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第63章
年珠只觉自己近日太累了,似是靥住了,想醒却醒不来。与此同时,年若兰已满脸是泪。
四爷将跪地的年若兰搀扶起来,微微叹了口气道:“好了,起来吧。”年若兰了解四爷,四爷又何尝不了解年若兰?他虽心知肚明,却并没有将整件事点破,直道,“钮祜禄格格隐瞒有孕一事虽有错,却并无证据表明她想借着这个孩子害你,方才我已去见过她了,她说她明知孩子保不住,却想着这孩子也是一条命,所以想要尽己所能试一试,这才日日服用安胎药。”“这理由虽蹩脚,却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记得清楚,一个月之前,他曾打算在杏香院歇下,钮祜禄格格话里话外皆是不方便的意思。
“兰儿,我是什么性子你向来最清楚,钮祜禄格格有孕不报一事到底是心存私心也好,还是想要保住这孩子也好,以后她再不能掌管雍亲王府上下琐事,好在王府中还有几个厉害的嬷嬷,以后她们遇事直接与我禀告就是。”“至于钮祜禄格格那边,我也会拨两个人过去,日夜盯着她,你觉得这样可好?”
年若兰低着头,轻声道:“王爷说的是,妾身觉得这样很好。”她心头有淡淡的失望蔓延开来,当初她知道钮祜禄格格有孕后,思来想去只觉得要不要将这事儿告诉四爷,请四爷查明此事。谁知年珠却道:“姑姑,男人心,海底针,您觉得王爷会因为您的猜测而去彻查此事吗?就算王爷真是如此,万一查不出什么来怎么办?只会打草惊蛇!“当日您远居圆明园,故去的福晋冲有孕的您下手,王爷是勃然大怒,却因没有证据,因为暂且搁浅此事。我猜,以王爷的性子,若这时候闹出这件事来,只怕会与当初一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您要记得,王爷虽宠爱您,却并非您一个人的丈夫,比起您来,王爷还有很多在意的东西。”
当日她只觉得这话残忍,但如今想来,她觉得年珠这话并无道理。她原以为事情初现端倪,以四爷的性子会将钮祜禄格格身边的杨嬷嬷关押起来,顺藤摸瓜查下去,自然能查出钮祜禄格格的计划。但四爷什么都没做,这的确更符合四爷的做派,但她心底还是有失望的。年若兰抬起头,难得没有在四爷跟前哭哭啼啼,反倒笑道:“王爷,您瞧,今日珠珠还睡着呢,她睡得沉,只怕您今夜不便歇在听雪轩呢。”这是她第一次赶四爷走。
四爷有些意外,可喉头微动,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年珠只觉似有人将自己抱到床上,然后,她做了个冗长的梦,再然后,她感觉有人在啃自己的脚丫子。
等她醒来一看,竟发现自己躺在了年若兰的床上。至于啃她脚丫子的人,除了小福惠还能有谁?小福惠睡得正香,还在说梦话呢,似乎是烤羊肉“跑"了,还砸吧嘴,带着哭腔道:“鸣鸣,我的羊肉,我的羊肉……
年珠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再扭头一看,却见年若兰正坐在炕上发怔,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头微皱眉,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听见响动,年若兰这才回过神来,笑道:“珠珠,你醒了?昨夜你睡得沉,索性我便带着你与福惠一起睡的。”
她眼睑下一片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昨夜我已与王爷说清楚呢,你与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关系,方才秦嬷嬷也打探清楚,王爷说了,钮祜禄格格要好好养着身子,以后就不必管着家中庶务。”“王爷不仅拨了两个婆子过去伺候她,更说她身边的杨嬷嬷行事糊涂,放她出府荣养呢.……”
明明一切比她们设想中要顺利,以后钮祜禄格格再无生事的可能,但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年珠轻轻握着年若兰的手,轻声道:“姑姑,您心里是不是很难受?您若是难受就与我说一说吧。”
年若兰眼眶微红,却到底什么都没说。
年珠道:“以目前这架势来看,王爷继承大统是迟早之事,到时候三年一选秀,有源源不断的新人进宫,为平衡前朝,王爷定会宠幸后宫中的很多妃嫔。姑姑,不管什么时候,您都要记着,人呐,都是要将自己放在第一位的,其次再是福惠表弟和王爷……
这话她从前与觉罗氏说过,如今又重说了一遍。年若兰点点头道:“珠珠,你这话说的极是,虽说很难做到,但我也会尽力去做的。”
因昨夜一事,纵然今日是正旦,但年珠姑侄两人面上却没什么喜色,小福惠很快就醒了过来,叽叽喳喳道:“额娘,姐姐,方才我做梦在啃羊腿,可好吃啦…
年珠这才笑了起来。
“你这个贪吃虫,一天到晚净想着吃好吃的。”“过些日子,姐姐就要出远门一趟,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自年羹尧升至川川陕总督后,她也收到过岳沛儿的几封来信,信中虽未说的十分明白,但话里话外皆是年羹尧行事张狂的意思。想想也是,年羹尧已离京数年,想必早将她的叮嘱忘到了九霄云外。小福惠顿时就愁眉苦脸起来,他是既想吃好吃的,又舍不得年珠,最后可怜巴巴道:“那姐姐,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日坛vgfc.03+把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顶 非常高v如涛涛涛涛涛涛涛涛涛涛涛涛涛涛x
年珠是笑容满面。
接下来,她就与从前每一年的正旦一样,收了不少压岁钱,金豆子、小金鱼、银票…装了满满一匣子,纵然如今她已身家丰厚,但谁能不喜欢银子?看到这些,她一样是乐得合不拢嘴。
就连四爷,也如去年一样,给了她厚厚的封红。她正高兴着呢,就听说弘昼来了。
今日是大年初一,弘昼能来内院给诸位女眷拜年,他给年若兰拜完年后,就苦着一张脸来找年珠了。
“五阿哥。"年珠很少在他脸上看到愁眉不展的神色,好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弘昼长长叹了口气道:“包子脸格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不知道?昨晚上发生了那样大的事情,你说我能高兴的起来吗?方才我邀四哥一起来听雪较给年额娘拜年,但四哥却说钮祜禄额娘病了,这几日他哪里都不能去。”“包子脸格格,你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都没看到四哥脸色难看成那样子,一看就是一夜没睡。我想,若我是四哥,一样也会难受的,钮祜禄额娘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钮祜禄额娘身边的杨嬷嬷也不能留,钮祜禄额娘以后再不能管家……虽说阿玛没有罚她,但字字句句都是在罚她,阿玛对钮祜禄额娘,就有点像对当初的三哥似的。”
顿了顿,他更是道:“况且四哥还说,还说…”他虽与弘历一起长大,但在他心里,弘历也好,还是年珠也好,都是他最亲的人之一。
年珠道:“是不是四阿哥与你说是我和姑姑在背后捣鬼?是不是害得钮祜禄额娘落得今日这般境地的?”
“五阿哥,有些话纵然我不说,你应该也清楚钮祜禄格格是个聪明人,怎会任由着我们姑侄两人往她身上泼脏水?还有王爷,他也不会是非不分吧?”“这世上之事向来不是无缘无故的,我在你跟前从未藏着掖着,我承认昨晚一事的确是我在捣鬼,但我从始至终只是想要保护姑姑而已。”她瞧见弘昼似有话要说,已举起手对天发誓起来:“今日之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信!我信!我信还不成嘛!"弘昼见年珠这架势,吓得连忙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若不然,我今天就不会走这样一趟呢。”说着,他又是长长叹了口气道:“我额娘从前也与我说过,三哥不在了,钮祜禄额娘定想帮四哥争一争那世子之位,我额娘还说,四哥之所以这些日子如此上进,也是想争一争这位置。”
“包子脸格格,你说这世子之位,太子之位真这样好嘛?我多怀念小时候呀,四哥做什么都跟我一块,盯着我怕我出事,而不是像如今似的,与我吃锅子时还在背书。”
“从前我们三个在一起多开心呀,以后怕是我们三个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呢。”
其实弘昼也好,还是弘历也罢,都知道这件事年珠也是逼不得已,但很多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破镜再难重圆。
年珠道:“人与人之间都是讲缘分的,有些事情莫要强求。”她看得出来,弘昼因为这事儿很是烦心,甚至几次眼眶都红了:“五阿哥,过些日子我大概就会去四川的,短则几个月,多则几年才会回京,以后你者想我了就给我写信。至于四阿哥那边,并非我挑拨你们兄弟两人的关系,很多时候,凡事多留个心眼,小心驶得万年船……”五阿哥顿时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但他想了想,还是点头道:“好,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几日里,年珠是雍亲王府住几日,年家住几日,虽也会偶尔碰见四爷,但他们谁都没有提起除夕夜之事。
在觉罗氏等人跟前,她自是报喜不报忧,说起钮祜禄格格失宠、以后年若兰母子定会无忧一事,说起岳沛儿早就盼着她去四川,甚至还说起前两日杜掌相终于回京一事。
说起这些事来,年珠一张小脸上满是雀跃,道:“额娘,您知道杜掌柜这一趟赚了多少银子吗?三万四千五百两银子,这可比便宜坊一年赚的都多,怪不得九贝子从前要耗费心力筹建船队呢。”
“当日我借钱时就说会连本带利将银子还给你,喏,这是两万二千两银子,您收下吧,可莫要推辞,您女儿如今什么都不缺,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她故意说这些话逗觉罗氏开心,谁知觉罗氏面上一点笑意都没有,紧紧将她搂在怀里:“你赚多少银子不要紧,重要的是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额娘原以为你离开雍亲王府后会回家,不曾想你又闹着要去什么四川。”“纵然四川川有你阿玛在,但哪里比不得上京城?”“珠珠,要不就别去四川了吧?”
这几日的年珠忙的很,不仅忙着见乳兄苏额木,还忙着见司掌柜、杜掌柜等人,将京城里的生意都交给了他们,甚至她还与杜掌柜说可以拿个庄子专门来做糖。
台湾蔗糖便宜,她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像什么玫瑰汁窝丝糖、夹心软糖、花生糖……对她而言,岂不是信手拈来?她甚至已定好元宵节过了就动身的。
“额娘,我心心意已决,您就别劝我了,今年我已十岁,可不是小孩子,我自己在做什么,我心里有数的。”
“我听说阿玛这几年仍时常给您写信,正好我也能去四川瞧瞧看,看他有没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没有金屋藏娇。”觉罗氏是真不在乎这些,只将年珠搂得更紧,微微叹了口气。在年家的日子比起在雍亲王府可自由自在多了,年珠听说哥哥年寿亲事已经定了,等着他有了功名之后再成亲,她还听说长兄年熙的病症在朱太医的医治下已经痊愈…桩桩件件都是好消息,年家上下都是喜笑颜开的。正因如此,年珠所以才更要去四川一趟,因她知道,年家的兴衰荣辱都绑在了年羹尧身上。
说服了觉罗氏等人后,在元宵节这一日,年珠就去与李卫辞行了。李卫自一开始就是赞同年珠的四川之行的,用他的话来说:“……年总督这几年行事愈发张狂,若无人督诲,只怕会一发不可收拾。我虽与雍亲王来往不多,却也能看出雍亲王本质上与我是一样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但今日他见着年珠前来辞行时,却还是有几分不舍的:“我知道你向来聪明过人,但人心隔肚皮,小心点总是没错的,特别是你是个女于………年珠哪里有不懂的?
正因她是女子,所以所有人对她最真切的祝福就是她寻个好郎君,儿孙满堂,也正因她是女子,若谁想毁了她,也是轻而易举。年珠道:“老师,您的意思我知道,就怕有人对我的亲事下手,譬如毁了我的名声,我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您说,我早早定下娃娃亲如何?”李卫一愣。
年珠解释道:“不是您想的那样,只是对外的托词而已。如今我阿玛身居高位,想必有不少人想要前来攀交情,我从中选个年纪相当的儿郎定下亲事,等我平平安安长到十五六岁后,再将这门亲事推掉,您觉得如何?”“这主意虽不错,能叫很多妄图攀龙附凤之人打消主意,但是……"李卫下意识皱皱眉,道,“但是你就不怕这家人不愿意退亲吗?到时候,你可是后悔都来不及呢。”
他是男人,是从小城走出来的男人,从前家中虽略有资产,但士农工商,商人的身份是最低贱的,他比谁都知道这些有些人力争上游的心心有多么渴望。甚至他知道,以年珠的姿色、家世、才情等等,寻常男子定不愿意退亲的。年珠却是狡黠一笑,道:“您放心好了,做事之前我定会考虑周全的。甚至她许久之前就已想过这个问题,就像做生意似的,两人先签下契约,等着到了年纪自行婚嫁,若是男方毁约不答应……呵,她自多的是法子叫男方答应,她也是叱咤京城的生意人了,总不至于连这点办法都没有。若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李卫不相信,但这人是年珠,李卫没什么不相信的。
雍亲王府的那些事,年珠全部说给李卫听了,他只觉得这个只有十岁的女娃娃的胆子实在太大了些:“虽说你马上就要离开京城,但你算计钮祜禄格格的那件事,想必雍亲王多少会有些介怀,你就没想到几年后回京你该怎么办吗?”“我想过呀,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我着急难受有什么办法?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的。"年珠是落落大方,直道,“还有我先前与您说的,三年之内助您官居三品,我这一去四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件事我也得在雍亲王跟前提上一提,要他帮着您想想办法…李卫:“???”
他想,若他是年珠,恨不得瞧见四爷都绕道走,年珠倒好,临走之前竞还敢安排四爷给他升官?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何年珠小小年纪生意就做的这样大,不像他们李家,深耕铜山数百年也就那么点产业,敢情这小姑娘是胆大心细。他觉得自己收了这个徒弟是捡到宝呢。
年珠很快就挥手与李卫告别,临走前还不忘偷偷在李卫的书房中夹了三千两银子的银票一-李家人多,用钱的地方也多,银子多了好傍身嘛!等着她回到听雪轩时,院内已摆了十多个大箱笼,里头装的她的衣服、账本等东西,甚至连她平日里喜欢的零嘴都带上了一-虽说四川是年羹尧的地界,但四川却比不上京城,多备些东西自是有备无患。秦嬷嬷苦着一张脸仍在指挥着丫鬟婆子收拾东西,嚷嚷道:“…你们一个个都小心点,格格的东西可都是宝贝,你们若摔了,将你们卖了都赔不起。”“还有,小厨房刚出锅的肉脯、糕点都装起来了吗?先装起来,别明日一大早忘了!”
年珠走上前,刚喊了声"秦嬷嬷",这秦嬷嬷的眼眶就红了,低声道:“格格,这四川是真去不可吗?别说这几日侧福晋是愁眉苦脸的,就连奴婢心里都不是个滋味,您来了听雪轩几年呢,突然走了,奴婢总觉得以后这听雪轩就像是少了什么似的……”
因年若兰性子绵软,身为乳母的秦嬷嬷是性子强势,将听雪轩上下管得是井井有条。
年珠很少看到秦嬷嬷掉眼泪呢:“您别哭呀,兴许我过几日就回来了,我从小养得娇气,这四川的日子苦,兴许过不了几日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您可别妹我烦!”
她三言两语就哄得秦嬷嬷笑了起来,更是道:“到时候我不仅会搬回听雪轩,还能给你们带不少四川特产回来呢。”秦嬷嬷笑道:"您呀,向来是个嘴巴甜的。”年珠这才道:“对了,秦嬷嬷,王爷回来了吗?”“还没有呢。“秦嬷嬷道,“这些日子,王爷比从前更忙了,不过您放心,您既与王爷说过想见他一面,王爷定会见您的。”年珠很快就走进去陪起年若兰说话,年若兰这几日赶工,给她绣了个平安福,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极用心的。
年珠笑着将平安福挂在身上,道:“有了姑姑的平安福,定能保佑我平平安安的。”
姑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一直等着天色擦黑,仍不见四爷回来。惹得年珠有些不安道:“姑姑,您说王爷是不是真生我气了……她虽替四爷出谋划策不少,但说起来对四爷还真不算了解。甚至连年若兰都有些拿不准,她不知道这些日子是因她不高兴的缘故,还是四爷觉得她们擅自算计了钮祜禄格格的缘故,所以很少来听雪轩,这在从前可是前所未有过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年珠就听说王爷已回府的消息,约莫又过了一刻钟,小鳞子就过来了。
“年七格格,王爷请您去书房一趟呢。”
“好嘞。"年珠笑眯眯应下。
当然,她并未直接跟着小鳞子去外院书房,而是先回屋取了样东西。说起苦肉计,这方面她可是四爷的师傅,既想要要四爷对她放下成见,不使出真本事可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