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第65章
年珠原以为凭着自己的杂货铺、田庄、船队,已经在便宜坊的股份,觉得自己也算出手阔绰,甚至因身份关系,也算见过大世面。但她没想到到了这总督府,自己竞成了不折不扣的土鳖!她随便估摸一二,修缮总督府后院,没有二三十万两银子是没办法完工的,那么问题来了,这些银子都是从哪儿来的?她的眼神落在惴惴不安的陈嬷嬷面上,根本笑不出来:“嬷嬷别担心,我不过是晕船后遗症,还有点头晕罢了,歇一歇就没事儿呢。至于这如意院,我也很喜欢。”
人不识货银子识货呀,这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好东西,她能不喜欢吗?进了屋,年珠竟发现自己的里间更是极宽敞,屋内所见,没有一样不是好东西。
惹得聂乳母等人都跟着高兴起来,特别是聂乳母,更是轻声道:“……先前您说要来四川时,奴婢心心里担心的很,虽说二爷疼您,但您与二爷几年没见。如今一见,二爷对您还是和从v哦那个前一样好呢,不对,二爷对您好像比从前还要上心几分。”
年珠心心里满是苦涩的甜蜜。
这两年的时间里,她与年羹尧的来信并不多,她想,年羹尧定是觉得她在京城受了委屈,所以才巴巴前往成都的。
年羹尧身为阿玛,只怕想要好好弥补她一番,将所有的好东西都堆到她跟前来……
因舟车劳顿一月有余,洗澡后的年珠很快就躺在松软舒适的床上睡着了。翌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年珠正梳洗呢,陈嬷嬷就带着丫鬟上前摆菜,鸭子豆腐汤、鹿肉烫面包子、抢面奶馅小馒头、野鸡馄饨、八吉祥酱菜、糟肉干、糖醋樱桃肉……一碟碟菜摆在桌上,色香味俱全,看着就叫人觉得食欲大开。这些菜肴大多只有三两口的分量,但整整摆了三十多碟,看的年珠是眼花缭乱,她虽知道年羹尧在吃食方面向来讲究,却万万没想到他竞能奢侈到如此境地。
这下,就连聂乳母都有点笑不出来了。
她在听雪轩也待了几年,与秦嬷嬷关系很是不错,知道就连四爷堂堂亲王,未来太子,吃顿早饭都没有这样奢侈的。年珠慢条斯理吃着早饭,有一搭没一搭与陈嬷嬷说着闲话。“嬷嬷,这早饭比起我在雍亲王府时都要强上不少,阿玛日日早饭都是如此吗?”
“我听说自梅姨娘之后,阿玛又纳了几房姬妾,如今她们都住在何处?一个个可还老实?”
“阿玛离开总督府后,这府中都是谁管事儿?”陈嬷嬷之所以能被年羹尧选中前来伺候年珠,不仅聪明,还很稳重,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那是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年珠从她的话中,知道年羹尧每日早饭比起自己今日的早饭来更是奢华,如今府中管事的是年羹尧从年家带来的老仆,是孙管事的弟弟,至于姨娘,如今总督府没有一个姨娘。
说白了,年羹尧是个很聪明的人,有梅姨娘的前车之鉴,他绝不会让类似的错误再发生第二次。
甚至方才她从陈嬷嬷的话中听了出来,这些女人伺候年羹尧的第一日就服用了绝子汤,以后再不可能有身孕,皆是漂亮听话的玩物,就是偶尔真有一两个性子烈的,也只是像猫儿似的伸伸爪子,并不敢伤人。年珠一顿奢华的早饭吃完后,对总督府的大概情况也了解得差不多。岳沛儿这时候也来了。
姑侄两人便说去后院学习骑马,凡事该从浅及深,岳沛儿想着骑马最为简单。
总督府后院远比年珠想象中更大,靠近年羹尧书房一侧还有个校场和跑马场,她刚到跑马场,就看到了岳钟琪为自己挑选的马驹。怎么说了,马的确是真马,比起岳沛儿那匹高大威猛的枣红色宝马来,她的那匹马只有半人高,瞧着一副营养不良未成年马的样子就罢了,牵着马儿的将士看到她们过来,连拽缰绳许多下,那匹白色小矮马仍低头啃草,瞧着像个傻子似的。
年珠看向岳沛儿,略有些不快。
“沛儿,这马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学习骑射一来为了强身健体,二来为了自保,你说,我若是遇上危险,骑这样一匹马能有什么用?还没我自己跑得快呢!”岳沛儿面露尴尬之色:“珠珠姑姑,这马儿…是马厩里性子最温顺的一匹,您刚学骑马,若是摔了,阿玛说他不好与总督大人交代。”“再说了,您身份尊贵,又能遇上什么危险?”年珠…”
她觉得吧,这事儿与岳钟琪是说不通的,索性等年羹尧回来再说也不迟。她闲着也是闲着,索性骑上了这白色的小矮马,如何捏缰绳、腿部如何发力、身体如何保持平。…岳沛儿教得是头头是道,她学的也是用心极了,就是吧,这小矮马似有自己的想法,走两步啃啃草、歇一歇,惹得岳沛儿都有些不好意思。
岳沛儿只能没话找话道:“珠珠姑姑,您这样聪明,骑马学得这样快,不如我再教您拉弓吧?”
“好啊!"年珠将不快抛之脑后,很快下马。她下马后还不忘拍了拍小蠢马的脑袋,道:“今日你在这儿好好吃,明日你若还磨洋工,我可是要与你算账的。”
小蠢马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反正没抬头,依旧在专心致志吃草。年珠满怀希望,可看到自己的弓箭后,脸上的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拿起岳沛儿为自己准备的弓箭,长长叹了口气:“沛儿,我昨日是与你拜过师的,也是敬过茶的,你今日能怎么这样糊弄我?我是想跟你学真本事,可不是想过家家。”
“这把木弓箭,我五哥三两岁的时候都瞧不上呢。”“珠珠姑姑,话可不能这样说。"岳沛儿根本不赞同她的说法,振振有词道,“我小时候练习骑射也是从木弓箭开始的,我祖父说过,女子不比男子,手上的力道小,若一开始就用真的弓箭,只怕不出半日您手上就要磨出血泡的。您别小看这木弓箭,一样可以练习骑射,要不这样,您先试试看,若您能够十发力中,我就与祖父说给您换一把真的弓箭。”箭靶距离年珠不过十来米的距离,她又看了看仍低头吃草的小蠢马,只觉这事儿一点都不难。
她翻身上马,拉满弓箭,只是刚射出木箭时,她身下的小蠢马不知犯什么神经,竞扫了扫尾巴。
毫不意外,木箭射歪了。
年珠丝毫不泄气,又拉了一支木箭。
又射歪了。
年珠重新调整,屏住呼吸,却有一阵风吹来,吹歪了箭靶,又射歪了。整整十支木箭,也就中了一支而已,还不是正中靶心,歪歪扭扭插在箭靶上,仿佛随时随地就能掉下来似的。
年珠有点不好意思,下一刻就见着岳沛儿翻身上马,将弓箭拉满,瞄准箭靶,松手,箭直射靶心……一整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一般,英姿飒爽,十支箭皆射入靶心。
看的年珠忍不住拍手称好:“沛儿,你可真厉害!”岳沛儿羞涩一笑,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道:“珠珠姑姑,您就先将就着用用木弓吧,等您练好了,我就去找我祖父好不好?”年珠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顿时头点的宛如小鸡啄米似的。岳沛儿与李卫一样,是个好老师,授课认真极了,甚至因两人年纪相仿、同为女子的缘故,还能上手教年珠呢。
整整一个上午下来,年珠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岳沛儿一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神色,笑道:“珠珠姑姑,凡事不能着急,不如您下午歇一歇?咱们明日上午再练射箭好了。”年珠可不想一整日都耗在校场,毕竞她可不是个勤快人,但今日下…她可是另有安排。
“沛儿,你下午可有事?若是没事,不如就回我的院子一块吃饭歇息会,下午你带我出去转转吧?”
“虽说成都比不上京城富庶,但各地有各地的风土人情,总是值得一逛的。”
岳沛儿欣然答应,武将家的女儿本就养得粗糙,岳沛儿闲来无事时常去集市闲逛,所以出门闲逛对她来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谁知她们两人刚行至总督府门口,昨日那一队将士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看得年珠是一愣一愣的。
“沛儿,你不是说我能出门转转吗?这是怎么一回事?即便我在京城,出门也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这个,我也不知道…“岳沛儿也是一脸为难,嘀嘀咕咕道,“想来应该是祖父吩咐过的,从前我每次出门身边就带三两个丫鬟就够了,您身份尊贵,定是祖父怕您出现了什么意外。”
年珠”
但她也是知道岳钟琪的性子的,这人之所以得年羹尧信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他一根筋。
她摇摇头,抬脚就上了马车。
年珠原以为成都及不上京城热闹,但坐上马车逛了一圈后,她就觉得自己错了,还很离谱的那种。
街道上虽高楼很少,但却是热闹非凡,摆摊的,叫卖的……一个个行人脸上都带着笑,这种松弛感,是京城百姓身上没有的。但所有人在看到年珠,不,应该说是看到总督府的马车后,一个个人是唯恐避之而不及,脸上的笑容没了,恨不得退避三舍。年珠觉得很不对劲。
她当即道:“乳母,叫那些人跟远些吧,他们跟得这样近,我哪里能闲逛?”
聂乳母很快差人去传话,但那些将士却像根本没听见似的,惹得传话的婆子没好气道:……你们一个个竟连七格格的话都不听吗?七格格又不是不叫你们跟着,而是叫你们跟远些,信不信等着二爷回来后,七格格在二爷跟前狠狠告你们一状?”
那些将士依旧是纹丝未动。
岳沛儿轻声道:“珠珠姑姑,他们不会听你的的。”“他们只听总督大人的话,总督大人离开前,吩咐我祖父暂且管事,如今他们只听我祖父的话。”
“若钟大人说的是错的,他们也听吗?"年珠问道。“当然要听,要不然怎么有'军令如山′这句话?"岳沛儿轻声道,”当……”她说着,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连忙闭上了嘴。年珠好奇道:“沛儿,咱们不仅是姑侄,还是师生,难道还能有什么话是我不能知道的吗?况且你都知道的事,想必也不是什么秘密,许多人都已知道呢。”
岳沛儿这才犹犹豫豫道:“去年多地大雪,总督大人乘坐轿子回总督府时,瞧见扶着轿子的将士手上落满了积雪,冻得紫了,不过说了句′去手',意思是叫那人将手放下来,谁知,谁知.…那将士竟二话不说掏出佩刀,将自己的手砍了下来。”
“那将士事后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总督大人的意思,可那时候已经晚了。说着,她更是忙道:“珠珠姑姑,虽说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但您千万别说是听我说的,不然我祖父又是训斥我的。”年珠道:“这是自然。”
她脸上已经彻底没了笑容,看样子,年羹尧在川陕真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啊。
有些事,比她想象中难多了。
所以…她决定暂时不想,每每遇上不快之事,她总是喜欢吃点美食放松放松。
年珠决定先不管那些百姓的冷眼,率先下了马车。这地方似是闹市,有好几个摆摊的商贩,她一下马车就闻到了奇异的香气。离她最近的是一个卖担担面的摊子,她索性坐了下来,道:“老板,来两碗担担面。”
担担面摊贩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煮面,女人送面,很快两碗担担面就送了过来,即便年珠刚坐下时就对他们露出了生平罕见的甜蜜笑容,但她是能见那妇人送面到桌上时,手一直抖个不停。年珠尝了一口,忍不住道:“这担担面果然是名不虚传,我从前曾听我祖父说过,这担担面源于挑夫在街头挑着担卖面,后来因喜欢担担面的人多呢,所以才有了售面的摊贩。”
“卤汁香甜,面条细薄,调料丰富,一口下去,麻辣鲜香,在京城,我可很少迟到这样好吃的面条。”
说起来,她从前就很喜欢川川菜。
如今她虽刚来四川第二日,就已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就连一个小摊儿上卖的担担面都如此好吃,可见四川果真是吃货天堂。年珠是赞不绝口。
很快,岳沛儿身边的丫鬟就捧着三大炮、香酥芍片等小吃过来。香酥芍片,先将红薯切成薄片,然后低温油炸,最后再撒上花椒粉、辣椒粉等调料,看着色泽诱人不说,一口下去,更是鲜香咸酥,好吃极了。至于三大炮,则是糯米小吃,师傅扯出一大团糍粑,分成三小团抛向案板,三声如炮响似的"砰砰砰"声后,再裹上黄豆粉和红糖浆,有点像后世的干拌汤圆,吃起来软软糯糯,香香甜甜。
年珠肚子吃的浑圆浑圆才停手,笑道:“看这架势,只怕不出几日,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就能重新长回来了呢。”
“珠珠姑姑,您瘦了些,比从前更好看呢。"岳沛儿痴痴看着年珠,轻声道,“方才路过的不少人都在偷偷看您呢。”有吗?
年珠一心只有美食,根本没注意到这些。
她站起身,觉得自己得散散步消消食,临走之前,她不忘留了个银锭子在桌上,更不忘冲那对中年夫妇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一直等着年珠上了马车走远了,那对夫妇这才回过神来。“那小姑娘竟是总督府的人?不仅生的好看,竟这样客气?是不是年总督的女儿?”
“呵,怎么可能!那姓年的就是一个黑心烂肝,生儿子没口口的,怎么会生出这样好看乖巧的女儿来?”
重新坐上马车的年珠一直到了城郊这才下来。四川大多是盆地,水源充足、土壤肥沃,适合稻谷小麦生长。年珠站在田埂上,看着一望无际绿油油的稻田,心里忍不住替这些老百姓感到开心,到了秋天,定能丰收。
可她很快注意到又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走了过去,如今正值春日,其中有个男子身上还穿着夹袄,热的他将袖子挽了起来,直擦额上的汗。还有两个人虽穿着春裳,但衣裳上打着补丁,面黄肌瘦,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样子。
为什么会说又呢?
自是因为方才年珠已发现有几个这样的百姓,但她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又来了几个这样的百姓,她哪里能不起疑心?她扬声开口道:“这位老伯,请问您为何会唉声叹气?这庄稼长得这样好,您不是该高兴才是?”
为首的老伯又是长长叹了口气,正欲替这位好看的小姑娘解惑一二,可一扫眼却看到不远处站着好些佩刀的将士,再一看,那豪华的马车前挂着一块刻着“年"字的小牌子。
这下,老伯像见了鬼似的,一句话都不敢说,吓得匆匆离开。年珠一愣,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岳沛儿道:“沛儿,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这一路走来,所有人看到我都是这般模样?”“这个……我也不知道,珠珠姑姑,我是真的不知道。"岳沛儿摇摇头,面上也带着几分疑惑之色,“想来这些老百姓是打从心底里惧怕朝廷命官?更何况总督大人还不是寻常小官,他们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年珠却觉得不对,方才那卖担担面的夫妇也好,还是这位老伯也罢,所有人知道她与年羹尧有些关系后,眼里透出了浓浓的……恐惧。这下,她再也没有闲逛的心思,索性回去了总督府。她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聂乳母去打听打听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昨儿我听杨嬷嬷说过,她的丈夫也是阿玛身边的一个小管事,管事时常替阿玛出去办事,想来这些事杨嬷嬷是知道的。”“乳母,但这位杨嬷嬷瞧着也是个警觉的,若您贸贸然前去打听,她不仅不会说实话,还会心生警惕,我教您一招。”聂乳母连声称好。
接下来几日里,年珠上午跟着岳沛儿学习骑射练剑,下午午睡之后就开始四处闲逛,与一些丫鬟婆子聊天。
很快,她就察觉到自己是白费功夫,这些丫鬟婆子和总督府的那些将士一样,嘴巴严实得很,根本撬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而且,她发现后院中竞有个小型动物园。
这小型动物园设在了年羹尧书房附近,不仅有孔雀、梅花鹿、丹顶鹤等动物,甚至还养了狼和老虎等动物,一个个巨型动物并没关在笼子里,而是散养的她只是远远一瞥,就吓得惊心动魄,问道:“这些动物平日靠什么为生?难道就不怕他们伤人吗?”
看守动物园的管事笑道:“自是畜生,那就会伤人,这人受伤了,就受伤了呗,再多条人命可没有总督大人的兴致重要。”年珠心心里堵得慌,一时间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与此同时。
聂乳母正在屋子里叫了席面请杨嬷嬷吃饭,桌上摆着精致的小菜,还有年珠杂货铺售卖的葡萄酒。
这葡萄酒可是年珠专程选的,入口顺滑,却是度数极高,很容易叫人喝醉。聂乳母站起来,亲自给杨嬷嬷倒了杯酒,含笑道:“说起来,我刚到总督府的第一日就想请您吃饭呢,却因格格刚到有些水土不服,这才没能抽出空来。“有道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虽是格格身边的乳母,从小伺候着格格长大,但您是二爷选出来的管事嬷嬷,以后在这如意院,还要处处仰仗您呢。”“若我以后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您可要指正一二呀。”话毕,她就端起酒杯,一饮为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