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第77章
杨嬷嬷没好气道:“既然格格都这样说了,那奴婢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奴婢不愿意。”
“奴婢劝格格三思,若您请了旁人帮着您通风报信,也就莫要怪奴婢将这件事捅到二公子跟前。”
年珠忍不住笑了起来。
怪不得她被软禁的这几日连杨嬷嬷的影子都看不到,原来这人在忙着另寻明主呢。
连她都不得不感叹这桑成鼎与杨嬷嬷两口子真是头发长见识短,一日日的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甚至杨嬷嬷比桑成鼎更没见识。“二公子?你倒是去我二哥呀,我今日就把话晾在这里,我定会将消息送出去的。”
“虽说这如意院上下大多是我阿玛的人,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端着碗叫好,放下碗骂娘,定有人愿意帮我的忙。”“只是不知你将这样一件小事告诉二哥后,二哥会不会转告阿玛,阿玛知道后到底会不会怪我…
杨嬷嬷顿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
对啊,这人与总督大人可是亲父女,总督大人兴许过几日就消了气。她正欲说上几句话缓和缓和气氛,就听到年珠道:“嬷嬷,你下去吧,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进来。”
她的气势仍是足足的,一点看不出即将失宠,得年羹尧厌弃的模样。经此一事,如意院上下的丫鬟婆子倒是安心不少,只觉得七格格过几日就会与总督大人和好的。
唯有年珠知道,她与年羹尧的关系只怕短时间内恢复不到从前,破镜再难重圆,夫妻如此,父女也是如此。
但她还是与聂乳母道:“……您差人与沛儿说一声,别说阿玛如今没把我怎么样,就算他彻底恼了,她也不必担心。”“我不仅是年家的女儿,也是雍亲王府年侧福晋的侄女,是辅国公府的外孙女,我要田产有田产,要银子有银子,要靠山有靠山,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这话,不仅是我想与沛儿说的,也是与你们说的。”聂乳母轻声应是。
接下来几日里,年珠是怡然自得。
她知道,年羹尧不会长久关着她的。
与年珠想的一样,李梅娘在朝夕相处中已深深喜欢上了魏之耀,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魏之耀对她极好,即便是她想要天上的星星,魏之耀也会想办法替她摘下来。
如此,就算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替身而已,却毫不在意。到了晚上欢好之后,便在魏之耀跟前替年珠说起好话来。“妾身听说七格格被总督大人关了起来,老爷不如去劝劝?妾身虽听老爷说总督大人这次十分生气,但总督大人却并无动作,想来也不是真的生气。”“您是总督大人最信任的人,就怕总督大人明明没打算与七格格一般见识,却因没有台阶下,父女两人才这儿犟着呢。”魏之耀是心思微动。
他并非觉得李梅娘这话有道理,而是想着年珠既是四爷身边的幕僚,得四爷信赖,若被软禁一事传到四爷耳朵里去了,只怕不好。他很快就找到了年羹尧,劝道:“还请二爷三思,如今七格格不仅是您的女儿,更是雍亲王身边的幕僚。”
“更何况此事年侧福晋也知情,若闹得太过,怕是对雍亲王那边不好交代。”
“父女之间哪里有隔夜仇?虽说此事的确是七格格做的不对,但到底是为了您好。”
年羹尧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窝火,怒极反笑:“我看她就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所以才会有恃无恐!”
他可是听说了,这些日子年珠该吃吃该喝喝,像什么事情没发生一样。倒是他这个当老子的一日日气的吃不下睡不着的。“二爷,话不能这样说。"魏之耀也是万万没想到年珠一个小丫头片子竞然有这样大的本事,但他再怎么惊讶,如今也只能顺毛摸,“您该高兴才是,有这样的女儿,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您不是时常感叹二公子过于平庸吗?如今七格格可是少有的聪明,有女如此,难道还愁年家不能兴旺?”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我也听人说了,说是周家村那一带的人都说那些擅长种地的农户,可是您差人送京城请来的,如今您在川陕一带的风评好了不少。”
“虽说您向来不在意这些,但七格格所言所行都是为了您,盛极必衰,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至于周老伯提前将此事泄露出去一事,则是岳沛儿的主意。岳沛儿虽不是顶聪明的孩子,但每日与年珠朝夕相处,一日日的也学聪明了,这才会有这一出。
年羹尧脸色这才和缓一二,喟叹道:“就算她再聪明,却也只是个女儿。”“女儿又如何?从前您招贤纳士时从不问出身,怎么到了自己女儿这儿,就计较这些起来?"魏之耀知道年羹尧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又道,“七格格与孔家的亲事本就是假的,等着再过几年,七格格退了与孔家的亲事,您为七格格选个赘婿,来日年家定能再繁荣数百年…
年羹尧听着听着,脸色这才好看起来。
但他却到底没下令解了年珠的禁足,毕竟在他看来,做错事的是年珠,这做错事的人还没与他道歉赔不是,他当然要给年珠些颜色看看,再将年珠多关些日子。
但没几日,他就觉得魏之耀这法子不错,既想要年珠成为年家的当家人,他就得试一试年珠还有什么本事。
当务之急,他要看看年珠到底该怎么破这个禁足的局面。如此一来,年珠不急,年羹尧也不急,像岳沛儿等人却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虽说岳沛儿已知道年珠一切无恙,但她却是害怕,旁人不知道年羹尧的手段,但她祖父一直跟随着年羹尧,她却是知道些的。当日“去手"一事暂且不提,年羹尧对待手下那叫一个严苛,砍脑袋那是家常便饭之事。
况且年羹尧膝下女儿多,万一真生起气来……岳沛儿吓得夜里时常做噩梦。
这一日,她使了银子,装成小丫鬟偷偷潜了进去。她原以为年珠说自己一切都好是说说而已,不曾想她刚走进院子,就瞧见年珠正在院子里练八段锦。
那姿态,那模样,简直是一个怡然自得。
她却是眼眶一红,哽咽道:“珠珠姑姑。”年珠扭头一看,惊声道:“沛儿,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进来的?”“珠珠姑姑……岳沛儿的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哽咽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很担心您,您没事儿就好。”
说着,她胡乱抹着眼泪道:“我买通了如意院后门的婆子,这才能进来,不能多待太久。”
“珠珠姑姑,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呀?我不知求了我祖父多少次,说要祖父去总督大人跟前帮您求求情。”
“但祖父却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别说他还是总督大人的手下,更没道理管这件事,祖父还说要我别管…
“沛儿,别哭呀!"年珠不仅拿了帕子替她擦眼泪,还笑道,“真的没事儿,我猜,阿玛应该不怎么生气了。”
岳沛儿抽噎道:“怎么会了?我祖父说总督大人脸色还是不好看,若是总督大人没生您的气了,为何不解了您的禁足?”“傻沛儿,若阿玛真生我的气,今日你就进不来了。"年珠认真道,“总督府向来是规矩森严,若阿玛下令,别说你今日佯装成丫鬟混进来,只怕变成个虫子都飞不进来。”
她微微皱眉,嘀咕道:“奇怪,既然阿玛已经消了气,为何不放我出去?”从前她虽担心年羹尧知道她的马甲后会生气,不过是担心当时的年羹尧正在气头上,一时间失了分寸。
若当时年羹尧就没有发作,以后就不会与她算账的。至于问她为何如此笃定。
则因她知道年羹尧是个很聪明的政客,年羹尧这般年纪就能位居正一品,与他的政治明锐性不无关系,他会在最合适的时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况且,经过李维钧一事后,年羹尧也能看出四爷的态度,知道皇权不容挑战……
她想着想着,脑袋里就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一一她这阿玛想试一试她的本事。
年珠顿时就笑了起来,其实她还真不着急出去呢。她当即就冲着岳沛儿低语几句。
岳沛儿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头点的宛如小鸡啄米似的:“珠珠姑姑,您放心,我这就下去做,只要您救您出来,我什么办法都愿意试一试。”她出了如意院,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的祖父。岳钟琪如今对上这个孙女很是头疼,来来回回就是要他替年珠求情,总督大人跟前,求情的话能是随便说的吗?
所以这次还未等着岳沛儿开口,他就已经抢占先机。“沛儿,若你今日还是来找我替七格格说情的,那就不必开口。”“总督大人的性子我比你更清楚,当日秦淮秦将军不过得罪了二公子,被污蔑几句,总督大人就下令砍了他的脑袋,难道你也想眼睁睁见着祖父身首异吗?”
他也为孙女的重情重义感到高兴,但凡事不可冒进:“更何况,七格格如今好端端的,不过被禁足几日而已,我记得你小时候顽皮时,我也曾下令不准你出门,七格格过些日子就没事的……
岳沛儿一直等着他祖父将话说完,这才笑道:“祖父,我今日可不是找您帮忙,我只是想要您陪我去一个地方而已。”“去哪里?"岳钟琪好奇道。
岳沛儿卖起关子来:“反正这几日您也不算忙,您跟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岳钟琪答应下来。
如今只要岳沛儿不哭哭啼啼的,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祖孙两人很快就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朝周家村方向走去。岳钟琪一开始还不知岳沛儿到底是何意,但随着马车越靠近周家村,只见一片欣欣向荣,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沛儿,你可是要带我去周家村?”
“我也听人说起过的,七格格在周家村做了许多善事,但川川陕到底是总督大人的治辖之地,大事小事该总督大人说了算。”“我猜,你想叫我看看七格格为这些百姓做了多少好事,叫我替七格格求情?”
他觉得他这孙女倒是比从前聪明了不少,他们岳家乃是武将世家,都是直来直往的性子。
通俗了说,就是遇事不会转弯。
“祖父,这话是您说的,我可没说过。"岳沛儿托腮看向窗外,这样一片欣欣向荣的景相,不管她看多少遍都不会腻,“我只是记得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您不像如今一样受重要,时常将我抱在怀里,与我说岳家祖先岳飞的故事。”“那时候您还说,您要做个像岳飞一样的人,但如今呢,您做到了吗?”“您明明知道总督大人很多事情做的不对,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岳钟琪没有接话。
实则他却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人生在世,若能选择,谁不盼着做个功臣名垂千古?但他太清楚年羹尧的性子,他不能不管岳家这一家子人呀!
马车很快就到了周家村。
岳沛儿不过刚下马车,就有百姓围了上来。“沛儿姑娘,怎么没看见珠珠姑娘?我们已经好些日子没看见她了,是不是她出了什么事儿?”
“是啊,珠珠姑娘前些日子可是说过,等着我们播种时过来看看的,她可不是食言的人呀。”
“难不成珠珠姑娘做的这些好事传到那些狗官耳朵里去了?虽说周老伯说了,这事儿是年羹尧那狗官吩咐她做的,但这话,我们可不信,年羹尧那狗官哪里会这样好心?珠珠姑娘都这样说了,他还不放过珠珠姑娘?”“沛儿姑娘,到底是不是这样?若是,咱们就联合旁边十几个村子的人去总督府门口抗议,那年羹尧就算再厉害,有本事将我们都了…一个个老百姓是慷慨激昂。
谁能不怕死呢?但比起丢了性命,如今的他们也怕过苦日子呀,好不容易这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却又要叫他们过回从前的苦日子吗?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有个什么盼头?
这些老百姓团团将岳沛儿围住,大有一副“你今日不与我们说实话,我们就不罢休"的架势,将武将出身的岳钟琪都挤到一边去了。岳钟琪:“???”
他很想知道,若这些人晓得年珠的真实身份后,会是什么反应,提起总督大人来会不会还是一口一个“狗官”。
到了最后,他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岳沛儿带离周家村,原以为这就要回去,谁知却听到岳沛儿吩咐车夫前去王河村。周家村与王河村分布在城郊的一北一南,地势差不多,人口数量差不多,就连从前每年的税收都差不多。
马车不过刚围绕王河村走了半圈,岳钟琪就看到了不少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无精打采。
甚至还有好几个孩童看到他们衣着不凡,追着赶着上前讨要吃食。“老爷,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好几天都没吃上饱饭呢。”“我们不是骗子,我们也不要银子,只要点吃的就够了。”“老爷,您行行好吧……”
有三两个孩子凑上来后,围上来的孩子更多,一个个流着鼻涕,瑟瑟发抖。岳沛儿下面也是有几个弟弟妹妹的,岳钟琪看到这一幕,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后来还是岳沛儿命人早就拿出准备好的馒头和窝窝头来,这些孩子是一抢而空,甚至有个年纪大些的孩子带着弟弟妹妹领了馒头后,一直跪在地上磕头,磕的是额头都破了,嘴里还喃喃说着感谢的话。不过三两个馒头而已啊!
岳钟琪一直到上了马车,心里仍是闷闷的,这种感觉……就像暴雨来临之前,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回去的路上,岳沛儿轻声道:“祖父,您知道珠珠姑姑曾与我说过些什么吗?她说,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是能替寻常老百姓谋福利,我们轻而易举做成的一件事,就能叫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珠珠姑姑还说,身为女子,一样也有替天下百姓谋利的本事,事实证明,珠珠姑姑做到了。”
“倒是阿玛您,你们这些身居要职的男子字字句句瞧不上女子,瞧不上我们这些小姑娘,但您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连我们这些小姑娘都比不上。”她抬头,看着岳钟琪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若您不愿去总督大人跟前替珠珠姑姑求情,我也不勉强您,我这就去找总督大人,我什么都不怕。”岳钟琪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到了最后,他只闷声吐出两个字来:“胡闹!”话虽如此,但接下来整整一夜,他都没有睡好,一会梦见王河村的人,一会梦见周家村的人,最后……更是梦见四爷登基,下令砍了年羹尧的脑袋,岳家老小也受到了牵连。
从噩梦中惊醒,不过半夜而已,岳钟琪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怔怔在书房坐了半宿,天刚蒙蒙亮时,他就去了总督府。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竞碰到了魏之耀。
“魏大人?”
“岳将军?”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微微一怔。
不过几句话后,两人就知道了对方来意,魏之耀苦笑道:“…我倒不像将军为国为民着想,我乃二爷家奴,打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二爷身边伺候。”“二爷虽对下严苛,但却是重情重义,对我是没话说的。”“我总不能见着二爷落得一凄惨的下场吧?”岳钟琪颔首道:“魏大人说的极是。”
如今天色微亮,年羹尧尚未起身,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不过一刻钟地时间,桑成鼎也来了。
这下,三人可是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魏之耀虽与桑成鼎同为家奴,但家奴与家奴之间也是有三六九等地,魏之耀对他的行径也是有所耳闻,知道这人一向是利字当前,对这人不大看得上。“桑管事,你怎么也来了?”
桑成鼎佝着腰,笑道:“奴才……是过来给七格格求情的,这些日子,奴才受了七格格不少恩惠,想着七格格有难,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实则,他并非真心实意来替年珠求情。
这事儿说来话长,当日杨嬷嬷受了年珠训斥,哭哭啼啼回去后,将年珠骂了一遍又一遍,嘴上更说什么“不过一个丫头片子,张狂个什么劲儿"之类的话。他可不敢将年珠当成寻常小丫头片子,思来想去,想着若年珠真被总督大人怪罪,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供出来该怎么办?若年珠还能重新出来走动,与他算账该怎么办?他思来想去,觉得即便不是真心实意求情,做做样子也是好的,所以便派了人盯着岳钟琪,想着若岳钟琪前来求情,他跟在岳钟琪和魏之耀屁股后面。就算总督大人真要怪罪,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三人心思各异,惴惴不安。
很快,年羹尧就起身了。
他一到书房,就知晓了岳钟琪等人的来意,冷声道:“…你们几个都是来给她求情的?岳将军,桑管事,你们连内情都不知道,瞎凑什么热闹!”桑成鼎还是一如既往的装孙子。
但岳钟琪却正色道:“总督大人,虽说下官不知内情,却知道周家村在内的十几个村子都念着七格格的好。”
“那些百姓还说,若过些日子再见不到七格格,就要来总督府门口讨个说法。”
“他们还说……若是您仗势欺人,就要一起集资选人去京城告御状,请皇上做主,就算就见不到皇上,总能找到几个御史的,如今这般局势,想必定会有御史出头。”
这些御史虽是清流,但一个个却比狐狸还精,早就从李维钧之事上看出四爷的态度。
就算他们没胆子将这事儿闹到皇上跟前,却一定会说与四爷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