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第80章
年珠听闻这话,这才放下心来。
“小孩子顽劣些也不是坏事,我在四川时,时常听人说什么小时候不动,长大无用。”
“虽说这话并无依据,但小孩子嘛,就该遵循他的天性,该因材施教,而非因教施材。”
她想,虽说皇帝重长子百姓疼幺儿,但皇上也不过凡人而已,对上幼子,总会偏疼几分的。
更不必提四爷,自他将弘时赶出家门后,对弘昼都宽容了许多。说起弘历与弘昼,年若兰面上的笑意就淡了些。“说起来弘历与弘昼同岁,弘历已娶了两位福晋,高氏活泼,富察氏贤淑,倒是弘昼………
她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他从小到大就顽皮,太子爷原想着兴许他长大了就能懂事些,如今他已十六七岁,寻常孩子像他这般年纪别说成亲,许多人都已当上了阿玛。”
“可不管太子爷怎么说,他就是不肯成亲,耿格格说起这件事来不知道哭过多少次。”
“若说得狠了,他就闹着要去当和尚。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说也就算了,十有八九氏吓唬人的,但他……他既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谁还敢逼着他成亲不成?”
如今别说她,整个太子府上下都知道弘昼对年珠的心思。偏偏弘昼是个很犟的人,他认定的事儿谁都改变不了,四爷也曾给他赏了几个美人儿,却全被他送去洗马桶呢。
没错,就是洗马桶,四爷听说这事儿后气的脸都黑了。以至于到了最后,就连年若兰都觉得弘昼对年珠一片痴心,喟叹道:“你与弘昼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都是好孩子,若你没有订亲就好了……”年珠…”
她愈发觉得自己早早订下亲事是极明智的事,所有人都想着她与弘昼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若能成就一段姻缘是件极好的事。可却无人问过她的想法。
她索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直问富察氏和高氏性子如何。年若兰对这两人是赞不绝口。
年珠这才惊觉自己问了也是白问,一来是四爷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成了亲,娶进门的儿媳妇自是选了又选,二来是年若兰这般性子,四爷选的人,她定不会觉得不好。
姑侄两人凑在一起,似有说不完的话。
从四川到京城,从国事到家事,但年若兰最关心的却是年珠的亲事:……当日你订亲的事传到京城来后,我们都吓了一跳。”“特别是你额娘,因为这事儿还来我跟前哭了好几场,直说姑娘家成亲可是大事,她连孔家那孩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哪里能贸贸然订亲?”“因为这事儿,你额娘如今还憋着气呢,你且等着看吧,等你阿玛回京,你额娘可不会给他好脸色。”
说着,她更是好奇道:“不过,珠珠,你怎么会同意订亲?从前你不是常说什么’一世一双人'吗?还说什么若没有两情相悦之人,宁愿一辈子不成亲!这……
年珠不愿骗年若兰,但她却不知道该不该与年若兰说实话,她担心自己所说的话会传到四爷耳朵里去。
她正犹豫时,就有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她心里一紧,果然下一刻就见着张起鳞匆匆走了进来。“侧福晋,七格格,不好了,皇上……驾崩了。”纵然年珠早有心理准备,但听说这消息时还是愣了好久没说话。皇上驾崩了。
她尤记得初次见皇上时,皇上那和蔼的样子。她还记得皇上明知四爷与她的算计,却还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她更记得她要离开京城时,皇上叮嘱她万事小心,若有什么事可以给他老人家送信。
这一刻,年珠只觉眼前酸涩,眼泪不由自主掉了下来。年若兰面上有片刻的失神,但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柔柔弱弱的年侧福晋,这三四年的时间已接过府中中馈,管得很好。下一刻,她就忙道:“来人,快伺候我更衣,我得进宫一趟。”“秦嬷嬷,你不必随我一起进宫,留在府中毫升照顾福惠,越是这个时候,越是有人会趁乱生事。”
“还有,吩咐管事都准备起来,白绫白番都挂起来,太子府上下都得警醒些,这时候可是半点错处都没有有的……”话到了最后,她的眼神落在年珠面上:“珠珠,你可要随我一起进宫?”按道理,年珠并非皇亲国戚,也非外命妇,是不该进宫的。但她想着历史上关于四爷被立为储君闹得沸沸扬扬,甚至多年后许多人因此事仍各执一词,她觉得还是进宫一趟比较好。“姑姑,我随着您一同进宫吧。”
“我想给皇上上炷香。”
她们姑侄两人很快就换好了衣裳,匆匆进宫。太子府的消息远比旁人更快些,年珠再次走进乾清宫时,乾清宫依旧是灯火通明、恍若白昼,不少小太监忙成了一团,今日他们忙着将各处挂上白绫,一个个抿唇低眼,面色哀戚。
四爷在看到年珠陪在年若兰身边时,不由松了口气。他握住年若兰的手,轻声道:“皇阿玛驾崩了,如今乾清宫这边忙成了一团,后宫里也是乱糟糟的。”
“额娘陪伴皇阿玛身边多年,你去看看额娘吧。”紫禁城中到底是什么情形,京城里又是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纵然所有人都觉得皇上会将他立为储君,但十四阿哥一党从未放弃过,直至前两日还在上蹦下跳。
偏偏德妃这心偏得厉害,十四阿哥一闹腾,指不定他在前头冲锋陷阵,德妃在后院放过。
但年若兰对上德妃等人,他实在不放心,如今有了年珠,他便能全心全意与十四阿哥等人周旋。
他的眼神落在年珠面上,虽什么都没说,但年珠却是懂了。他们呀,仍是战友,是同盟。
年珠陪着年若兰一路行永和宫,时常会听到哀嚎声。后宫之中的哀切悲痛比上前朝要真上许多,皇上虽妃嫔众多,但对女人并不算无情,一个个妃嫔哭的自也是伤心欲绝。行至永和宫门口,年珠明显感受到年若兰脊背紧绷,她像从前一样握住年若兰的手,轻声道:“姑姑,没事的,万事有我在呢。”她刚走进去,就听到里间传来哭声。
这些日子,德妃身子也不好,十四福晋也不是心系德妃的缘故,还是为了最后一搏的缘故,这几日一直住在永和宫里。如今十四福晋正扶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德妃,红着眼眶劝道:“…额娘,您莫要哭了,您就算再伤心,皇阿玛也回不来了。”“您千万莫哭坏了自己的身子,若不然,皇阿玛九泉之下也会伤心难过的,还有贝子爷,他也会难过的呀!”
德妃仍哭的不能自己。
当年她不过是故去佟佳皇后身边的一小宫女,从宫女到如今的四妃之一,皇上教她识字、给了她尊崇,纵然如今早无情爱,更多的是亲情,但她仍是伤心欲绝。
年若兰上前喊了声“额娘”。
她这话音还未落下,年珠就瞧见德妃抬起头,紧接着,那冰冷的眼神就射到了年若兰身上。
下一刻,德妃就陡然道:“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本宫不要你在这儿假惺惺地做戏,你莫要以为本宫不知道,如今你心里别提多开心呢。”
“是不是你们以为自己赢了?本宫告诉你们,皇上驾崩之前,一直是老匹陪在皇上身边,谁知道这遗诏到底是真是假,谁知道那立储的圣旨是不是老四趁皇上糊涂时伪造地?”
年珠”
她原以为后宫的妃嫔个个都是宫斗高手,没想到德妃竞被十四福晋等人三言两语哄了过去?
不,确切的来说,德妃应该是自欺欺人,想着扶着自己的幼子坐上皇位吧。要不然,为何德妃早不怀疑立储圣旨的真实性,晚不怀疑立储圣旨的真实性,为何偏偏这时候拿这事儿说事?
“额娘……“饶是好脾气如年若兰,却也气的浑身微微有些发抖,“您,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如今朝中上下,京城内外,谁都可以说这样的话,您却不能说。”
她虽一向知道德妃偏心,却是万万没想到德妃竞能偏心至此,“您颗知道若这话传了出去,会给太子爷造成什么后果?您可是太子爷的额娘,您都这样说,岂不是将太子爷放在火上烤?您……
她有许多话要说,但德妃根本没给她这般机会。德妃扬声就打断了她的话。
“怎么,本宫这话可是说错了?当年,皇上下令将老十四封为大将军王,老十四替皇上出征,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老十四回京后,皇上又对他信赖有加。”“是老四,是他在皇上病重期间联合朱太医对皇上下药,这才导致皇上神志不清,将皇位传给了他…”
年若兰气的浑身抖个不停,连话都说不出。以十四福晋为首之人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这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德妃却是越说越起劲,嚷嚷道:“来人,本宫要去间皇上,本宫要去见老四,本宫要问问他,他为人臣为人子,怎么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说话时,她更是挣扎站起身来,不管不顾就要往外走。十四福晋虽看似拦着她,但那胳膊不过是虚拦着,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恨不得还想推她一把一一想想也是,皇上驾崩,德妃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就算做出越矩之事,四爷还能拿她怎么样吗?
眼见着德妃就要踉踉跄跄走出里间,年珠扬声道:“你们一个个还愣着做什么?太后娘娘因先帝驾崩,伤心过度,你们也跟着糊涂了不成?”三年多的四川生活,让年珠看起来并不像从前一样人畜无害,身上带着几分凌厉:“若太后娘娘闹出什么事情,皇上怪罪下来,你们担待的起吗?”“太后娘娘乃皇上生母,就算有天大的错,皇上孝顺,定不舍责怪,但你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跑得了?”
“丢了皇家颜面,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株连九族,就算我不说,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
说到最后,她那眼神才轻飘飘落在了十四福晋面上,似笑非笑道:“十匹福晋,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十四福晋虚扶着德妃的手一滞,她哪里听不出来年珠在威胁她?她知道若四爷继位,他们只怕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但若有德妃护着,他们一家的下场怎么着都比八阿哥等人强些。
可若是四爷知道今日这事儿他们一家子首当其冲,定会将这笔帐算在十四阿哥头上的!她最小的孩子今年才不过五六岁呢!“你,你……就是年氏那侄女是不是?"德妃瞧见已有几个宫女太监上前拦着自己,几个人已形成了一堵人墙,气的她脸色大变,“你算是什么东西?竞也敢拦着本宫?”
“在您眼里,我自算不上什么东西,可我算东西也好,还是不算东西也罢,这对您来说,都是无关紧要之事。"年珠依旧是方才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都显得愈发轻柔,“重要的是,您走出永和宫后,当真能得偿所愿吗?”
“您与皇上是母子,于情于理,皇上都不会对您如何。”“但您别忘了,皇上与十四贝子关系向来不亲厚,十四贝子又一向是个直言直语的性子,难免会冲撞了皇上…”
她这话说的很明白,就差直说德妃与四爷的这点情分还留着大有用途呢,若今日消耗殆尽,来日该拿什么替十四阿哥求情?德妃身子一僵,豆大的眼泪珠子滚了下来。十四福晋跪地,哽咽道:“还请额娘三思啊!您既身子不舒服,那就好生歇着吧!”
她不过片刻权衡之后,就知道这件事再无转圜余地一一如今四爷继位是名正言顺,当初这立储的圣旨刚下来,他们一个个虽颇有微词,却并未闹大,如今事情已成定居,哪里有转圜的余地?
德妃眼泪落得愈发厉害,身子一软,就栽了下来。幸好身后有宫女眼疾手快将她扶住,这才无大碍。年珠吩咐道:“太后娘娘因先帝过世,伤心心过度,你们得好好守着太后娘娘才是,若是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众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竞是齐齐称是。年珠与年若兰一并守在了永和宫。
消息不断传来。
以十四阿哥为首之人质疑四爷皇位来路不正,更指责四爷与朱太医勾结,谋害先帝。
四爷问心无愧,命人彻查先帝之死。
八阿哥联合臣子言明先帝曾允诺将皇位传给十四阿哥。一直等着天蒙蒙亮,这才尘埃落定。
公元一七二六年,康熙帝于乾清宫病逝,其四子继承皇位。比起心事重重的年若兰,年珠却是一点不担心,她想,不管历史上的四爷是以何种方式继承大统,当年所遭遇的情形只会比如今难上千百倍,想必当下情形对四爷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等着天刚亮,年珠略用了些吃食,她就出去了紫禁城。回到年家的第一件事,当然是睡觉。
她似要将这些日子所缺的瞌睡都补回来。
然后,就是拜访老师李卫,去杂货铺见见苏额木,去庄子上见见杜掌柜,再去便宜坊见见司掌柜……没一日停歇。
就连向来喜欢热闹的岳沛儿都忍不住道:“珠珠姑姑,您认识的人可真多呀,好像这京城所有的人您都认识似的,我整日跟着您是晕头转向的,见了这个,忘了那个,不过,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她还认识了一位叫做李星柔的好姐妹呢。
年珠笑道:“你刚来京城,与他们也就数面之缘,认不得他们也很正常,多见几次就好了。”
“不过比起集市,似乎年家更热闹些。”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皇上位置已稳,不知道多少人都前来攀交情。当日的十三阿哥已被皇上封为怡亲王,得皇上重用,说起来,如今京中最热闹的三家中除去怡亲王府,隆科多府,那就是年家。要不年珠怎么会感叹清官少贪官多呢,实在是有些人行贿的手段太过高明。你喜欢玉石,那便和田、翡翠、玉髓等宝贝成匣子成匣子往你跟前送。你喜欢绸缎,那便真丝、提花、练白等宝贝成箱成箱朝你面前搬。就算你喜欢美人儿,也有那各色各样的美人儿塞到你房里……寻常人,想要不心动并非易事。
觉罗氏得了年珠的叮嘱,像什么送礼的是一概不收,但就算如此,她仍是整日忙的脚不沾地,用她的话来说:……也不知到底该说这些人是聪明还是蠢,数年前先帝就有重用皇上的意思,他们却犹豫不决,盯着这头,望着那头。”“如今皇上继位,一股脑蜂拥往年家钻,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就算如今他们将好东西送进来,那样多的人,我哪里都记得住?”年珠却是清楚的很。
京城世家关系复杂,大多沾亲带故,随便数一数,就能数到十四阿哥等人头上。
这些人不求飞黄腾达,只求不惹上祸事。
求的呀,就是一个安心。
更何况,当年谁也没有想到年若兰竞如此得宠,还能一得宠就是这么些年。这日傍晚,年珠刚与岳沛儿一起回到年家,就听说年家又来客了。来的还是弘历福晋富察氏。
虽说如今的弘历不过一光头阿哥,但他可是皇上长子,虽额娘有错不受待见,皇上如今忙于政事,尚未大封六宫。
但众人皆猜测,皇上妃嫔极少,哪怕是看在弘历的面子上,钮祜禄主子一个妃位定是少不了的。
年珠不明白四福晋富察氏前来到底是何事,但到底还是匆匆赶去了自己的院子。
四福晋富察氏是个极温婉的妇人,虽说模样不算极出众,但气质出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更不必提她的家世出众,其阿玛为一品大员,伯父为保和殿大学士。年珠含笑道:"四嫂嫂。”
“珠珠妹妹。“富察氏嘴角挂着恬淡的笑容,轻声道,“当日你前去太子府时,我正想去看看你,谁知宫中却是传来噩耗。”“接下来府中是杂事不断,一直没机会与你见上一面。”“四阿哥的意思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打算设宴小聚,不知珠珠妹妹意下如何?″
这……纵然年珠觉得这等事不像弘历会想出来的,但她想着人都是会变的,兴许几年时间过去,弘历已是一阳光开朗大男孩,便一口答应下来。“还是四阿哥与四嫂嫂想的周到,我原也打算登门拜访的,只是想着太子府近来琐事繁多,这才没有打扰。”
“既然四嫂嫂都已相请,那我自没有拒绝的道理。”如今弘历等人仍住在太子府,紫禁城中一桩桩一件件事并未了解,恐怕还要等着钦天监算了日子后,再搬家。
不过,若搬进紫禁城,再想要出门,可不是易事,设宴小聚更是难上加难。她觉得以四爷的性子,定不会这样早将弘历等人封王,允许他们出宫单过的。
“那我便设宴恭候珠珠妹妹大驾光临呢。“富察氏面上依旧挂着恬淡的笑容,轻声道,“不过到了那一日,五弟也会在。”说话时,她小心翼翼打量着年珠面上的神色,轻声道:“五弟自你回京之后一直不大高兴,想必是因为你没去找他的缘故。”“四阿哥的意思是,皇阿玛一直因五弟尚未成亲一事烦心不已,若珠珠妹妹见到五弟,能不能帮着劝劝他?”
“五弟这人从小就是个性子倔的,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想来也就珠珠妹妹能劝动他。”
她曾多次听人说过年珠,知道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姑娘不同寻常女子,并不一定会答应。
想及此,她又道:“当然,若是珠珠妹妹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就当今日我未曾说过这话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