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难熬

吃完之后,明黛将餐具摆放好，拿餐巾纸擦了擦唇角。谈墨也随之放下叉子，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和桌面，侍应来送酒，见明黛心不在焉,他便将那支属于她的白兰地放在了她手边。明黛回过神，准备说“谢谢”却忽然听见手机铃声。她扭过头，又转过身子，小心翼翼侧头查看手机屏幕，在看清是个视频电话后，立即盖了回去。

这个点，谈青不忙吗？

不过他给自己发了许多条消息，她一条没回，打电话过来，估计也是担心她。

明黛想了想,准备起身。

在她起身那一刻,谈墨就抬头朝她看去，“怎么了？”“我去上个洗手间。”

“洗手间不隔音，你要打电话的话，去二楼的露台比较合适。”明黛些许怔愣。

她根本没发现，适才谈墨一直关注着她。

那他……看清楚来电人是谁了吗？

“我没有窥探你隐私的意思。“谈墨太了解她，连忙解释，“只是我手机的铃声，和你的，一样。”

一样。

可那是很小众的音乐。

明黛倏忽后背一凉,整个人警惕起来。

她第一次发现人类作为动物的天性，就是对危险的感知能力。谈墨，究竟把她当什么了？

明黛没回应他，直接转身走人。

“待会儿我要上台演讲，你……能不能留下来一会儿？”谈墨在背后叫住她。

这个要求，不过分，却又超过两人关系的界限。明黛思忖片刻后委婉地拒绝，“我打完电话回来，就给你捧个场。”谈墨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

也不知道她这么着急，是去和谁联系。

电话明明可以待会儿再打，归根结底，是他不如她身边人一个电话重要。暗恋是，有再多的怨言苦涩，都只能自己咬牙吞下，因为从未有人强迫过你，如此去爱一个人。

你不能对任何人置气，也不能道德绑架对方。一厢情愿罢了。

二楼露台。

明黛给谈青回拨了一个视频电话过去。

男人很快接通，上半身出现在屏幕里。

两人隔着手机对视，镜头将彼此的神情放大。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浮现出淡笑，弯唇的同时，声音透过耳机传到她耳朵里，“怎么不回我消息？”

“在参加一个晚宴，所以……没注意到。”她尽量让自己不分神，专心和他说这话。

谈青盯着她看了会儿，睫毛在眼皮末端平铺开，显现出几分疏离来，“会有晚宴不能玩手机？我好像没有听过。”

“不是这样。"明黛想他误解了，“是和人在聊天，所以没来得及看。”她只隐瞒了聊天对象，想着，谈青应该不会追究。他虽然很关心她，却应该不是个占有欲和控制欲很强的人。不至于，连句话都不让她和别人说。

“聊天？"谈青俯身凑近，面容在镜头面前倏忽放大，“和谁？男人，还是女人？”

明黛在直视他的眼睛后，下意识逃避，目光落至镜头外，脸和脖子也红得不行。

“很多人。”

她重新抬头，看着他寒潭般的双眸，“还有人想和我合照。”作为明星，有人来找她聊天和拍照，不是很正常？谈青的神情没有变化，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风平浪静。

却又暗藏汹涌。

“言言。"他平淡地叫了她一声，却又拖长尾调，意蕴悠长。长睫颤动一瞬，“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明黛呼吸一滞。

如果这时，她还意识不到谈青的反常……

回想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越思量，心底越沉。大抵从一开始，他就得知了今晚的全貌。

每一个问题问出口，都是为了观察她的反应。“我今晚。……"她想了想，还是全盘托出，“遇见了你哥和盛阿姨，稍微聊了聊，所以不敢回你消息。”

再隐瞒下去，事情可能会变得不可控。

“谈青，我可能没和你说过，我和你哥，是高中同学。”“我知道。"在她坦白后，谈青目光柔和许多，唇角的弧度也没那么僵直与锋锐。

“你……“明黛的呼吸缓慢而绵长。

“遇见我的家人，不需要害怕。”

谈青仿佛只是单纯在安抚她，“需不需要我和我哥打电话，让他多照顾你一下？”

明黛想了两秒钟，便摇了摇头。

以谈青的性格，怎么会随便叮嘱要照顾一个人，这不等于……屏幕里深邃的眼睛倏忽变化，如同电压骤变时，灯泡忽然暗淡下去。“宝宝，我不介意在我家人面前承认和你的关系。”谈青的话，打断了她的设想。

…他不介意？

“没有人可以奈何我，所以你不需要有所顾虑。"他深情地看着她。明黛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

有些愧疚道；“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她有太多顾虑。况且，他们说好不谈未来。

她想提醒他，又怕他难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谈青沉默半响，在幽暗的背景里，如同一棵静默的修竹。“那就听你的。"他不情不愿道，声音略微冷淡下来。明黛感觉心脏被针扎了一下，泛着略微的刺痛。“你还有别的要说吗？“她迫切地想要挂断电话，一个人冷静一会儿。“晚上再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他恳求道。

明黛艰难地看着他，却被他眼底异样的情绪被吸住。她少有地，在这个男人眼底瞧见焦灼与不安。身体比大脑先一步作出反应，“好。”

“你挂吧。"谈青道。

明黛狠心挂断电话，回到晚宴内场。

晚风游荡在城堡一样的建筑内，带走呼吸间温暖的气息，替换成薄凉。监控室在一楼的清洁室旁，布满整面墙的屏幕面前，坐着一个清瘦却又秀挺的男人，在窄小昏暗的房间里，仍旧气质出尘。从明黛进入二楼露台，他便死死盯着屏幕。看着她，拨通了一个视频电话，屏幕里出现一道虚影。他将画面放大，依稀判断出一一

她在同一个年轻男人联络。

对方穿着白色上衣，肩宽腰窄，面部线条利落流畅，仅从轮廓判断，便知外形优越。

可惜，距离太远，瞧不清楚五官，衣服被模糊，也分辨不出是什么身份。谈墨紧抿着唇，不复往日的清风霁月，浑身似乎被乌云笼罩着，一场暴雨将至。

他看着屏幕，半分钟才眨一次眼。

明黛的手肘压在栏杆上，面朝着黑暗，留给监控的，只有背影。留给他的，也只有背影。

他甚至看不到，她在和那人聊天时，会是怎样的表情。应该是喜悦吧？脱离压抑的晚宴氛围，不用被他缠着。

即便在畸变的监控下，她的脊背与腰线也相当漂亮。可她更漂亮的那一面，只会展示给手机里那个人。谈墨闭上眼，揉着额头。

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甚至，窒息。他深吸了口气，又因为病痛，猛烈地咳了起来。工作人员去给他倒水，他摆了摆手，起身来到门边，踉跄过后，扶着门框，拧动把手。

明黛靠着墙，环抱着手臂，面庞被昏暗的光线给吞没，只有晶莹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心底归于平静，她拢了拢外套，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准备下楼。拉开门，便撞见谈墨从走廊尽头走来。

已经见着人，避无可避。

她坦然地从门外进来，恰好谈墨走到她面前。“你的演讲…结束了？"她随意搭话。

“嗯。”

其实根本没有，他骗了她。

“刚刚。“谈墨忽然用深沉的目光看着她，“是和男朋友在打电话？”明黛一怔，搭在门上的手没来得及放下。

既然谈墨这般问了，她承认又何妨？

正好可以打消面前人微妙的心思。

她"嗯"了一声。

周遭异常安静，仿佛面前人的呼吸声也随之消失。她想要下楼，就需要他退让。

片刻后，明黛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双通红的眼。她死死抓着门，指尖泛白。

心情十分复杂。

谈墨退了一步，好让她离开，扯了下唇，又或是唇角抽搐，“抱歉，对香水过敏。”

这应该不是假话。

不过明黛没喷香水。

对多情之人留情，便是最大的无情。

明黛没太理会，从他身边的空地离开，回到晚宴内场。晚宴结束后，她便回房间看明天拍摄用的脚本。十一点钟，她准时放下文件，进入浴室。

洗完澡出来，手机正好响起。

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接通电话。

谈青还处在工作中的状态，不同她已经松弛下来。屏幕里，她穿着睡衣，在明媚的光线下，皮肤显得更加光滑白腻，也更能看清身体轮廓。

头发湿答答的，不停有水滴下来，在屏幕上溅开。“先去吹头发。“谈青叮嘱道，“手机放一边，能让我看着你就行。”天气湿冷，容易感冒。

明黛从床上爬起来，将手机架在镜子旁，拿出吹风机。她的发型可以称得上是凌乱，却丝毫掩盖不了她五官的精致与漂亮，即便没有化妆，也给人一种浓艳之感。

其实明家人都是如此，明砚生小时候长得像女孩一样，现在宛如游戏里的建模。

不过她的母亲也是出名的大美人，让她在明家，也是最出众那个。她透过镜子，看着屏幕里的谈青。

看着他，眼神炙热。

聒噪的声音停下，明黛将吹风机放在一旁，摸了摸自己的发尾，抹上护发精油，又干脆完成护肤流程。

谈青什么都没干，一动不动看了她半小时。他们两个。

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不是谈青，估计受不了她这么折腾。

“还有身体乳要涂。"她看着镜头，在谈青发出疑惑的声音之前，她将毛巾搭了上去。

然后将乳液涂抹在自己身上。

“不让我看？”

谈青轻笑了一声，“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那也不能…随便看。”

他要是在她面前，她还能亲亲抱抱捏捏，现在隔着屏幕，不是白被他看了。“我不看。“谈青道，“以后也不要给别人看，特别是视频通话时。”旖旎的气氛忽然被冲淡，空气中有几分冰冷。“别说这么晦气的话。"明黛一把将毛巾扯下。谈青犹豫着抬眸，才发现她虽然脱掉了睡衣，但身上还穿着吊带。“言言。"他的目光更加炙烫。

明黛没敢说话。

“让我明天就见到你，好吗？”

“明天不行。”

“后天，我去机场接你。”

随着男人将颀长的指放在领口，扣子被解开两粒，明黛加快涂抹的速度，然后拿起手机，趴床上去和他视频了。

“我困了。”

不是假话，这个点，是她平常睡觉的时间。“睡吧。"他本就没什么事情找她，不过，想看着她。明黛掀开被子，将自己包裹进去。

“那我真睡了，晚安？”

“和谁晚安？“谈青忽然问起。

想起那日在化妆间。

她咬着唇，“哥哥。”

“我不喜欢这个叫法，宝宝。"谈青在夜深人静时袒露真实想法，“如果我们结婚，你也得喊他哥哥。”

这个他，不言而喻。

谈青会不安，不吃醋，全是因为……谈墨？他担心她移情别恋是吗？毕竞他们长得一模一样。“那我不叫了。”

“嗯，叫点我喜欢听的。”

他喜欢听。

老公。

但除了那次她被逼急了，随口叫出来，再没这样叫过。“晚安……话到嘴边，就像卡进bug里，如何也出不了口。谈青看出她的为难，也没勉强，“读书的时候，大家都叫我Daniel。”明黛：“晚安，Daniel。”

她乖乖地叫了句。

“晚安。"她的言言。

对于这个称呼，谈青也并不满意，不过回国后，就再也没人这么叫他。是他在明黛这儿，独一无二的昵称。

第二天一早，明黛便出门投入拍摄。

在剧组里她状态保持得很好，对于这种公益短片，几乎是手到擒来。一上午的时间，便顺利拍完。

她拍摄期间，谈墨只是在旁边看着，也没有在她休息间隙故意找她说话。一直到中午吃饭，他看见她后，才笑着聊了两句，“下午就走吗？”他的神情瞧不出异样，仿佛和昨晚不是同一个人。明黛：“最早一趟直飞在明天晚上。”

她打算再住一晚，明早让司机直接送她去机场。“下午没事的话，不如去动物园看看。”

明黛露出微微的疑惑。

“里面，有一些被救助后失去重返大自然能力的野生动物，还有很多免子，你感兴趣的话，可以逛逛。”

有件事，明黛从昨晚就想问。

“这项公益活动，是你们谈家发起的吗？还有这个旅游区，也是你们开发的？”

“后者是。"谈墨微微弯唇，“前者，是我大学毕业后弄的。”谈墨和他是同一年毕业。

算下来，也坚持了五年。

“我以前，也有过想法。"明黛道，“不过碍于时间和精力，只停留在想法阶段。”

谈墨笑意不减，却没说，当年和她做同桌时，听到这个想法，他才着手实施。

下午。

明黛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准备去谈墨所说的小型动物园参观一下。有土拨鼠，还有小熊猫。

她趴在玻璃前，安静地看着他们。

又拍了几张照片，打算攒着晚上一起发给谈青。最后来到兔子农场。

这回明黛停留得更久了些，她看着这些圆润呆萌的兔子，心都软了下来。不是野生兔，工作人员示意可以抱一只出来，让她摸。明黛欣然答应，在一只焦黄色的兔子被抱上桌子后，伸出手，轻抚着它的脑袋。

“可以帮我拍张照吗？"她轻声询问，“我想发条微博，给这儿做个宣传。”“当然可以。”

工作人员道，“不过可能需要先和我们负责人报备一下。”“嗯。”

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道：“把照片发给我们负责人审核一下就行。”“你们负责人……”

“是谈总。”

明黛纠结了片刻，还是麻烦工作人员给她拍了几张照，然后发给谈墨，讲清楚缘由。

white：【谢谢你给我们做宣传。】

这算是答应。

随后，她便将这几张照片发到微博上。

与此同时。

谈墨同步了朋友圈。

临近春节，谈青更加忙碌。

明日他要亲自去机场接明黛，今天势必要将大大小小的事情处理好。刷到谈墨的朋友圈时，已至傍晚。

没有配字，单就几张图片，就让他心慌意乱。明黛看着镜头，笑得比平日要甜美，姿态也十分舒展。仿佛，彻底在手握镜头的人面前摊开肚皮，毫无保留。仅仅相处一天不到，他们就可以这般融治。那再多些时日……

谈青第一次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上在冒冷汗，一股侵入骨髓的寒意，也影响着他的心智，让他在办公桌前静坐许久。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失魂落魄。

甚至，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人。

现在，他渴望她，想念她。

希望她能回应他。

明黛是否也这样，暗恋过他的哥哥，也是否也曾像他这样难熬？越往深想，谈青的唇色便越苍白。

直到，手机上忽然浮现出几条消息，他才逐渐缓过神。他设置了锁屏，只能看见来信人。

是明黛。

他立即点开，又蓦地，看见她发来的那几张照片一一是可爱的动物。

她喜欢的兔子。

以及，她亲手拍下的夕阳和雪山。

她打来一个视频电话，又马不停蹄给他发着消息。【快理我】

【我想和你一起看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