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束光(1 / 1)

明亮的星 砚瑜 3154 字 2025-04-21

第24章最后一束光

宋国栋的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忙里忙外一直不得空休息,因太劳累中风晕倒,家里只有一个保姆在,再加上又是半夜,保姆若不是半夜起床倒水喝,也不会发现他躺在客厅之中。

所以,送到医院的时间并不算及时,命是侥幸没事,但医生说,他下半辈子只能瘫在床上。

医生见过太多无法接受直接晕倒的病人家属,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放慢,满脸沉重。

但宋璃却并未多露出什么痛苦表情,只是点点头,问道:“去哪里交钱?现在能联系上护工吗,不行我等明天通知.……他的妻子。”医生疑惑道:“你不是她的女儿吗?”

宋璃点点头,简单扼要说明情况:“十几年前他再娶之后,我一直是外婆带大的。”

她说到这里,医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看着两人昂贵穿着,还有这淡定的态度,也不担心他们会′赖账',拍拍她的肩膀,说道:“你拿着单子去前面交钱,我知道有一个空着的护工,我让她去病床前等着,你回来和她对接就好。”

宋璃点点头,正想去交钱,周瓷按着她的肩膀抢过东西,主动道:“你等着护工,我去交钱。”

她也不推托,捏捏他的手掌,不太习惯地用撒娇语气说道:“早点回来。”周瓷听她这话,心情瞬间十分不错,笑道:“我还能去哪里?”两人都是不缺钱的类型,再加上宋国栋有医保,交足了一个月的钱,又请上护工,便在病房外头肩并肩坐着。

倒不是他们孝心大发想要陪夜,纯粹是因为联系不上后妈母子,他们也不想再多跑几趟,所以便等到第二天一早,等待′最后通牒'。他们依偎着彼此,坐在病房前头和旁的愁眉苦脸的家属,皆是截然不同的放松。

宋国栋在里面躺着,他们压根懒得进去看一眼,只在外面聊天。后头医院都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是这家的小孩也真是奇怪,不吝啬钱,医生一喊就来,对旁人态度也都好的出奇,但偏偏,就是对自家长辈,没半点应有的关心。

第二天一早后妈母子便急匆匆赶来,听保姆说,他们本来在日本旅游,昨夜宋国栋出了事,他们被迫连夜的飞机回来。后妈赵女士指着宋璃,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便宜弟弟宋承业,脖子上挂着最新款的苹果耳机,满脸的不耐烦。赵女士噼里啪啦大骂道:“你说,你是不是想趁着我们不在,抢走我家宝宝的继承权!”

宋璃扭头看向一旁已经一米八的′宝宝',面无表情道:“赵女士,我对你家的财产没有兴趣。”

赵女士厉声尖叫道:“赵女士?我是宋国栋的妻子,你应该喊我宋夫人!”昨夜值班的医生刚眯着,这会儿被吓得魂都离地三寸,急匆匆跑到走廊之上,她看看穿的花枝招展,但满脸愤怒地赵女士,又看看穿着随意,明显是半夜被拽起来的宋璃,再联合她昨晚的话,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但医生不能站队,咳咳两声阻拦道:“这位女士,你的声音太大,吵到别人了。”

赵女士满脸不愉:“你这医生怎么说话的,我声音大?是我想要发脾气吗?我那还不是因为一一”

一米八几的'宝宝'宋承业觉得自己母亲十分丢脸,满脸嫌弃把她拽到自己身侧:“妈!”

赵女士指着'宝宝'又是一顿′爱的指责',她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死孩子,妈妈是替你说话呢,你怎么还拽妈妈?你知不知道要是没有我,你能过今天这档的好生活吗?”

她又开始掰着手指说自己这么多年有多辛苦。宋承业愈发不耐烦,听了一半便皱紧眉头看向宋璃,他黑着脸指着外头说道:“你,和我出去。”

周瓷冷笑道:“你对她放尊重点。”

宋承业满脸鄙夷:“姐,你这哪里找的小白脸,还挺知道护主的嘛。”宋璃也不解释太多周瓷的身份,周瓷更不在意小白脸′这个称呼。他恶狠狠瞪着宋承业,而宋璃则是握着他的手,捏捏他的手心,笑道:“你在这里等我,没事的。”

周瓷满脸担忧:"有事喊我。”

宋璃又看向医生,诚恳道歉:“抱歉,我们给你添麻烦了。”医生看向她背后的赵女士,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咳嗽两声,冷着脸说道:“没事。”

宋璃又朝着宋承业使了个眼色,宋承业会意跟她往外头去。赵女士盯着两人背影,厉声尖叫:“你想干什么,想要勾引我儿子?我和你说一一”

“妈,闭嘴吧。"宋承业面上嫌弃更甚,“你就这里坐着,别一天天就知道添麻烦。”

赵女士倒也算是′听话',虽有不满,但还是乖乖坐下。宋承业出了门,便开门见山道:“姐,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也知道爸这些年对不起你,但该给的钱,在你成年前可没少给你,而且这家业,是我妈和我爸打拼到现在,你现在想要分我和妈妈的钱,是不是有点过分。”宋璃只差一点,便要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但她抬头看着墙上贴着的′肃静',便觉得还是不该给医生添麻烦。只是这宋承业实在是好笑,几岁的一个小破孩,头头是道说这些满是漏洞的话语,还真是得夸他的蠢妈妈教导有方啊。她倒是想给他颜色看看,但又觉得,她的自由,本就不在他们身上。没有必要。

她这么想着。

宋璃垂眸笑道:"你觉得现在宋家值多少钱?”宋承业终于原形毕露,大骂道:“我就知道你一一”她伸出三根手指摇了摇,挑眉笑道:“上个月,我三年前画的一幅画,被拍出三百万的价格,这甚至还不是我的画作,被拍出的最高价,你口中的宋家,现在值几幅我的画,十副,还是二十幅?”宋承业不屑道:“一幅画三百万?姐,你吹牛也要有个度啊。”宋璃承认自己有吹嘘的成分,她的画摆在慈善展上,拍下的人也是和她熟识的一位女富商,一面做慈善,一面卖给他面子,两全其美。但,三百万绝对是事实,只是细节没必要告诉宋承业罢了。她笑道:“是真是假,你自己拿出手机搜搜我的名字不就知道啦?”宋承业拿出手机,噼啪几下,没多久脸色便变成和碳块一样漆黑。宋璃扬扬下巴,叹了口气:“算不出来?”他咬着下唇心有不甘,但还是收起方才轻蔑,反倒带上一些谄媚:“姐,我们爸爸的事情一一”

宋璃纠正道:“准确的说,宋国栋是你爸爸,你可以让律师出具文件,我签字画押确定放弃宋氏,但从今往后,我和宋国栋没有任何关系。”宋承业的表情瞬间变得信息无比:“你真的愿意?”“你上网查过我。“宋璃摊摊手,“知道我不缺这钱。”他呼出一口气,使劲点点头:“姐,你能这么明事理,事情就方便许多。”她又回到病房门口,朝着周瓷勾勾手指,带他快步离开中心医院。离开之前,他们又正好碰到下班的医生。

医生满脸担忧,问道:“我见过很多变成后爹的亲爹,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一一”

宋璃摇头道:“您能照顾好他,不让他们再给我打电话,我就满足了。”医生哈哈笑了两声:“这我肯定尽力。”

随着电梯来到底层,他们走出住院部的大楼,头也不回坐进汽车之中,就好像,彻彻底底与过去的一切告别一样。

宋璃松了口气,周瓷倒是气得厉害,问完所有事情,冷笑道:“简直欺人太甚,这母子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确实不是东西。"宋璃表情分外平静。周瓷思索片刻,认真道:“宋璃,等对方拟好文件,我让方秘书看过之后你再签,等你彻底和宋家断掉关系,我立马就想办法让宋氏倒闭!”周瓷说的义愤填膺,宋璃哈哈笑道:“天还没凉呢周总裁。”周瓷哼哼道:“总裁把空调开低点,天九凉了。”宋璃伸手戳戳他的手臂,笑道:“周瓷,如果宋家真的破产,他们一分钱都不生下,这母子两个脸皮这么厚,直接撂挑子不干坐在地上说话,你说我是眼睁睁看着宋国栋死,还是怎么样?”

周瓷小声嘟囔着:“死就死了,我才不在乎呢。”宋璃望着窗外说道:“我也不在乎他是死是活,但法律上的赡养义务不能避免,所以为了不麻烦自己,还是给他们留点钱。”她垂下眼眸,继续说道:“我还是很恨他,但如果不放下,对我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

周瓷说道:“那就放下吧。”

之后的日子,宋国栋的身子一直被医疗器械吊着,每天都要花费巨额资金,赵女士母子日子越过越惨,果不其然撕破脸问宋璃要钱。但,宋氏还没倒闭,她还没到必须出钱的时候。她摊摊手,一脸无辜地说道:“想要钱?走法律程序问我要,我不会少给的。”

赵女士是个蠢的,但也知道如若要走法律程序,宋氏怕被掏空,他们才能从宋璃这里拿到钱。

母子俩一商量,很快做了决定。

大约三个月之后,宋国栋死的突然。

宋璃知道这事的时候并不惊讶,也不高兴去深究更多。外婆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多问一句,而是照常烧着红烧肉,招呼两个在她眼里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快点来吃。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当日的宋璃和周瓷离开医院,他们并未直接回家。车子刚行驶出医院大门,宋璃抬手一指,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周瓷,我想去看看妈妈,你和我一起去。”

周瓷连连点头,兴奋道:“好!”

虽说现在离清明还有一段距离,但公墓门口总有许多卖花的人。宋璃和周瓷看着琳琅满目的花朵,随意挑了一盆最好看的,而不是最贵的,便由周瓷拎着,一路慢慢吞吞向山上走去。周瓷半开玩笑说:“宋璃你说,林小姐要是不喜欢我,半夜来找你,让你和我分手,你会不会同意啊?”

“不好说,我记得林小姐比较喜欢靠谱的男人,但你和靠谱一点都不搭边。"宋璃眯起一只眼睛,说的煞有其事。周瓷一脸紧张:“不行,你得和林小姐说说,我超级靠谱。”林明英在结婚前一直被人喊林小姐,她婚后却一直被人喊做′宋璃妈妈'或者是'′宋夫人。

这会儿,两人一言一语倒是默契喊着林小姐。他们带着花来到墓地前头,又烧了一些刚买的纸钱。林明英墓碑上的照片,用的是她大学刚毕业时候拍摄的。理由无他,纯粹只是,她死之后,大家发现能够拿出的照片,只有这一张。她毕业之后没多久便结了婚,除却婚纱照之外,再没正式拍过别的照片。宋璃惋惜没能留下更多她的容貌,但又庆幸自己是个画家,所以她总有办法能将她的音容笑貌留在这世上。

她认真看着她少年笑得灿烂无比的模样,抬起手指轻轻抚摸冰冷墓碑,也跟着一同笑吟吟的。

两人倒也没有古板的恭敬跪拜,而像是闲聊一样,你一言我一语的林明英聊天,氛围十分轻松愉快。

她早就想这么做,却一直不敢。

但这些天这么多事叠在一起,她突然有了勇气。待到纸钱烧干净,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宋璃指着地上的灰烬,与她照片中的双眸对视,认真道:“林小姐,我其实不太清楚你喜欢什么花,你也很少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所以这花我们也只能往,我觉得漂亮的方向挑。”“她会喜欢的。"周瓷笃定道。

她点点头双手合十,虔诚道:“我希望你下辈子,可以自己去买自己喜欢的任何东西,无论是花,或是别的什么,一定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呀!如果不喜欢,及时放弃也没有人会责怪你的。”“至少,我和外婆从没责怪过你抛下我们的选择,不,你也不算抛下我们,哎呀,你知道我说的意思!我们只是很担心你,又憎恨自己没法为你做什么。"她语气沮丧,眸中在此时染上泪花,她又问道,“我有很多后悔的事情,但又忍不住去想,如果你真能像是玛丽安娜说的一样,彻底获得自由就好啦。”她轻轻抬起手,正准备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墓园,突然刮起一阵意外温柔的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微风来到她身边之时,像是手掌一般,动作像极母亲抚摸女儿的脸庞。宋璃盯着莫名飞到自己指尖的蝴蝶,心脏突突跳得飞快,她小声问道:“是你吗?”

蝴蝶扑闪两下翅膀,振翅回到天空之中,与蓝天融成一提。她自由了。

她也自由了。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宋璃有一会感到彻底的释怀。她抬起手朝着蝴蝶挥了两下,大声道:“希望你永远都能这么自由快乐。”周瓷肯定道:“她一定会的。”

之后的一段时间,宋璃和周瓷都在忙着画展的事。宋璃突发奇想,想要临时画一幅画,和《林明英》一起,摆在画展的正中央。

她画画的速度一直不算快,且她这人多少有点拖延症,又沉迷于精工出慢活的感觉。

但偶尔也有特殊的时候。

三天,她花了三天,让《二次破茧》的图案跃然纸上。这幅画前三笔,还是出自周瓷之手。

她问他,

“周瓷,如果让你来画你的母亲,你会选择怎么开始?”周瓷反问道:“你画还是我画?”

她将笔塞到周瓷手里,笑着问道:“我们一起。”他看出她的认真,捏着画笔一脸不情愿:“糟蹋几件衬衫也就罢了,这画可是要在你的画展之中展出的。”

她并没有接过他递来的笔,咧嘴笑道:“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让你随便画几笔,你都不敢啊?”

他皱着眉头:“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这幅画一一”她打断道:“你信我吗?”

周瓷点头道:“我当然信你。”

她握着他的手,催促道:“你要是信我,就立马给我落笔,你得信我一定能够理解你想要表达的什么,再将她们完整复刻出来。”他为这开头琢磨了整整三天。

颜料,笔锋,他记得的并不多。

最后,他也只是全凭感觉,用三种蓝色颜料,在画布三个地方轻轻落下。宋璃如愿在《二次破茧》的作者名上,将周瓷的名字与自己并排而立。虽然周瓷并不承认这画有他什么功劳。

他坚持道:“我就随便涂了两下,你买只猫让人家按几爪子效果指不定更好呢。”

宋璃执着道:“可是如果没有你替我开头,我也没法画出这幅画来。”画名二次破茧,出现在画上的,是两只已经成型的蝴蝶。他们本就蜕变得美丽万分,但却依旧需要二次'破茧',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一只是瑰丽的艳红,她停在花朵之上,最终却选择离开。另一只蝴蝶的翅膀有些许残破,但依旧努力振翅飞向天空之中。蓝色,是蝴蝶的花纹。

蓝色,是一望无际的河流。

蓝色,是广袤无垠的天空。

画展举办当天,她将这幅画和《林明英》一同摆到正中央位置。林明英诡异,却让人感受到难以言说的喜悦。二次破茧美好,带来的,是彻底释怀的感动。玛丽安娜对《二次破茧》期待无比。

她拒绝一切提前′剧透',非要亲自来现场看看。她进门便看见这幅画,看见,便瞬间猜出其中真谛,她看向陪同的宋璃说道:“这是我和你妈妈?”

宋璃点点头:"嗯。”

“真好啊。"“她擦擦眼泪感动道,“可惜我现在没钱,不然一定把它买下来放在家里。”

宋璃哈哈笑道,眯起一只眼:“很可惜,它是非卖品。”她哼哼两声:“没关系,只要你和小瓷不分手,我随时能来看。”“妈,你别乌鸦嘴了!"周瓷不满道。

玛丽安娜最近愈发′返老还童',做了个鬼脸凑到宋璃边上。宋璃也不排斥被她搂着,笑道:“这是我和周瓷一起画的,你当然随时能来看。”

玛丽安娜惊讶道:“小瓷一起画的?”

她拍拍他的肩膀,沾沾自喜道:“哎呀不愧是我儿子,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成为一个大画家。”

周瓷翻了个白眼:“你小时候希望我懂大画家,可没觉得我会成为画家。”她嘻嘻笑道:“瞎说,我当时给过你去巴黎的机会,你自己放弃了。”宋璃抓着周瓷的手心捏了捏,说道:“谁都能二次破茧,现在也不晚。”玛丽安娜煞有其事点头道:“你现在可有一个超棒的美术老师,而且这画确实画的不错。”

周瓷否认道:“你别听她瞎说,我就随便画了一笔。”她拽着他的手臂,哈哈笑道:“绘画功底固然重要,但真正能够让人震撼的作品,哪怕是没有学成的画家,只要能够传递内心的情绪,在我看来,作品就是完美的。”

周瓷对这倒是不可置否,但依旧一副不信的模样。直到,她带他去看那副《Sirius》。他盯着夜空中最亮的星,目光变得无比柔和:“我记得这幅画,我很喜欢。”

她不知道。

他看见这幅画的瞬间,便想到她。

她就是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

他一直希望,他能够如她一般坚定。

他的星星,此时正用她漂亮的眸子仰头看着他,他看着里头倒映出来的自己,依旧觉得这副模样,愚蠢到破坏美感。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我上次展出这幅画的时候,我见到你看它时候的模样了。”

他睁大眼睛,惊讶道:“你那天见到我了?”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才是我们第一次接吻,很可惜,你不记一一”

他的表情变了又变,双手死死搂着她的腰,大声打断道:“天哪宋璃,我一直以为我在做梦!结果真的是你。”

此时,她并没有再为过去逝去的时光而惋惜。她拥抱眼前的快乐,发自内心笑道:“一直是我。”画展之中人来人往,人群熙熙攘攘。

他们凝望着彼此,再也看不见旁的存在。

他们就是对方眼中最明亮的星。

胜过五十,或是千百万个寂寥春秋。

The bright star.

我会一直如你一般坚定。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