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见大人(1 / 1)

第119章面见大人

“见到BOSS之后,你打算说什么?不说清楚,我不能带你去。”“宣誓效忠。”

“拍马屁?"贝尔摩德语气狐疑,但还是松口,“行。”乌黑簇新的小轿车行驶在林地的柏油路上。路是新修的,转弯标识清晰明亮,车匀速行驶,舒服稳定,像是开在棉花上。可惜,她看不见倒退的风景。

开车带她去见BOSS的人是库拉索。白色长发被剪短,开车载她和贝尔摩德上山的时候,猫眼内没有任何情绪,像磨平的石块,波澜不惊。她收了两个人的手机放入特制箱子,给她们做搜身,再把两人请入阻隔所有视线的车后座,阻绝所有窥探的时候,神情也是毫无波动。夏丘凛纪猜测,库拉索大概被那位大人重新洗脑,为他所用。人总是喜欢忠犬,而在能弯道超车,直接洗脑的情况下,用利益、魅力、信念、互相陪伴或共同的目标正经培养,似乎就成了麻烦到让人嗤之以鼻的方法她看向黑漆漆的防窥车窗,在车灯下,默默犯恶心。贝尔摩德也坐在后座,作为引路人,也代替保镖看着她。见她神情有变,先问她:“晕车?”

她确实有些生理性心慌,山路行驶中左拐右绕的,还不能看车窗外的景色,想不晕也难。于是她点头承认。

如果是降谷零,这时候已经去拿车上备的晕车片了。但贝尔摩德只是瞥她一眼:“你自己就是医生吧,晕车药没准备吗?”夏丘凛纪:…

她无言以对,默默从包里翻出晕车片和水咽下。晕车的症状确实好了些。

路途无趣,她默默斟酌自己见BOSS后要注意的地方。在她的印象里,BOSS多疑,自傲,年迈,暴躁,可以和朗姆打包一起去治老年焦虑症。

是的,她对BOSS有确切印象。

她在四年前,刚去研究所工作的时候,有见过BOSS。BOSS先是要她跪下,然后再要她抬起头。她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坐在轮椅上,鼻翼下插着呼吸机塑料管道的老人。很难形容那张老人的面庞,皮肤像是离开海水后干涸发皱的水母,显露在空荡荡袖管下的手指像是枯枝,浑身散发着死气沉沉的老人气。但他确实活着,至少目光是活着的,浑浊而危险,像是有无数鲶鱼在翻滚的污水池,让她下一瞬就重新低下头。

团厌buff早已生效。

BOSS不信任她,厌恶她,冷哼一声,让她沉默地跪到膝盖发痛。但因为研究项目已经旷了十多年没人能接收,所以敲打到此为止。BOSS再开口,只是警告她,如果她是滥竽充数,没有研究出成效,那她绝对不能痛快死去。

确实完全没有研究能力,单纯是被便宜父亲和试图一步登天的常磐家族吹得天花乱坠后推上去的夏丘凛纪”

如果哪天学术造假会被判处死刑,那她会被判处枪毙一分钟。然后BOSS会表示这样的刑罚太轻,劫狱救她,再给她挑点更加痛苦的死法。

时隔四年,再来见BOSS,她心下是有不安的。四年前的那一次,她都不知道自己如何突然七窍通了七窍,低着头,简练地说出自己都半懂不懂、只是硬记下来的名词,接着讲假设,画大饼。语气甚至还相当自信,直接把BOSS忽悠住,当真骗到了一些资金和权力支持。

不过那时候她的未来混沌一片,她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现在,她的目标清晰,心下的不安全是晕车带来的错觉。只要找到有助于抓住BOSS的资料,交给降谷零,就可以了。心里想着事。时间就过得很快,仿佛是眨眨眼的功夫,车就开入了一处城堡的院子,停在草坪边。

贝尔摩德下车,夏丘凛纪也跟着下车。库拉索简短地说“稍等”,就先把车开到停车场。

微凉的山风呼啸传来,被侵蚀的灰银色城堡外壁无声屹立着,远处传来竹林的沙沙响声,阴凉感无端蔓延。

夏丘凛纪正要再观察,贝尔摩德拽了下她的手臂,提醒她:“注意点,监控在看着你。”

她顺从地垂下眼:“好。”

贝尔摩德想想还是不放心,又低声警告:“说好的只是见BOSS,你不要搞什么花样。没什么效果,事情还有可能暴露。”夏丘凛纪恍然明白什么,笑着调侃道:“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放心吧,我不会做什么的。”

贝尔摩德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其他事她顾不过来,但研究所的两次爆炸,都很可能和米斯特尔脱不开干系。

[米斯特尔突发奇想,在那位大人见她的时候,冲上前要刺杀他。」一一一些匪夷所思的可能在脑海中思考,而第一反应是“确有可能”时,很显然,该反思的该是话题中心的人。

库拉索一无所知,停好车,走回城堡面前。在朗姆身边的时候,库拉索更多是作为情报刺客使用,像是一把收入鞘中的锐刀,锋锐不显,但无人怀疑刀尖锋利。但现在,她的神态更像是严守三大定律的机器人,绝不会伤害那位大人认可范畴内的人类。

在访客面前,她微微躬身,温和开口。

“请跟我来。”

城堡内部别有乾坤。

并不是如何恢弘盛大,金碧辉煌,令人惊叹。毕竞在场的人都没有观景的心思。

令夏丘凛纪感慨的是,城堡内部相当完善的检查流程。或许是因为组织连着出了四个卧底,这次的检查流程比四年前的严多了。搜身,检查有没有偷藏手机,检查身上的金属制品,包括内衣,仔细程度堪比是准备做核磁检查。

…事实上,现场确实有给她做核磁,检查身上有没有做手术,安装内置定位器。几乎让人担心,见BOSS的次数如果增多,会不会产生癌变风险。做完一切检查,夏丘凛纪终于得以由侍从带着,踏在悄然无声的柔软地毯上,穿梭过明亮到凸显惨白的漫长走廊,走入面见BOSS的房间。房间空旷,什么装饰都没有,地面都是深色冰凉的石砖地,只有一把装潢华丽的椅子,姿态很高,正对着门。

是BOSS坐的位置。

夏丘凛纪低下头,静静等待。

等到腿骨都有些撑着疼,BOSS终于从暗门过来。暗门咕噜噜关上,BOSS坐着轮椅,慢条斯理地挪到那把椅子上,松散地靠坐着。他已经一百多岁了,声带损坏,又或者是不想用自己的年迈声音开口。说话是用处理后的电子音。

“米斯特尔,你请求贝尔摩德来见我,是有什么事?”夏丘凛纪低下头。

“汇报当前的研究进度,并和您剖白忠心,宣誓效忠。”“只是为了这个?”

夏丘凛纪专注地压榨自己的颈骨,绝对不抬头,竭力降低团厌buff对自己的影响。

另外,她很清楚,自己嘲讽人的评分或许能有80分,但真心实意吹捧人的评分,能有8分都是史上最高分。她说话也要注意。幸好,她已经打好腹稿,甚至还嬉了降谷零帮她改动。因此,她能顶着BOsS的目光,流利地说下去。

“常磐家世代侍奉您,可以称之为您的家臣。可惜我的父亲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常磐家的其他人也只是在商界上求稳,都或多或少辜负您的期待。”BOSS不置可否,但也没有命人赶走她。夏丘凛纪心下微定,继续开囗。

“必须坦诚,四年前,我也属于辜负期待的一份子,那时候我刚毕业,也没学过医药研发,知晓自己被包装成医药研发天才,要主持组织的重要研究项目后,人完全吓傻了,又面见了您,更加不敢推拒,只能硬着头皮上,现学。现在想想,十分惭愧。这一次请求面见,也有为了请求宽恕的成分在里面。”“我知道,"BOSS当时就查明白了,“只是年轻人头脑灵光,医药不分家,你应该能学明白。”

“是,现在的研究方向是,先稳步推进研究宫野留下的药物成分,尝试一比一复刻,并理解研发思路。等复刻完成后,再研究改进方向。因为设计原稿丢失,在雪莉的研究前提下,我大概需要一年的时间完成这项工作。”“速度不够快。”

事实上,在有药物范本和部分研究资料的情况下,雪莉只要一周的时间就能研发出来,纯磨洋工。她努力一下,一周也能出成果,只是不能确定和原版会不会相同。

不过,有一点肯定是相同的,绝大部分受试者吃了之后都会死。夏丘凛纪在学术骗子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她又讲了几句当时把降谷零都糊弄过去的专业词,然后再表忠心:“我会自觉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在无尽的研究中,尽快复刻出药物成分。”她没有试图讨价还价,BOSS也直接说死线:“六个月。”“了解。”

“下个月再来一次,汇报一下当前的进度。”“好。”

“跟着库拉索走,她会带你注射一款药物,一个月需要注入一次解药。否则会心脏骤停,死因会是猝死。”

……“理所当然的思考犹豫后,答允,“好的,这样确实能让您更加放心。”“是的,你去吧。”

电子音诡异地传达出满意的情绪。

夏丘凛纪没有说多余的话,默默起身,退着走出门外。她快速回想自己的所有对话,心里头悄悄打鼓。总体,应该没什么问题?至于一个月需要注射一次的特殊药物……问题不大,她只要真的在研究所待着,就肯定要用上。

这种药效,一听就是组织内部特色药物,估计都不往外卖的。研究所应该有记载,或者问问波本,再或者干脆去专业的医院查查。当然,这都是注射完后她还能活着的情况。最差的可能,是她注射完就直接死掉。

死了……也没办法吧。

她盘算片刻,顺带扭扭发酸的脖颈,后知后觉哂然自嘲,面对死亡,她终于有患得患失的心态了吗?

可恶的降谷零。

她分神想了想他的喜怒哀乐,心情渐渐平静。终于直起身子的时候,错眼就和库拉索对视上。

库拉索的目光直勾勾的,绿色的眼神幽深又空洞,像是已故的亡灵。目光对上后,她神色平淡地颔首示意:“跟我来。”夏丘凛纪的心头又骤然打鼓,有种奇特的不祥预感。墨菲定律,当你担心最坏的事情发生时,那这件事就会发生。某种程度上来说,BOSS之所以和朗姆臭味相投,就是因为有一些共性。……借着注入特殊药剂的空档,给她注入审讯用的致幻药剂。她有一定的抗性(吃假死药吃出来的)。朗姆察觉到的时候,命令库拉索给她加大药量。BOSS察觉到的时候,同样如此。一一命令的人甚至都还是库拉索。

坐着的椅子都变得咯人疼,冬末的温度偏生让人大脑发热。库拉索并不在乎,一板一眼地完成指令,依次开口询问。“你对乌丸大人/朗姆/琴酒/贝尔摩德/波本/雪莉/莱伊/基尔/FBI/公安/CIA/组织,怎么看?”

沉默,良久的沉默。

在被加大药量后,混乱大脑指令出口的胡言乱语。乌丸大人年过一百风韵犹存,

朗姆大人黑心烂肠死不足惜,

琴酒大哥长发翩翩甜美可人,

贝尔摩德容貌非凡风流潇洒;

想和波本一起过下去直到他不再能承受,

想让雪莉帮她做研究自己趁机旷工,

想把莱伊写的一抽屉情书丢回去让他重写,想问基尔她爸爸的命在她手上她怕不怕;

至于对FBI,公安,CIA和组织的看法嘛……那是一样的一一都是把卧底滤过去的破筛子!

夏丘凛纪这么想着,也这么说着。

药物让她的大脑混乱。

本能,胡言,沉默。她只剩下这三种应答方式。混乱的她总是先选第三个,然后在被注入药剂,身体承受不住的时候选第二个。而在最后的理智都被攻陷,连胡言乱语都无法获得中和剂的豁免时,就只能选第一个,本能。

她的本能,是近乎永眠的沉默。

视线逐渐迷蒙模糊,像是在海底看着斑驳灿烂的灰蒙天空。忽然之间,能隐隐约约看到金发的高挑身影,像是阳光。金色的过耳短发,和波本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容貌,类似的严肃神情。双手抱胸,嘴唇都紧张抿直。

波本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也要被审讯吗?被注入药剂吗?

夏丘凛纪的大脑再一次对自己发出质疑,如果波本被她连累,该怎么办?“对不起…她经不住抽噎了一下,“今天的我也在喜欢你,但是……波本叹气,看起来有些无奈,耐心地哄她:“我也在喜欢你,放松,接下来我也问一点常规问题,你正常回答就好。”“你为什么也要问……”

“你回答了之后,就能好好地睡一觉了。”“好,你问。”

她混沌的脑子已经悄然吓醒了。眼前的人没有对出暗号,不是波本。TA是谁?

库拉索甚至退居二线,只负责兼职护士注射药剂,主要负责继续询问的人,是“波本"。

冰凉的液体再次注入到身体里,大脑似乎因此更加混沌,心脏也在清晰地跳动,砰,砰,砰。

药物在摧毁大脑的理智。

“药物研发,你真正需要的时间是多久?”“一年…“她流下眼泪,禁不住像小孩子一样大声抱怨道,“我之前都不敢和你抱怨,那个药物研发很难的!那位大人要我半年研发出来,我肯定没时间和你一起过周末了”

她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大概是这款药剂的功能。“波本"立刻安慰她,说:“我会去和那位大人说明,请求延长死线。”等她的心情稍稍平复,“波本"才接着问着:“我们这周周末还是能一起玩的,你的打算是什么?”

“加班。”

“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不打算见我的朋友,聚会之类的吗?”“但我的死线只有半年,在死线变动之前,我只能老实加班吧。”夏丘凛纪说着说着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流。她真情实感为自己委屈,怎么总是要加班呢?

不过波本要打三份工更累……她立刻掐断这个危险念头,继续抽抽搭搭地天。

“别哭了……”

“波本”就要安慰两句,库拉索却直接打断,冷漠道:“直接问下一个问题。“波本”迟疑一秒,答应下来,接着询问。“考考你对男朋友的熟悉程度吧一一在你的印象里,我有什么除了组织成员之外的特殊身份吗?”

“有啊。”

“哦?”

“非常特殊的特殊身份,"夏丘凛纪扬起下巴,露出满是泪水的笑,“你是我一个人的金毛大狗狗。”

“波本”震撼沉默。

夏丘凛纪是坐着进入鸟取县,又坐着送出来。临出去前,BOSS又见了她一次,安抚她说,这是真正信任她必须要经历的流程审讯。

贝尔摩德用自己做例子,表示,她同样也经历了这一套流程,长年累月下来,才得到BOSS的信用,希望她不要介意。她的心中全无芥蒂,甚至躬身90°恭送BOSS离开。贝尔摩德还有事情,没有和她一起离开BOSS的城堡。她独自跟着库拉索穿过一片院侧栽种的竹林,到达停车点,重新坐回堪比铁盒子的后座。坐车,下山,到达定下过夜的宾馆。

库拉索只做司机,不关心她装酷手插兜,也不关心她在宾馆做什么,确认宾馆地点后,库拉索把手机交还给她,就直接开车离开。夏丘凛纪定了定神,勉强自己爬上楼。压制住混沌发痛的大脑,翻江倒海的胃,还有近乎抽搐的心脏。

审讯后遗症再次发作…稍微忍一下,先回房间。降谷零在房间里等他,他说,他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当面陈述。会是什么事?

她靠在门边,给自己加量用上口服款中和剂。过量使用的话,有类似于过量服用咖啡的效果。

她努力定下神,让大脑清明,打开房门。

…被冲过来的降谷零一把抱住。

整个人简直是被抱进门。

降谷零用脚关上门后,松开怀抱,先牵她进房间。短短的一段门口到床的路,摸摸脸,摸摸手背,亲亲脸颊,再捋开脸颊旁的碎发。降谷零的小动作很多。

看向她的目光又是好奇又是担忧。

“脸色有点奇怪。”

“还好吧?"夏丘凛纪惯例也摸摸他的脸,对暗号,“今天的我也在喜欢你。”降谷零认真回应:“今天的我也在喜欢你。”“好,”夏丘凛纪松一口气,没理会降谷零还说了什么,只说,“先聊正事,我要给你一个东西,很重要,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被中和剂渗透殆尽的大脑,只能专注一件事情。她没有理会降谷零一时欲言又止的担忧神情,只专注地从兜里拿出五片竹叶。

竹叶细长,边缘像纸张一样,被指甲掐得凄凄惨惨,沾染上绿的红的血迹。绿的血迹是竹叶的,红的血迹是夏丘凛纪的。她拍开降谷零要抓她的手,罕然严肃:“别碰坏了,听着。”降谷零呆了呆,收回自己被拍红的手,点头:“你说。”夏丘凛纪指着竹叶上的痕迹:“左边的掐痕意味着左拐弯,右边的掐痕意味着右拐弯。长度意味着每次拐弯的间隔时间,顺序就是拐弯的顺序。按着茎部被掐出来的痕迹顺序,一二三四五……这就是从BOSS住所回到这家宾馆的简易路线,姑且能用吧?”

回去的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后座箱子里,她就任由自己顺着车惯性左晃晃右晃晃,猜测着给路上嬉的竹叶掐出痕迹。……也不难啦!

夏丘凛纪把竹叶交给降谷零,趁着他恍恍惚惚从旅游包里拿出手机拍照,再给竹叶妥善保管的时候,学着他去翻旅游包。她要找什么?

超量的中和剂固然能让她的身体减缓审讯药剂带来的痛苦,但也会让大脑陷入奇特的兴奋境地。

她不在乎,她现在想起了BOSS的丑脸,她该画下来。她翻出了一个戒指盒,并不在意,随手放在一旁,找出纸笔,随意靠坐在旅游包旁的墙边,大腿并拢充作画板,三两下画了张张牙舞爪的章鱼,举给降谷零看。

“这是BOSS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