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第85章
年富那愤怒的眼神落在年珠面上。
年珠轻笑一声,道:“二哥,先前我就已经提醒过你,莫要算计我,否则我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我乃亲兄妹,我看在阿玛的面子上不会对你下手,但我多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譬如,昨夜之事,你说若昨夜之事传了出去,京城里的人会怎么笑话你?”
“你,你……“年富气的就要起身,一副想要动手的架势,可他刚坐起来,又“哎呦”一声倒了下去,“年珠,你,你莫要得意,昨夜之事若是叫隆科多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他是咬牙切齿道:“隆科多是出了名的护短,更不必提玉柱是李四儿的儿子……”
年珠打断他的话道:“二哥你放心,昨夜这事隆科多就已知道。”“说起来你这次回京也算是不虚此行,玉柱不像二哥你已经成亲生子,隆科多那样喜欢他这个儿子,还盼着给他儿子娶位高门贤妻呢。”“若昨夜之事传了出去,隆科多比你更害怕,所以昨夜我与他已说好了,要是有人参阿玛一本,他会站出来替阿玛美言几句的。”她该说的话已说了,该看的好戏也已经看了,转身就要走。当然,她临走之前不忘再丢下几句话。
“二哥,今日我再警告你一次,若你还敢再暗地里使绊子,就莫要怪我不顾念兄妹之情。”
“好了,你也好好休息吧,你这病呀…的确得好好养着。”她刚走下台阶,就听到身后传来瓷器落地的声音。她呀,最喜欢这种旁人看她不顺眼又干不掉她的样子。等着年珠回去后,就差人送信给了李卫,说李卫可以开始动手了。打铁须趁热,与其等着御史们参年羹尧一本,还不如他们先下手为强。李卫虽是户部尚书,但如今他很得皇上信任,皇上早在继位之初,就曾与李卫说过,若朝中有如从前平库银之事,李卫只管上奏。两日之后。
李卫就于早朝时参了年羹尧一本,指出川川陕总督年羹尧犯下欺罔罪、稽越罪、忌刻罪等三十六条罪行。
其中以当日年羹尧在青海蒙古饥荒欺瞒不报,加收川陕百姓赋税一成,在官员任免等事务上独断专行、排斥异己、任人唯亲等事最为严重。到了最后,李卫更是正色道:“……此等贪官污吏,仗着有所依仗横行霸道,若皇上包庇,定会叫朝中官员上行下效,寒了百姓之心。”他这话一出,本就安静的殿内更是噤若寒蝉,一个个大臣恨不得连呼吸声都放缓了不少,生怕皇上觉得他们对此事有所见地。这年羹尧是谁?
先帝在世时就看重这人,更不必如今六宫之首的华贵妃娘娘更是他的亲妹妹。
那可是膝下有皇子的皇贵妃呀,说句不好听的,等着皇上百年之后,指不定龙椅上坐着正是六阿哥!
但六阿哥福惠会不会继承大统谁也不知道,他们却知道如今皇上对贪官污吏是严惩不贷,眼里是一点沙子都容不下,索性一个个低着头装鹌鹑起来一一这等事啊,还是少掺和为好!
皇上也是没想到李卫竟会当众提起这事儿。这是年珠的意思,还是李卫的意思?若是李卫的意思,那年珠知不知道…还未等他想明白,就已看见隆科多上前一步,正色道:“启禀皇上,老臣私以为李卫李尚书这话说的不对,年总督虽偶有不当之行,但自年总督上任后,川陕一带赋税年年攀升,西北再无战事。”“老臣也打听过了,虽说年总督加收百姓一成赋税,但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并未谋取私利。”
“还请皇上彻查啊!”
他是朝中出了名的老狐狸,他这一站出来,接连有三两个大臣也跟着站了出来。
李卫却是不依不饶道:“统领大人这话所言,下官并不赞同,往年年总督回京讲究排场不说,运送的礼物更是价值不菲,这就是您说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吗?”
“李大人,此事我也有所听闻。"隆科多并不知道李卫与年珠之间的关系,却觉得这人简直是个榆木脑袋,“有道是人非圣孰能无过,敢问李大人一句,你当官这么多年,就没有做过错事吗?”
“下官自然敢保证为官多年,未曾做过一件错事坏事。"李卫看着隆科多的眼睛,毫不退让,“经下官之手的公务一件件一桩桩皆有迹可循,您若是不相信,只管去查就是。”
隆科多无话可说。
当日他曾想着拉拢李卫,知道这人是软硬不吃的性子,所以打算抓住他的把柄,叫他为己所用。
谁知查来查去,竟一无所获?
但他很快以年羹尧为川陕百姓谋取不少福利,替朝廷建功无数为着手点,请皇上彻查此事后对年羹尧从轻发落。
朝中多是聪明人,更何况年羹尧的功绩的确是无法抹去,又有皇贵妃和隆科多在,一个个自免不了替年羹尧说好话。以至于到了最后,赞同李卫说法的竞再无一人。皇上惊愕于隆科多与年羹尧什么时候关系竞这样好,但他心里更多的则是不大痛快。
难道在隆科多等人眼里,贪赃枉法、欺君罔上等罪行竞不过小事一桩?如此上行下效,也难怪先帝最后在世那几年,朝廷是如此模样。皇上对年羹尧的不快很快就转加到了隆科多头上,但面上却是分毫没有表露出来,直道:“李大人这话朕心里已有数,朕即刻安排人前去彻查此事,一旦罪名属实,朕定严惩不贷。”
“不管是皇亲国戚也好,还是寻常百姓也罢,若行事不规矩,朕都是一视同仁的。”
但明眼人却是看得出来,皇上到底还是对年羹尧手下留情,若不然依照皇上的性子,定会先将年羹尧关押起来再彻查此事的。隆科多压根没将皇上方才那番话听到心里去,反倒脊背挺得笔直,想着定是因他开口求情,所以皇上才会对年羹尧网开一面的。这是他这几日遇上为数不多的开心事。
等着下朝之后,隆科多刚走出神武门,上了马车后,他就吩咐道:“差人与年家七格格说一声,事情我已替他办妥了,皇上定不会严惩年羹尧。”“要她和她那二哥将嘴巴闭紧点,若叫我听到些什么风言风语,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小半个时辰后,年珠就听说了这消息。
她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微微放下来了些。
倒是李四儿听说此消息后,将年珠以及年珠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最后更是扯着隆科多的袖子,几乎要哭晕在隆科多怀里。“老爷,难不成真要放过那个小贱蹄子吗?亏得我先前还以为她是个好的,没想到竞如此歹毒!”
“我们玉柱从前是多活泼的一个孩子呀,可那天从宫中回来后,整日躺在床上闷闷不乐,连我进去看他,他都叫我滚出去…”“夫人呀,你莫要说了。”隆科多摆摆手,摇头道,“那个年珠动不得,且不说她身份不一般,我已差人打听过了,她小小年纪就跟着她额娘一起做生意,本事心计了得。”
说着,他更是皱眉道:“玉柱从小就被你宠坏了,竞然在紫禁城也敢动手,幸好没事,不然若皇上查下来,后果不堪设想。”“这次之事就叫他长长记性好了,况且这事儿,他也不算吃亏。”“我只是没想到那年珠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竞敢对她二哥下此狠手!”
李四儿还在哭哭啼啼,别说玉柱,连她都受不了这等气。隆科多却比她目光长远许多,想着幸好此事没有闹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务之急,他打算给玉柱订下一门亲事,好叫玉柱收收心,以后莫要再胡闹。
到了初冬,关于年羹尧的罪行就已彻查清楚。李卫所言非虚,但年羹尧也的的确确为川川陕百姓谋了不少福利。一时间,皇上倒是进退两难,便差人请了年珠进宫。此时又是大雪簌簌时,年珠走进乾清宫御书房,就能察觉其氛围与先帝在世时截然不同。
先帝在世时,整个乾清宫上下气氛还算是不错,但如今,愁眉不语的皇上、桌上那高高累着的奏折、小心翼翼的宫女太监……显得这御书房透着几分压抑。
唉,有个工作狂老板,看样子紫禁城中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呀!年珠走上前,道:“见过皇上,给皇上请安了。”“珠珠,你来了。"皇上这才回过神,看向她道,“起来吧。”年珠这才站起身来。
皇上指了指炕桌上的几本折子,道:“你看看,这些都是你阿玛的罪行。”“其中有四条是重罪,条条足以叫他掉了脑袋。”才四条重罪?
年珠记得清楚,历史上雍正帝可是给年羹尧定下九十二桩罪,其中掉脑袋的罪行已超过半数。
看样子,这几年她的努力并没有没有白费。“皇上,我跟着阿玛在四川待了三年半的时间,阿玛从前做过些什么,犯过什么错,我心里很清楚。”
“就算不看这些折子,我心里也是有数的。”说着,她笑了笑,道:“只是不知道皇上今日请我来所谓何事?”这般直言直语,反倒惹得皇上嘴角微微扬起些许:"自朕登基后,且不说弘历,就连弘昼与福惠都在朕跟前收敛不少,大概是得人提点,先将朕当成君王再是父亲。”
“倒是你,在朕跟前还是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做?
就凭着这短短几个字,年珠就猜到皇上是什么都知道了。她笑道:“在您跟前,我那点小心思哪里瞒得住?让我想想,今日皇上您请我进宫,是不是想问李卫李大人当日早朝参我阿玛一本是谁的主意?”“没错,正是我的主意。”
皇上并未看她,只是自顾自斟茶喝。
炉子上的热水咕噜咕噜滚个不停,屋内满是茶香,这才增添了些许生气。年珠一五一十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都道了出来,甚至包括他如何算计玉柱一事,并非她不信守承诺,而是她知道,皇上是个聪明且多疑之人,想必早已调查清楚为何隆科多会为年羹尧求情。
到了最后,她更是开口道:“…并非我为阿玛求情,而是阿玛虽有大错,却也悬崖勒马,这几年为川川陕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一开始阿玛加收赋税的确是为了西北战事,他妄自尊大,贪大喜功,不愿多费朝廷一兵一卒立下赫赫战功,可是这几年,他变着法子将从前多收的那些银子都还给了百姓。”
“我不敢奢求皇上从轻发落,只求皇上能够留住阿玛一条贱命。”话毕,她已经跪了下来。
皇上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没有动,好一会,那眼神才落在年珠面上。“起来吧,朕记得多年之前你帮了朕一个大忙,朕当时问你想要什么,你说你什么都不想要,只求有朝一日若年羹尧犯下大错,能留年羹尧一命。”“这件事朕既然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年珠仍跪地没有起身。
皇上又道:“怎么,难不成要朕扶你起来吗?”他见着年珠起身后,才道:“你向来是个聪明的,如今这一招祸水东引用的极好,原本朕对年羹尧之举的确是有几分不快,但如今却已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隆科多身上。”
当日,隆科多替年羹尧求情后,他就察觉不对。别人不了解他这个舅舅,他却是了解的,狂妄自大不说,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聪明的很,当年若非他曾养在故去的佟佳皇后身边,这老狐狸哪里会心甘情愿与他同乘一条船?
更不必提中秋夜玉柱与年富一事后,隆科多秘密害死了替年珠办事的那几个小太监,甚至昨日还求到自己跟前,替玉柱求个爵位。当然,他自然是没答应的,只给了个玉柱御前侍卫的职位。一想到这里,皇上心里又腾升起一阵怒火来:“珠珠,你怎么不说话?这件事,你是如何看的?”
“我不敢妄议朝政。"年珠道。
皇上替她斟了杯茶,推到她的面前:“方才朕还夸过你呢,怎么这会你又畏畏缩缩起来?当日你在皇阿玛跟前你可是什么都敢说的!”“说吧,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管说了什么,朕都恕你无罪。”因为您小心眼啊!
当然,这话就算再借年珠十个胆子,她也是不敢说的。“我觉得,应该对隆科多从重发落。”
“一来,隆科多不仅身处高位,待在京城多年,名义上更是您的舅舅,若您对隆科多严惩不贷,不仅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还能叫众人瞧瞧您丝毫不护短。”
“二来,隆科多从前虽看似效忠于您,但暗中却与阿灵阿、纳兰·揆叙等人来往过密,邀结人心,拉帮结派,未免没有存着两头下注的意思。”“三来,隆科多从始至终皆对君王不敬,暂且不提中秋夜玉柱胆大妄为之事,这几年,京中已有′佟选',若说我阿玛该死,那他所犯下罪行,只会比我阿玛严重百倍。”
原先她觉得年羹尧胆大妄为,但比起隆科多来,年羹尧还是逊色几分。比如,隆科多曾私自将某一皇亲国戚处所得到的玉牒底本藏于家中,这玉牒可是皇家宗谱呢。
比如,隆科多未曾好好珍藏先帝御书,反倒张贴于厢房中,此为大不敬。又比如,先帝病重那些时日,身为步军统领的他知晓廉亲王等人心思,进宫时身上一直偷偷带着匕首,以防不测,关键是这事儿偷摸着做了也就算了,他却在酒后大肆宣扬!
随着年珠知晓的事情越多,越发觉得就隆科多这人吧,若隆科多是她爹,只怕十个她都救不了隆科多一命的。
她心里如此感叹着,面上却是淡淡一笑,道:“况且皇上心中不是已有了主意吗?”
“我听说皇上已下令擢升隆科多次子玉柱为一等御前侍卫呢!”皇上一愣,瞬尔却是笑了起来:“你啊你,朕的心思可是瞒不过你。”这一刻,年珠只庆幸自己是个女子,是个不能插手朝堂,很快就要嫁人生子的女子,若不然,皇上可不会对她如此慈眉善目的。“我不敢妄自猜测皇上心思,只是觉得玉柱……向来是个闯祸的性子,他在隆科多眼皮子底下都未能收敛一二,进宫后,被人吹捧一二,定会得意忘形。”“皇上既知道玉柱是何等性子,却还要命他进宫当差,这不是想要抓住他的错处吗?”
若说隆科多此生最爱,莫过于爱妾李四儿呢!但比起隆科多这个半只脚已踏进棺材的糟老头子,李四儿最爱的可是自己儿子!
皇上道:“你若是男子就好了,朕定会予你高官厚禄,朕与你说话是一点不费劲啊!”
年珠…”
呵呵,若她是男子,只怕也活不长。
她笑道:“皇上,不是还有怡亲王吗?从前我就几次听您说过怡亲王聪慧过人,如今您对他予以重用,想必他定不会令您失望。”“怡亲王也好,还是我和年家也好,不管什么时候都对皇上是忠心耿耿,都会效忠皇……”
得了皇上的允诺,这年羹尧的命也保住了。年珠是什么都不怕,只怕皇上误以为她会帮着福惠争一争那太子之位,如今是见缝插针的与皇上表露忠心。
一老一小正说着话,年珠闲闲说起宫外之事。她觉得有点纳闷,敢情自己像个吉祥物似的,怎么先帝也好,还是皇上也罢,都喜欢听自己说话?
甚至说到最后,她还得搜罗有没有遗忘之处。恰在这时,苏培盛是匆匆走了进来,一进来就低声道:“皇上,廉亲王府传来了消息。”
年珠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该退下时,就听到皇上道:“说吧,珠珠也不是什么外人。”
“是。“苏培盛这才开口道,“方才廉亲王府的人传来消息,说是廉亲王疯了,这样冷的天,他身着单衣在院子里大喊大叫,直说看到了先……年珠…”
当日她虽提点了廉亲王福晋几句,却万万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一招呀。也对,若廉亲王福晋不下狠手,皇上哪里会相信?果不其然,下一刻皇上就冷笑着道:“老八疯了?朕看他怕是在装疯吧!”“朕刚命他兼管工部事务,他就疯了?呵,有点意思!”说话时,他又吩咐道:“苏培盛,你传话下去,依旧叫他们盯着老八,朕倒是要看看他到底要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但凡廉亲王露出半点马脚,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年珠低头喝茶。
她忍不住想,人家廉亲王夫妻两个也不是傻子啊,您刚命了廉亲王带着工部那些大臣负责先帝及四位皇后的神牌升附太庙一事,这等事,随随便便就能拎出来错处,廉亲王此时不疯更待何时?
好在皇上公务繁忙,年珠很快就离开了乾清宫。她又去了翊坤宫,陪着年若兰母子等人说了会话,吃了顿饭,这才离开。很快,廉亲王疯了一事就传遍了整个京城。一开始,廉亲王只是时疯时不疯的,有的时候能认得廉亲王福晋,有的时候却又对着廉亲王福晋喊“额娘”。
有一天夜里,廉亲王福晋睡得好好的,廉亲王却是身着单衣在雪地里大喊大叫,他自己病了不说,连累着廉亲王福晋也大病了一场。廉亲王福晋的娘家人几次登门,纷纷劝她离开,但她却不同意。朱太医开了几副药后,廉亲王的病情稍有好转。可是就在一日早朝时,廉亲王却指着龙椅上的人喊道:“皇阿玛,皇阿玛,您回来了,您回来看儿臣们了啊!”
说着,他更是跪地眶呕磕头,扬声道:“皇阿玛,求您,求您……救救儿臣们啊!”
“四哥他要杀了儿臣们,他容不下儿臣们啊!”“他这是捧杀,儿臣…不想当什么亲王,儿臣只想好好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