恪郡主都如此无情,更别说对她。一直等到四爷走后许久,她都没能回过神来,许久后才吩咐人准备马车来圆明园一趟。
如今看着眼前小女孩貌美无邪的面庞,乌拉那拉氏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年珠,是你发现有人对年氏下手的对不对?以我对王爷和年氏的了解,他们根本就发现不了此事。”
“也是你提议索性将计就计,万事等着年氏平安诞下孩子再秋后算账是不是?呵,我真傻,我竞以为你是个单纯的小女儿而已,想想也是,若你真是个导常孩子,王爷又怎么会将你放在年氏身边这样久?只怕从始至终,四爷身边那个神秘的幕僚不是旁人,而是你。”
“福晋如今才知道这些,好像晚了点。"年珠哂笑,她并没有隐瞒此事,也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她知道乌拉那拉氏同样渴望着四爷成为最后的赢家,“想必以您的聪明,也能猜到今日您过来圆明园这一趟后,王爷就会禁了您的足,您却还是执意如此,想必是因为不甘心吧?”“您不甘心貌美得宠的姑姑生下儿子,不甘心这孩子有朝一日会取代故去大阿哥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可是福晋,人活着总是要向前看的,若一直困于过去,谁都很痛苦。”
她平静看着乌拉那拉氏,一字一顿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您与李侧福晋做了个交易,一旦事成,姑姑的孩子保不住后,三阿哥的位置只会愈发稳固,您就会出手相助,确保三阿哥被立为世子。”“就算事情败露了也没关系,如今局势波谲云诡,王爷顶多将李侧福晋软禁起来,您顺势提出让三阿哥养在您名下,三阿哥占嫡又占长,世子之位只怕是不费吹灰之力,来日等着三阿哥能当家作主后,李侧福晋等人也就熬出头呢。”“似乎怎么样看,这笔买卖您都不亏,只是可惜啊可惜,人算到底不如天算……
她想,就算乌拉那拉氏做梦都想不到四爷会如此绝情,绝情到如此对待怀恪郡主。
不过,四爷绝情的时候还在后头呢,她可是记得历史上的四爷最后还将弘时过继给了八阿哥。
乌拉那拉氏没有接话,她向来不是认命之人,弘晖夭折时、太医说她再难有身孕时、年氏进府得宠时……她都没有认命,想着只要自己小心筹划,定能笑到最后,但如今她却觉得累了,她觉得,就算自己汲汲营营一生,却是什么都不会落下--区区年若兰自不是她的对手,可是年若兰背后却还有四爷与年珠。乌拉那拉氏什么话都没说,苦笑着离开。
她今日之所以过来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猜没猜错,如今所有的真相都已知晓,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年珠原以为到了这一刻自己会开心雀跃,可这时候,她一点觉得有点高兴不起来。
她不过呆坐片刻,秦嬷嬷就匆匆闯了进来:“格格,福晋,福晋……怎么走了?奴婢瞧福晋离开时脸色怪怪的,莫不是您惹福晋生气了?”秦嬷嬷是急的直跺脚,道:“这可怎么办才好啊!虽说福晋一向看起来严肃,却很少有这般动怒的时候!这该怎么办啊!”“嬷嬷,您别担心,没事的。"年珠稳了稳心神,道,“姑姑醒了没有?我去看看姑姑吧。”
年珠刚行至内间,年若兰就醒了。
年若兰听说乌拉那拉氏来了又走,微微皱眉,试探道:“珠珠,这些日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总觉得你们怪怪的。”“还有今日这事,福晋虽看着不好相处,却也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当日弘晖刚去世时,李侧福晋几次出言不逊,福晋都隐忍不发,今日哪里会与你一小孩一般计较?”
年珠见这件事瞒不下去,只能和盘托出,末了,她更是无奈道:“姑姑,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就是,但凡是我知道的,就不会再瞒着您……纵然年珠语气轻快,但年若兰听闻仍觉得凶险万分,到了最后更是红了眼眶。
“你,你们…竞瞒了我这样久,我是说当日好端端的为何要在这花圃中都种上芍药、牡丹,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我是说为何我怀相这样好,王爷却还一日日往圆明园跑,不明白王爷到底有什么不放心的。”
“原来……你们暗中竞做了这样多……”
她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既有感动,又有自责,想着她一长辈,竟要年珠这小娃娃日日替自己操心。
“姑姑,您别哭啊!"年珠连忙替年若兰擦起眼泪来,劝道,“您月子还没坐完,可不能掉眼泪,当心伤了身子,纵然当初之事凶险,却也过去了,以王爷的性子,不仅会下令禁足福晋,更会在福晋身边安插人,福晋可没机会再使坏。”年若兰从前时常因生母早亡觉得自己命苦,但如今,她却觉得自己很是幸福,有这样多的人守着她保护她。
当日傍晚,四爷就来了圆明园。
四爷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年若兰,再抱着胖嘟嘟的小福惠逗弄一二,最后更道:…想必所有的事情珠珠已说与你听了,等你坐完月子,不管想住在圆明园还是回王府都随你。”
“咱们的福惠定会平安康健、快乐幸福地长大。”年若兰噙泪点点头。
四爷一直等年若兰睡下后,这才去见年珠。年珠仍在埋头哼哧哼哧吃刨冰,毕竟这时候没有空调,屋内虽摆着冰鉴,也仅仅是聊胜于无,她一天能吃上好几碗刨冰。年珠瞧见四爷进来,忙起身道:“王爷。”她指了指炕桌上的刨冰,道:“王爷可要来点?”“不必了。“四爷与皇上一样是养生派,摇头道,“虽这几日酷暑难耐,却也莫要贪凉,当心这些冰饮吃多了肚子疼。”年珠自是左耳进右耳出,与四爷说起今日乌拉那拉氏前来一事,与她想的一样,四爷对乌拉那拉氏今日前来圆明园一事十分不满,在他看来,如今乌拉那拉氏应在府中闭门思过,而不是找年珠一探究竞。四爷虽喜得鳞儿,可一想到哪些糟心;事,眉宇中也带着几分愁色:“…福晋与李氏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并不觉得奇怪,我只是没想到怀恪竟也会如此,我记得她出嫁时你姑姑还拿出压箱底的象牙雕瓜懋水盛给她当陪嫁,这是你姑如最值钱的陪嫁,却为了有个好彩头,送给了怀恪。”“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怀恪之所以在夫家骄纵跋扈,是不是与我的默许也有关系。”
“养不教父之过,这几个孩子,也就弘历叫我省心一二。”年珠不止一次听秦嬷嬷说起这水盛,这东西是摆在书桌上用来贮水的器血,水盛常见,但像这样精美的水盛不常见,整个水盛像西瓜模样,上面有蝴蜡瓜藤等物,瓜蝶与瓜树同音,寓意“绵绵瓜",子孙众多。因后来的福宜早夭,秦嬷嬷甚至还迷信说就是因为年若兰将这好东西给了怀恪郡主的缘故。
白玉碗中的刨冰已融化,年珠也没有再用的意思,索性道:“那王爷是真的打算不管怀恪郡主了吗?”
四爷颔首。
年珠并未再多言,放在后世,像怀恪郡主这样的人是该一命偿一命的,但在大清,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讲“体面”,如今将李侧福晋送到庄子上已几乎是对她最严厉的惩处。
几日之后,就传来了怀恪郡主“病故"的消息。此时的四爷正陪在年若兰身边说话,年珠正拿着拨浪鼓逗摇篮里的小福惠。当她听说这消息时,下意识看了眼四爷。
四爷似并不怎么意外的模样,只是脸色沉沉没有说话。倒是年若兰心里一惊,忙道:“好端端的,怀恪郡主怎么就没了?莫不是郡马爷他们一家…”
“他们没有这个胆子的,不管怎么样,怀恪都是皇阿玛亲封的郡主。“外头艳阳高照,四爷的脸色却如冰霜一般,“只是他们不会像从前一样纵着怀恪的性子罢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留意着怀恪郡主的动向,知道怀恪郡主时常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夫家却碍于她的身份,是左右为难。上次怀恪郡主的夫家知晓她做的那些事后,知道他的态度后,并没有像从前一样派人苦劝怀恪郡主喝药,怀恪郡主本就身子不好,熬了几日,苦肉计不成,却是将自己熬没了。
四爷并不愿意多言这件事,与年若兰又说起了过几日回雍亲王府之事:“如今雍亲王府是钮祜禄氏在管家,她虽先前从未学过,但却是个聪明的,上手很快。”
“她性子好,身份又不如你,回去之后你若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差人找她就是。”
“你们姑侄两人在圆明园住了这么久,东西虽不少,在我看来,却也没必要将东西都带回去,免得等着明年天气热了想过来小住些日子,东西搬来搬去不方便……”
年若兰轻声附和着。
年珠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她当然也能看出四爷很难受,但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她知道四爷的性子就是这样,一旦他决定的事,就算再痛苦,再难熬,都不会再回头。
四爷对亲生女儿尚且如此,那对别人了?怕是更不会手软。接下来几日里,年珠都闷闷不乐,她觉得不管自己为四爷献上多少计策,想多少法子,若来日年羹尧犯下大错,想必四爷也不会留情。就连回到了雍亲王府,年珠仍是这副怏怏模样。弘历与弘昼来过好几次,可不管他们说什么趣话逗年珠,年珠瞧着都不像从前那样高兴。
就连秦嬷嬷见了,都忍不住道:“七格格,您这是怎么了?如今侧福晋添了小阿哥,福晋整日待在正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至于李侧福晋,那就更不必提,当日她知道怀恪郡主去世的消息就晕了过去,如今整日在庄子上是以泪洗面。”
“叫奴婢说,自侧福晋到了雍亲王府,还从未过过这样舒心的日子呢。”“王爷也好,侧福晋也好,都是将您当成亲女儿一样看待的,特别是侧福晋,这几日您不高兴,她也跟着不高兴。奴婢知道您是个主意大的,但众人拾柴火焰高,您若遇上了什么难事儿,可以说出来叫奴婢们帮您想想办法……“秦嬷嬷。"年珠摇摇头,只能苦笑,“真的没事儿。”有些事只能她自己消化,自己想办法,谁都帮不上忙。雍亲王府内院里,是一片风平浪静。
朝堂之上,也没什么波澜,因清军已□口,如今台湾之事处处都需要人拿主意,四爷为皇上分忧不少,朝中风评极佳。而年珠的葡萄酒在失败多次后,总算成功了。陶罐一揭开,那醇香的香气就直往外钻,年珠轻轻抿了一口,忍不住点头道:"这酒的味道不错。”
她脸上难见笑意,便差人请朱太医过来。
朱太医等这葡萄酒已等了一日又一日,一次次怀揣希望,却又一次次失望,今日听说年珠相请,顾不得天气炎热,甚至不要随从跟着,背着药箱就匆匆来了。
他一过来,也不着急给年若兰请平安脉,直接冲过来尝了尝这葡萄酒。一杯葡萄酒下肚,朱太医整张脸都舒展起来,就好像在寒冬腊月跳入温暖的汤池之中,这等滋味,是妙不可言。
“你这小娃娃当真没叫我看错,这葡萄酒比西洋人酿的葡萄酒味道还要好,初入口口感醇厚,酸甜之中夹杂着细腻,最后更是满嘴香气,就是一百两银子一坛,我也舍得花钱买。”
“正好前些日子雍亲王又送我的那坛子鸿茅酒已叫我喝完了,我正愁不知道去哪儿找好酒呢。”
“你这第一批葡萄酒酿成功了几坛?多送几坛给我吧!你要是舍不得,我出钱买也行……”
他本就是一呱噪的老头儿,如今几杯葡萄酒下肚更是乐上心头,话比平日路还要多。
他正说的起劲儿呢,扭头一看,却见着年珠正在神游太虚,这小丫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头微皱,一副很担心心的样子。酒水这种东西可比花露销量大多了,不是所有女子都会买花露,但逢年过节却是家家户户都会喝酒的,若一坛子葡萄酒赚个三两银子,一年下来也是收益巨大。
年珠正想的出神,脑门就被朱太医狠狠戳了一下,下一刻更听到朱太医那不满的声音:“亏得我从前还觉得你是一听话懂事的小娃娃,这长辈与你说话你不接话也就算了,竞然还走神?”
“我……"年珠捂着脑袋,疼的眉头愈皱,扬声道,“您这是做什么?您下手未免也太狠了点!”
说着,她更是揉着脑门子,嘟囔起来:“我就是想点自己的事情罢了。”“你一小娃娃能有什么事情?与我老头子说说看。"朱太医一杯酒接一杯酒灌着,这葡萄酒虽味美,可度数也不低,如今他已有些晕晕乎乎起来,“哦,我想起来了,当日年侧福晋刚回雍亲王府时,我老头子前去给她请平安脉,她就问我知不知道你最近为何会有点不对劲。”
“原先我还不相信呢,你这小娃娃能吃能睡,能有什么心事?但如今一看,呵,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你既不愿说发生了什么事,那我也不追问,只叮嘱你几句话就够了,人生苦短,莫要因未发生的事忧心伤神,我进宫多年,不知道多少次将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可我是该吃吃该喝喝,脑袋没了,大不了再投胎就是,多大点事儿?没想到你这小娃娃小小年纪,却比我这老头子还要老气横秋!”年珠忍不住嘟囔道:“这世上只怕找不出几人比您心还大的。”“心大怎么了?我还不是活到了这把年纪?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又是几杯葡萄酒下肚,朱太医已是双颊泛红,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他朝天上指了指,神祖叨叨道,“人算不如天算,你想的再多,却及不上老天爷突发奇想,所以啊,干脆别想别烦,船到桥头自有路,总会有办法的……”年珠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刚准备接话时,却见着已喝醉了的朱太医已醉倒了石桌上,嘴里还嘀嘀咕咕道:“人生苦短,该享乐的时候就该及时享乐,这葡萄酒真好喝啊,要是能天天喝就好了…
因朱太医喝醉了酒,自然没办法替年若兰请平安脉。钮祜禄格格向来是个小心谨慎的,刚管家不久的她本就有些战战兢兢,一听说这消息就连忙过来了。
她可是知道年若兰是四爷心尖尖上的人,谁都能得罪,可不能得罪年若兰,便提议今日先差人送朱太医回府,明日再请朱太医过来,至于今日,则先由赵女医先为年若兰诊脉。
年珠这时候正在屋内逗小福惠玩,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眼年若兰。姑侄两人对视一眼后,年若兰直道:“不必了,今日朱太医本就是过来品尝珠珠所酿的葡萄酒,顺便给我请脉的,我如今身子还不错,也不必专程叫赵女医过来一趟。”
提起这人,她不免想到赵女医替乌拉那拉氏通风报信一事,连乌拉那拉氏都没受到实质性的责罚,赵女医如今自也是安然无恙。“姑姑。"年珠虽知道以四爷的性子定容不下赵女医,会找到合适的机会会将人打发得远远的,但她一想到年若兰对赵女医这样好,赵女医竞助纣为虐,就觉得咽不下这口气,“还是要赵女医过来一趟吧,朱太医到底是宫中太医,还是一擅长解毒的太医,若隔三岔五往雍亲王府跑,只怕旁人会说闲话的。”年若兰这才轻轻点头。
钮祜禄格格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很快就下去安排了。没多久,赵女医就走了进来。
乌拉那拉氏这些日子是一蹶不振,除去福嬷嬷,谁都近不了她的身,连赵女医也不见,偏偏赵女医问起福嬷嬷到底出了什么事儿,福嬷嬷只是含糊其辞的不肯多言。
赵女医只觉得是年若兰运气好,觉得是年若兰生出狐媚手段使得四爷将乌拉那拉氏软禁起来,如今再见年若兰,态度比起从前还不如。“不知年侧福晋请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这些日子一向是朱太医负责您的脉象,就算朱太医有事,宫中也有旁的太医,我身份低微,没资格为您诊脉的。“您身份尊贵,又得王爷宠爱,您……还是另请高明吧。”一旁的钮祜禄格格惊呆了,她这才发现赵女医竞连药箱都没背,忙打起圆场来:“赵女医可莫要自谦,你的医术在京城中也是有目共睹的,一干女大夫中,若您的医术自称第二,想必没几人敢自称第一”年珠是一点不意外。
她看着脊背挺得笔直、脸色难看的赵女医,知道赵女医是将年若兰当成了伤害自己母亲的假想敌。
等着钮祜禄格格的话都说完,赵女医仍杵在原地,一动不动。钮祜禄格格虽不是蠢笨之人,但一时间碰见这等场面却不知怎么办,毕竞赵女医是四爷请来的人,与外院的先生拿着同样的月例,她是轻轻不得,重也重不得。
“赵女医。“就在这时,年珠却是轻声开口道,“敢问你每月月钱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