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第45章
可怜的九阿哥前脚刚听说年珠已见到皇上,与皇上相谈甚欢,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半,后脚皇上身边就来人了。
“九贝子,皇上请您进宫一趟呢。”
“您请吧。”
九阿哥顿时那仅剩的半魂也吓得魂飞魄散,愣在原地,浑身发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小在紫禁城中长大,知晓这等内侍向来最擅看人脸色,如今这几个内侍看向他的神色中根本不复往日敬意,知道怕是完了。亏得他这几日知道皇上看他不顺眼,离皇上要多远就有多远,可就算这样,依旧没能逃过一劫。
为首的内侍是皮笑肉不笑道:“九贝子,您请吧?难不成您这是要抗旨不成?您可别叫奴才们难办………
九阿哥只能硬着头皮进宫。
他甚至都想好了说辞,若皇上说他欠人五万两印子钱一事,大不了他就鱼死网破,将老四也一并攀扯下来,说老四联合那位年家的小格格一起算计他……谁知他刚跪地,还未来得及请安,皇上就冷声道:“老九,这几日你又在忙些什么大事?前几日你关心朕的旗号,是不管不顾非得往乾清宫冲,可这几日却忙的见不到你的人影,可见你这′大清财神爷'的名声不是白传的。”九阿哥本就心虚,如今跪在不敢多言。
他在自己跟前越是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皇上就想到他在京城是无恶不作、仗势欺人,是愈发来气:“老九,你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不成?”天子就是天子,喜怒皆不形于色,九阿哥惴惴不安道:“儿臣,儿臣……皇阿玛明鉴啊,拿什么′大清财神爷'的称号是旁人瞎传的,儿臣,儿臣……哪里担得上这名号……
皇上是冷笑不语。
他老人家既能被称为千古明君,断然不会因年珠三言两语就定下九阿哥的罪的,回来的路上,他老人家派人彻查一二,如今已是真相大白。偏偏许多事情已发生许久,无凭无据的,他老人家可不能因此定九阿哥的罪,索性便随便寻了由头将九阿哥骂的是狗血喷头,骂他无情无义,许久没进宫给宜妃请安,骂他这几日没进宫给自己请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若旁人说这样的话,九阿哥定会辩解一二,可在皇上跟前,辩解那就是忤逆不孝,九阿哥也只能硬着头皮称是:“是,皇阿玛您说的是,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儿臣以后一定不会再犯,只求皇阿玛您莫要因这等小事气坏了身…”等着九阿哥从乾清宫大门出来时,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仍觉得心有余悸,嘀咕道:"小贱娘们到底与皇阿玛说了些什么?既然皇阿玛不知道我偷借印子钱一事,为何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如今他就像是好端端躺在床上睡觉,屋顶突然落了一只鞋子下来,他知道这房梁之上还有另外一只鞋子,可这只鞋子什么时候落下来、会不会落下来,根本不知道,这种滋味是抓心挠肝。
但就算再难受,九阿哥也不会傻乎乎冲到皇上跟前将整件事和盘托出,毕竞这话一说,老四会不会完蛋他不知道,他是一定会完蛋的。九阿哥只觉得晦气,当即更是骂骂咧咧冲身侧人吩咐道:“你,给我把把汪景琪找出来,就算挖地三尺就要将这狗东西给我找出来,我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以后若再叫我见到那个叫年珠的小贱娘们,我定不会放过她!”他没办法对四爷和年珠下手,也就只能冲汪景祺撒气。马车晃晃悠悠的,很快就行驶到贝子府门口。九阿哥刚下马车,就有门房前来禀告:“贝子爷,那位年七格格又来了。”年珠又来了?
她怎么还敢来的?
九阿哥那口气憋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没好气道:“她来做什么?″
根本无人敢接话。
这些太监门房皆知道自家主子最近因何事不高兴,叫他们说,那位年七格格今日过来无异于在老虎头上拔毛,明摆着给自己找不痛快,以他们对九阿哥的了解,今日九阿哥定会叫年珠吃不了兜着走。九阿哥之所以能将生意做这么大,靠的不仅仅是仗势欺人,也是有点脑子的。
他像是忘了方才所说的话似的,没好气道:“这个小贱娘们,真是和老匹一样,一肚子坏水,我倒是要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狠狠将年珠骂上一通,然后…马不停蹄赶去了偏厅。年珠也就比九阿哥早到一刻钟而已,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九阿哥进来时,她正像没事人似的坐在太师椅上吃糕点呢。看见怒气冲冲,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的九阿哥,年珠是灿烂一笑,露出八颗小米牙来:“九贝子,您回来了?”
“想必您今日在宫中没少挨皇上的骂吧?”她这话说的……就好像问“九贝子,你吃过了吧”一样理所当然。九阿哥脸色铁青,不知如何作答。
年珠并不在意九阿哥的沉默,若不是今日登门有所求,她只怕就要笑出声来:“不过这样的事,九贝子早在当初拒绝我时就该想到会有今日,今日之事,不过只是个开始罢了,好戏还在后头呢。”“您不知道,今日我与皇上是一见如故,皇上还说以后会来找我玩呢。”“想必您挨骂的日子也在后面……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九阿哥是怒火中烧,他只觉自己这辈子从没有这样窝囊过,厉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到底在皇阿玛跟前都说了什么!因太过生气,他的手都微微有些发抖,甚至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可告诉你,若皇阿玛知晓我借印子钱一事,你们难道就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吗?”“我要什么?"年珠只觉得自己挺像个变.态的,九阿哥越生气,她就越高兴,毕竟这意味她的胜算越大,“我想要什么,您不是一直都知道吗?从始至终,我想要的就是您在宁波的船队。”
她把玩着自己衣裳上的流苏,慢条斯理道:“若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自然不会在皇上跟前胡言乱语,毕竞若事情真的闹大了,雍亲王定会牵连其中,到时候自保虽不难,但难免会叫雍亲王元气大伤。”“您与打过几次交道,应该也知道我的性子,这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九阿哥悬着的一颗心微微放了下来,可他刚喘了口气,又听到年珠道:“不过,我多的是法子叫您吃不了兜着走,若真到了那时候,您可别怪我心狠手辣,不念旧情,毕竞您做的那些事几…随随便便拎出来一条,就够皇上杀您好几次,您说是不是?”
九阿哥冷笑道:“怎么,你又在诈我?”
“是不是在诈您,您心里有数。"年珠心里也清楚,要九阿哥交出宁波的船队,对九阿哥来说就像刀子剜肉似的,“今日是我最后一次登门,若是这笔买卖您不答应,我也不会再勉强。”
“想要筹建一支船队,五六万两银子肯定是不够的,但我阿玛额娘家底不薄,再筹些银子出来,到时候组建一支船队并非难事。”“与西洋人做生意这块饼就这么大,若我有了船队,您觉得您生意还做的下去吗?西洋人也不是傻子,放着物美价廉的东西不要,高价去买您的东西?他们可不像司掌柜一样认您是什么皇阿哥……”换言之,年珠若有了船队,从西洋运过来的东西但凡价钱压的低一些,自然也是不愁卖的。
做生意向来讲究恶性竞争,如此来上几回,九阿哥的船队不说垮了,却也会元气大伤。
九阿哥也想到了这一茬,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咬牙切齿道:“可花了几十万两银子组建的船队,你花不到六万两银子就想,就想……证了去……”“九贝子,要不这样,上次我回去之后想了又想,想着您与雍亲王也是亲兄弟,说起来我见到您也得叫上一声九叔,这样以小换大的确是有些不合适。”年珠深知,不论做生意还是做人,很多时候都讲究打个巴掌给个枣儿,若是将人逼的太狠了,别说人,就连兔子急了都会咬人的,“既然如今您手头也不宽裕,我另外再给您两万两银子,您觉得如何?”九阿哥仍没接话,不到八万两银子换他一支价值几十万两银子的船队,光是想一想,他就觉得心痛。
要想做成一桩生意,绝不是光靠死缠烂打就能成的,年珠见九阿哥仍犹犹豫豫,是毫不犹豫站起身往外走。
她刚行至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九阿哥的声音:“好,我答应你,成交!”一刻钟后,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九阿哥宁波的船队以后就是年珠的了,黑色的字,年珠却是越看越喜庆,嘴角的笑意忍不住扬了起来。她知道,清朝末期之所以被列国打得节节败退,与大清的闭关锁国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在康熙末期就已初现端倪,几十万条生命乃至于数百万条生命因此丧生、流离失所,这庞大的数目,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痛彻心扉。以后,一切都会发生改变的。
年珠脸上的笑容深深刺痛了九阿哥的心,他冷声开口道:“白纸黑字上已写的清清楚楚,从此你我二人的账是一笔勾销。”“是,以后您走您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就算远远瞧见您了,我也当不认识您。"年珠是心情大好,脸上的笑更是怎么都挡不住,轻声道,“至于什么汪景祺啊,什么算计诡计啊,我更是不会再提。”“不过若您以后再需要印子钱,只管来找我,做熟不做生味……”九阿哥脸色简直比锅底还要难看。
年珠在九阿哥暴怒之前,极有眼力见的告辞了。回去的路上,年珠是心情大好,如今世人乃至于皇上都觉得大清地大物博,那些西洋人不过是蛮夷,拍马都及不上大清,但她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大家口中的西洋人是很厉害的,唯有心怀敬畏,才能赚更多的银子。陪在年珠身边的聂乳母几次却是欲言又止。年珠见状,笑道:“乳母,让我猜猜看,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您这时候定在想我哪里有两万两银子给九贝子?”
“格格,您,您……果然聪慧过人!“聂乳母苦笑一声,道,“旁人不知道,但奴婢却是知道您账面上根本没有多少银子,就算杂货铺的生意日渐好转,但三日之内,哪里筹得出两万两银子给九贝子?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若您三日之内拿不出银子来,九贝子岂会轻易善罢甘休?”年珠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如今面上是一点都不慌,直道:“我虽没有两万两银子,但额娘有啊!”
在出海船队一事上,她知道自己想要借两万两银子并非难事,四爷、年若兰、司掌柜、钮祜禄格格……只要她愿意给他们股份,她相信所有人即便是砸锅卖铁,都愿意入股的,但事事以她出发,为她着想,以她为重的,普天之下,唯有额娘觉罗氏而已。
就像她从不怀疑年羹尧对自己的爱,但在年羹尧心里,她不一定比权势荣华重要,也不一定比年熙年晗重要,她也从不怀疑年若兰对自己的爱,但在年者兰心里,四爷与福惠肯定会比她这个侄女更重要。一想到觉罗氏,年珠就想到前些日子觉罗氏派人送来的桂花糖糕,说实在的,觉罗氏亲手所做的桂花糖糕味道真的一般般,但因从前她昧着良心夸过几句后,每年她都能吃上觉罗氏抽空做的桂花糖糕。那桂花发怏,糖糕甜的发腻,一口咬下去,恨不得连嗓子眼都甜的发腻。但年珠却觉得这桂花糖糕是世上最好吃的糖糕。因从前四爷与年家保持距离是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连累到年家上下,如今四爷已是胜券在握,年珠行事自不必再像从前一样事事小心,当即就吩咐马车回去了年家。
二房正院仍是老样子,丫鬟婆子极有规矩,只是不一样的是从前院内那清一色的素净的花儿朵儿的,都换成了牡丹芍药这些艳丽的花朵。一身艳丽打扮的觉罗氏听说年珠回来的消息,很快就匆匆走了出来。“珠珠,你怎么回来了?”
“好端端的,你怎么没说一声就突然回来了?”觉罗氏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从头到脚将年珠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低声道:“珠珠,可是…有人欺负了你?”
就算她身边管事不少,但年家上下这么大一摊子事,每日要忙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依旧是忙的脚不沾地,但就算如此,她仍是日日密切关注着雍亲王府的动向,知道三阿哥弘时如今被福晋乌拉那拉氏养在身边,唯恐自己的宝贝女人受了委屈。
“额娘,没有的事儿,我就是想您了,过来看看您。"年珠亲昵挽着觉罗氏的胳膊,朝内走去,嘴里更是喋喋不休道,“我这性子,别人不清楚,您还不知道?我哪里是肯吃亏的性子?别说别人欺负我,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母女两人亲亲热热说着话,年珠这才知道自己的大哥年熙身子已有些不好,虽说他人在任上,但京城的名医去了好几茬,却仍是收效甚微。年珠记得历史上的年熙最后过继给了隆科多,只因大师算过,说隆科多的八字很旺年熙,可就算如此,年熙还是早早去世了。因年珠与年熙差着年纪,年珠对这位大上自己许多的大哥并没有多少感情,甚至没有多少印象,直道:“额娘,我知道您和大嫂一向有些来往,不如您写信劝劝大嫂,要大嫂与大哥说一声,纵然公务重要,但什么事情都没有身子重要。”
“朱太医虽擅长治毒,却也是医术高明,不如要大哥回京,叫朱太医给他瞧瞧,兴许能干药到病除。”
觉罗氏一口就答应下来,却还是道:“你大哥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想必想着自己是长子的缘故,却是太要强了些,总想要闯出一片天,好叫你阿玛对他另眼相看。”
说着,她摇摇头,无奈道:“罢了,不说这些了,来,尝尝这桂花糖糕,我昨儿刚做的,正想今日差人给你送去,没想到你就回来了。”又是桂花糖糕。
年珠小口小口咬着甜腻腻的桂花糖糕,笑道:“额娘,我就与您说实话吧,今日我回来是找您有要紧事。”
“有什么要紧事?"觉罗氏再次紧张起来。年珠忙道:“您别紧张,是件小事儿,想找您借点银子。”“两万两银子!”
她知道这笔钱对旁人来说可是大数目,对觉罗氏来说却不算大数目的,她撒娇道:“您放心,我可不是打秋风的,这两万两银子一年之后我连本带利还给您,您不收都不行的那种………
觉罗氏被她逗的直笑,直说明日就差人送了银票过去。至于其中原因,她并没有多问,只想着年珠是生意周转不开罢了。年珠就知道自己不会空手而归,喜滋滋谢过觉罗氏,正欲离开时,却听到觉罗氏忧心忡忡道:“珠珠,我也听人说了,说是雍亲王如今在朝中颇有威望,想必如今也不必再将你留在雍亲王府中。”“你姑姑对你再好,雍亲王府再好,却也不是自己家……年珠知道,觉罗氏定是日日都在想她。
“额娘,您放心,过不了多久我就该回来了。”“不过我恐怕是陪不了您多久,我还想着去四川找阿玛玩呢!”她原以为觉罗氏会出言反对,谁知觉罗氏却微微叹了口气道:“即便你去四川,也比留在雍亲王府强,雍亲王府那地方,唉年珠自然知道觉罗氏这是什么意思,随着四爷的胜算越来越大,雍亲王府只会越来越“热闹”,毕竟太子之位远比世子之位更吸引人。年珠劝了觉罗氏几句,很快就匆匆回到了雍亲王府。如今小福惠已有半岁,虽不会说话,却会认人,若每天到了傍晚还未见到年珠就拽着乳母的袖子咿咿呀呀叫个不停,缠着要乳母带他去找年珠。这不,年珠刚走到听雪轩门口,就看到被乳母抱在怀中的小福惠。原本小福惠是瘪着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但在看到年珠那一瞬,却是喜笑颜开,又咿咿呀呀叫了起来,更是伸出胖嘟嘟的胳膊要年珠抱。年珠毫不犹豫将他抱了过来,亲了亲他胖嘟嘟的小脸,道:“福惠表弟,今日有没有想我呀?”
“今日我出门看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只是可惜你年纪太小了点,等着你再大些,我保证每日出门都会给你带好吃的,好不好?”小福惠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笑的直流涎水。年珠就这样抱着小福惠进了屋,毕竟如今已至深秋,傍晚时候的风还是很大的。
只是她刚进屋,就敏锐察觉到不对。
平日里四爷与年若兰在一起,都是柔情蜜意的,但今日,两人都冷着脸,瞧着像是不大高兴的样子。
她忍不住想,难道,他们这是吵架了?
这还是头一次见!
四爷见年珠抱着小福惠进来,难得没有问起年珠今日之事办的怎么样,也没有逗弄小福惠,反倒是站起身来。
“今日我书房还有事,就先走了。”
“晚上你不必等我,我歇在书房。”
“是。"年若兰红着眼眶站起身,低声道,“妾身恭送王爷。”四爷微微颔首,昂首阔步,很快就离开了。年若兰看着四爷的背影,一个忍不住,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年珠忙将小福惠交给一旁的乳母,忙道:“姑姑,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您别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