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煮茶的炭炉上烧了一壶水,
待银壶里水翻滚着烧开了,他从木盒里取出一饼救灾粮。
“一饼多重??”
“半斤。”
半斤就是八两,将近三百克,这饼干粮,用制茶饼模具压的很坚实。
李世民让内侍取来一柄金瓜锤,打饼敲成几块,全都投进了壶里煮。
“挺香。”
皇帝看着干粮饼在锅里化开,闻着那散发的气味。
李逸倒不觉得香,觉得带点腥味。
他拿起一支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防止粘锅,慢慢的搅成了一锅粥。
“好了吗,朕尝尝。”
“陛下,可以再添点盐、酥油、奶渣等,味道会更好些,加点葱花、胡椒也不错。”
李世民摆手,“这是救灾粮,是给灾民活命的,百姓分到了,可没那条件加这加那,就这样我尝尝。”
李逸便拿起一只白瓷碗,给皇帝盛了一小碗,“陛下小心烫。”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
这玩意他其实在庄子里就试过了。
能吃,
但绝对说不上好吃,尤其是不加油盐等调味的情况下。
口感一言难尽。
说是四宝丹,可就是用玉米粉、小麦粉和苜蓿粉、蝗卵粉掺合压制成的。
而且为了节省粮食,玉米皮可没去除,同样的小麦粉里也保留了麸皮,这使得四合面口感非常粗糙。
要卖相没卖相,要口感也没口感,
皇帝却是吹凉了一下,便开始喝。
一口,又一口,皇帝低头一气喝完了半碗。
“比朕想象的要好。”
“吃下去身子也是暖暖的。”
他详细的询问了配比情况,最后得出结论,这是款不错的救灾粮。
“等过几个月,水葫芦长起来,到时就能用水葫芦替代苜蓿粉了。”
不仅是水葫芦粉能替代苜蓿粉,南方的江湖河海多,鱼虾螺蚌自然也多,
可以组织人打捞然后晒干再磨粉,也能和蝗粉一样用做救灾粮。
苜蓿、蝗卵掺进来,那也是实打实的节省了些粮食。
“记司农寺一边清查仓库,追缴亏空,一边加紧制作救灾粮储备,马上就要到青黄不接的春荒了,
户部也得抓紧时间,按户籍把粮本、定量给安排好。”
“陛下,关于组织北方百姓去南方临时屯田一事,政事堂决议,是在江南各州创建屯田点,与北方要受灾的州,对点接洽。
比如关中道的去山南道,荆州对接雍州,梁州对接岐州···
陇右道则去剑南道。
尽量就近原则,荆州官府划好可垦田地,准备好农具种子等,而雍州官员则组织好百姓,一路带领他们过去,到了那边后,一起安置到划好的屯田点,展开屯田···”
李世民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外出就食也是不得已办法,但如果只是放开路禁,许百姓外出就食,百姓乱糟糟的出去逃荒要饭,
没有组织不行,现在这样,朝廷官府能负起责来,对外出逃荒的灾民,对南方州县,都是好事。”
皇帝也有自己的担忧,就是这么大的一件事,能做的到吗?
“陛下,尽力而为吧,做了总比不做要好。”
“恩。”李世民点头,“全力以赴,那都是大唐的子民。隋朝无道,百姓水深火热,大唐推翻暴隋,总不能也跟暴隋一样不顾百姓死活。”
积极干预救灾,
和不管不顾,区别巨大。
灾害饥荒可怕,
但朝廷若能统筹调度,积极赈济,要好太多。
君臣聊了许久。
少死一个人,大唐复兴就能多一份元气。
隋末大乱,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人,才是国家最珍贵的资源。
李世民不想当杨广,
他想当明君,甚至想要成为圣君,
“这个救灾饼,给朕送些来,以后朕每天一顿稀的一顿干的,稀的就吃这个。”
“多送些来,让建成元吉也吃。”
皇帝就食洛阳,把太上皇留在了长安大安宫,有禁卫护卫着。
但皇帝把一直囚禁在皇城里的建成和元吉,却一起带来了洛阳,继续囚禁在皇城中。
对这两兄兄弟,他履行了当初对太上皇的承诺,不杀。
可却也没有一点赦免的意思,
太上皇曾几次希望李世民能看在他们手足情份上,将两人分封到边疆,让他们远离朝堂做个闲散的藩王。
李世民一直没答应。
也许十年二十年后,他会解除对他们的囚禁,但不是现在。
甚至就连他们的儿子,也是一并被软禁在皇城里的。
限制自由,建成和元吉,两家人一家关在一个院子里,禁足高墙之内,只有粗茶淡饭供给。
但这已经够仁慈了。
午后,
李逸在自家藏书楼晒着太阳。
晒太阳比烤火更让人舒适,正月里中午的太阳晒的人暖洋洋。
一只猫出现在围墙上,
它盯着李逸面前茶几上的点心。
肉脯、虾干,
让这只猫目光紧盯着不舍离开,却又畏惧李逸。
喵。
猫叫唤着,似在向李逸讨要。
“来吧,”
李逸起身,拿起条虾干向猫招呼。
它尤豫再三,
终究还是跳下来,
走到李逸数步外,又停下,
蹲伏在那,有些警觉,
李逸见状,把虾干扔了过去,
这只黄色的猫一把叼起,狼吞虎咽。
“你也成了饥民一员了吗?”
猫吃完一条,又望着李逸。
“过来。”李逸向它招手,它又上前几步,但相隔一些距离还是停下了。
李逸又扔了一条,它很快吃完了。
当李逸扔给它第三条时,它叼起却没再吃,而是带着跃上围墙,消失不见。
李逸笑笑,继续晒太阳。
没一会,
却见那黄猫去而复返,只是这次它叼来一只小奶猫,放到了李逸面前。
“你这是?”
黄猫望向李逸案上的虾,
李逸扔给它一条,
它叼起又跑了,留下那只小猫喵喵叫。
李逸哭笑不得,拿猫崽卖换干?
这跟饥民为了一斗小米卖儿卖女的,好象也差不多啊。
他拿了只虾干,撕碎喂小猫吃,
正喂着,黄猫又来了,仍是叼着一只猫崽。
放下猫崽,看着李逸。
李逸又给它一条虾干,它放下猫崽便又走了。
过了一会,又叼来一只。
没一会功夫,
黄猫叼来了五只猫崽。
也从李逸这里换走了一盘虾干。
太阳西斜,
李逸起身,“把你的孩子带回去吧。”
他回到藏书楼里,外面没太阳有点冷了。
母猫把五只小崽,一一又叼到李逸的门外,然后跑到远处看着。
李逸开门,让它叼走,“虾干送你的,不换猫崽。”
母猫过来,从五只小奶猫中叼出了一只长的跟它最像的小黄猫,送到李逸脚下。
李逸摆手,
母猫便把小黄猫叼走,又换了一只叼过来。
李逸哭笑不得,“你都带回去吧。”
结果母猫执着的,把五只崽都轮流叼来给李逸选。
李逸却不想虾干换猫崽,“说了送你吃的,不用猫崽换。”
可母猫很执着,非要李逸选一只,甚至希望李逸全留下。
罗三娘过来,看到这幕,笑着告诉他,“这是母猫要把小猫送人呢,许多母猫都会有送猫崽的习性,
猫崽大了可断奶了,它就会挑一个好人家送去。”
“这母猫是觉得你是好人,相信你呢。”
“我还以为它是拿猫崽换虾干呢。”
三娘看着几只猫,“既然都送来了,阿郎不如养着吧,猫养着也能捕鼠。”
“行。”李逸应下,也算有缘。
天黑了。
老王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洛阳城里,快步回到了通济坊中。
“当家的,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蝗卵越来越不好挖了,今天没挖多少,听说瀍河庄园李家换的粮多些,便特意去那边换。”
妇人听闻连忙问,“真能多换吗?”
“恩,官府是一斤蝗卵换三斤小米,李家一斤换三斤三两。”老王说着放下口袋,“一斤能换换一两小米呢。”
“那挺好,一两小米都能煮锅稀粥了。”妇人说起自家猫跑了,“把五只小崽也全叼走了,跑没了踪影。”
“跑就跑了吧,”
家里黄猫是只捉鼠能手,这段时间眼看着粮价猛涨,老王一家日子过的也是紧张,便打起了猫的主意,好几次猫口夺食,抢了猫抓的老鼠,自家炖了吃。
这猫如今直接叼着猫崽跑了,老王也没法子。
反正现在也没老鼠可抓,老鼠要是敢来,倒是正好一家人捕来充饥。
妇人把换回来的小米倒入米缸,
黄灿灿的小米流入缸中,却也只是在缸底积了薄薄一层。
“当家的,粮价又涨了,而且现在只有中午刚开市那会有粮买了,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现在多少钱一斗了?”
“斗米都一百二十钱了,小米也要九十钱一斗···”妇人说到这,不由的叹起气来。
家里没馀粮,更没馀钱。
“这可咋办啊?”
老王说起他今天在瀍河庄园听到的消息,“听说朝廷要安排人去南边屯田哩,
只要愿意去的,朝廷安排这一路上的吃喝,到了那边垦田耕种,也先借给口粮,等秋收后再还···”
“等度过饥荒再回来,
凡是响应去南边垦田的,还免今年的租调。”
他挠了挠头,“说要是就愿意在那边落的,每个丁男中男还给田百亩。”
“屋里的,不少人听说后,都打算去南方。
先应募去南边屯田一年,
眼下情况,夏收无望,这粮价还不知道要涨到哪去,咱家这情况可撑不了几天。
倒不如去南边闯一闯,最起码朝廷能管个口粮,一家人不至于饿死。
要是那边真的还可以,咱可以考虑在那边授田分地,就在那边落户。要是不好,等明年饥情好些,咱再回来便是。”
老王新妇沉默,
故土难离,这破家也值万贯,那南方太遥远且陌生,这拖家带口的跋涉数百里,她实在是徨恐和害怕。
“去吧,现在去,路上官府还给口粮这些,到了也有地方安置。要是留在这,咱们要不了多久也得去逃荒要饭,那时可就全靠自己了。”老王劝说着。
逃荒也是往南逃,现在屯田也是去南边,老王觉得这是条生路。
老王妻子担忧的问,“真有这样的好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