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轻吻
逃跑的功夫,都是那流浪乌孙那几年练出来的。后来跟在萧谨华身边,也学过几招,但都是三脚猫功夫,是没办法应对强敌的。
“殿下,便让我去吧。“郑明珠上前一步,央求道。萧玉殊犹豫了片刻,终究应了下来。上次在五帝祠,是郑明珠发现那拐子,才救下这些无辜的人。
“多带些人手,暗中跟着。"他转身,向侍卫吩咐。话罢,他们二人并着两个轻甲侍卫离开,往秀清坊街巷深处走去。不到两刻钟,他们来到一处雕梁画栋楼宇前,挂在檐下的招帘随风飘动,上面写着大大的“酒”字。
仍是一处酒肆。
因着秀清坊被征用,此处人去楼空,僻静非常。据前去探查的侍卫来报,那失踪的十几个妇孺此刻就被关在酒楼内的暗室内,看管的守卫是有身手的,并不好对付。上次五帝祠那几个小吏,并不是最大的幕后主使。祠中那几人若非被救下,便会被送来秀清坊。
秀清坊这处酒楼,算是那几个小吏的上线。所以今日不光要救下那几名妇孺,还要活捉守卫,送去廷尉府严审。郑明珠跟在萧玉殊身侧,进入酒楼。
“禀殿下,我们的人马,已经暗中埋伏四周。”“嗯。“萧玉殊转身看向郑明珠,“你便待在此处,里间暗室便不要进去了。郑明珠顺着墙壁上的缝隙看去,内中漆黑幽暗,半点烛火也没有。她点点头,没有强要求跟着。
不过是几个拐子,顶多有小官庇护罢了,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萧玉殊待着侍卫进去后,她便坐在堂中椅前。大约又过了一刻钟,暗室入口传来阵阵脚步声。两名侍卫带着几个少女孩童出来,她们个个面黄肌瘦,像是几天水米未进。算算时日,秀清坊正是两三日被征用。那些拐子怕被驻守在坊外的军士发现,这几日也没轻举妄动。若不然,这些妇孺早不知被发卖去何处。
郑明珠起身,看向酒楼厨膳,对着其中一名侍卫说道:“去找找看有没有吃食,没有的话,便拿些水来。”
“是。”
“你们殿下呢?”
见暗室入口久久没有动静,郑明珠心中升腾起一阵忧虑。“回姑娘话,晋王殿下带人去追那拐子了。”..恩。”
这不是一间密室吗,难道另有出口。
这暗室入口,与厨膳紧挨着,不超过五尺。难道是烟道?思及此,郑明珠对着一名身带弓箭的侍卫吩咐:“跟我来!”她顺着楼梯登上酒楼顶层,爬上观景的露台。这处酒楼是附近最高的,能俯瞰各处。
眺望远处,果见屋顶上有人影跑动。
“放箭!记得留活口。”
侍卫得令,瞄准了那向着秀清坊外奔逃的拐子。长箭离弦,射中那人的腿。另一名拐子似乎也被活捉住。
萧玉殊等人站在不远处的屋顶,押着拐子,侍卫拖着中箭的拐子回来。烟道铁定是不能原路返回的,太难走。
郑明珠招手,呼喊着:“殿下!这边!”
露台连通着那一片屋檐。
萧玉殊走在众人前,方才去时素白的衣衫,因穿梭烟道,蹭上斑驳的泥污。发髻微乱,面颊上也黑一块白一块。
郑明珠乍见他这模样,禁不住,低低笑出声。..…“萧玉殊轻咳几声,随后吩咐道:“这二人关押在外坊,确认没有染上疫症后,立刻送去廷尉府。”
“是,殿下。”
“还有那些救下的妇孺,同样带去外坊好生安顿,过几日各自送回家。”侍卫得令,带着这些人离去。
露台上,只剩下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
“殿下,擦擦吧。“郑明珠自袖口中掏出一方洁净的巾帕。她抬眼,见男子面颊鼻尖都蹭上黑灰,仿佛炭烤过一番。倒不似天潢贵胄,成了民间的年轻伙夫。
思及此,又忍不住笑。
这笑声自然被听见了。萧玉殊目光躲闪,神色稍窘。黑一块白一块的面颊,也瞧不出到底脸红了没有。
“衣髻蓬乱,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殿下是救人于危难,实为君子作风。“郑明珠话虽这样说,笑意却半点没减。
萧玉殊蹙眉,干脆转过身去,自顾拿着帕子擦拭。半响,她见男子仍不肯转过身来,绕行至这人身前。拿回帕子,轻轻拂拭萧玉殊面颊上遗留的尘土。
男子很高,她踮起脚尖,才堪堪触到额前。擦拭片刻后,萧玉殊忽地攥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继续。随后放开手,后退几步。
“…走吧,本王回去更衣。“男人声音沉沉的。郑明珠思虑片刻,随后说道:“我们出来时,没有与大监报备。就这样叵去的话,怕要徒惹事端。”
庞春跟在当今陛下身边几十年,许多事瞧上一眼便能猜出原委。他如今又是皇后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看向萧玉殊的布满尘灰的衣衫,提议:
“不如,殿下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回去?”
萧玉殊不解。
随行所带衣物,皆在内坊酒楼住处中。
“殿下,跟我来。“郑明珠上前,握住男人的手掌。两人绕着楼梯下来,迈出酒肆大门。
天色渐晚,夕阳在天边染出赤粉的颜色,金黄灿烂,披照在安宁静谧的街巷中。
在指节被少女握住的那一刻,萧玉殊的思绪便开始慢了下来,仿佛四周的风也停滞不动。
他任由郑明珠拉着走,哪怕不知她要去往何处。耳边只有少女哒哒的脚步声,伴着珍珠流苏碰撞的窣窣响动。“殿下你看,前面那条街巷便有衣肆和缎庄。”“嗯。”
二人停在其中一间衣肆前。
既在坊中,铺子自然是关了。
“我们只带走一身,将银子放在铺中,也算是替掌柜的做一桩生意。”萧玉殊没做过这样的事,有些迟疑:好,只是这铺子落了锁,我们该如何进去。”
郑明珠自发髻间拔出一根银簪,探入大门上巨大锁扣眼。三两下,只闻咔哒一声,铁锁弹开。
门开了。
“我们…“郑明珠转过身,撞见男人错愕的目光中,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这些时日,萧玉殊待她太过温和。她自己竟也昏了头,卸下几道心防,就这么表露出自己曾经谋生所用的下九流手段。方才开锁的银簪握在手中,成了烫人的烙铁,热意攀上脸颊。二人四目相对,静默良久。
郑明珠双唇嗫嚅,想解释又不知该如何开囗。而后,掌心微凉。
男子不知何时上前,拨开她紧攥银簪的手指。细细痒痒的触感自发间传来,右侧发髻沉甸甸的,那银簪重归原处。指掌被轻轻捏揉一下,似关切,又似宽慰。萧玉殊面上漾起温和的笑意:“走吧,天色不早了。”话罢,男子率先踏入衣肆。
心头涌起阵阵涟漪,如鹅绒落肤,轻轻浅浅。郑明珠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下意识回避着。快步跟了上去。衣肆中成衣不多,只有花花绿绿的绸缎铺陈着。大多是打版的样式挂在堂中,且多是女子的衣衫。
过了堂屋,院中有一口水井。
“殿下,你先去梳洗吧。我来替你找合身的衣衫。”“嗯。”
郑明珠在堂中漫步,在各式琳琅的衣衫间拨弄。午后,她和萧玉殊出来的早,没有撞见庞春。所以就算回去时,衣衫不同,也不会被发觉。
但也不能全然不同,便选一件最普通的素色衣衫就好。忽而,一抹朱樱暗红的绸子抓住她的视线。郑明珠上前一步,拿起这件男子的赤衣打量着。外袍宽大,青黛的纹花缎,袖口绣样倒不常见,像是几条盘踞的长蛇。里衣红缎是贴身的材质,腰口紧收。
做工精细,十分漂亮的衣裳。
只是…不那么端庄。
自然是不能给萧玉殊穿这种衣衫,她不过是被这色泽吸引,多瞧了几眼。若说合适的话。
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萧姜今日出浴时的画面。本该抛之脑后的细节,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这般回忆着,渐渐升起些羞恼的情绪来。
郑明珠扔下那衣裳,又嫌不解气似的,拿好几件素衫遮盖住。故意让这锦衣的美丽被深深埋藏。
半响,她又充满恶意地想着。
妖精似的人,就该配这轻浮的衣裳。
郑明珠又转了大圈,终于寻觅到一件与萧玉殊身上差不太多的。月白银绣、落落大方。
恰好此时萧玉殊自庭院中回来。
“殿下,这件与你身上的相似,应该看不出端倪来。”萧玉殊点头,随后接过衣衫,去了里间更换。她百无聊赖,靠在软垫上,等着人出来。又随手自腰间扯下一枚玉珏,放在掌柜的桌案上,抵这衣裳的银两。
房内静谧,里间不时传来细微的动静。
郑明珠后知后觉地想到,与萧玉殊这样难得的独处时机。自己是不是该主动做点什么?
她早已不止一次吐露过心心意。
再好听的话,三番四次的听,也是会腻味的。这时,里间的门被推开,萧玉殊走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收整过后,萧玉殊又是平日里那般芝兰玉树的模样了。郑明珠注意到这人衣领翻折出来,便踮起脚尖,替人整理不平整的领口。在她靠近的那一刻,男子明显僵住,不再有动作。隔着薄薄的纱帕,能闻到男子身上淡淡的松檀熏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她捏紧这人的外袍衣领,就着环颈的姿势,缓缓凑近。隔着浸过草药的薄面帕,温软的触感也如罩着朦胧的纱。一触即离的吻,不过蜻蜓点水。
她心如擂鼓,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掌心也发了汗。不敢抬眼,等待着这次冲动的宣判。
下一刻,腰背被紧紧环抱住,他们面颊相贴,没有一丝间隙。周身鼓噪着,郑明珠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良久,男子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松开手,后退一步。郑明珠重新戴上掉落的面帕,眨了眨眼,低声开口:“是我不好。”“殿下,不会不理我吧。”
萧玉殊耳尖微红,摇头,语气坚定:
“不会。”
等二人回去时,药棚和粥棚都已分发完毕,街上稀冷的人。连医士们,都已回到住处休息。
他们只好回到酒楼。
庞春恰站在正堂,向几个小黄门吩咐明日有关灾民的事宜。瞧见二人进门,笑着行礼:
“殿下和大姑娘,都不是不勤快的人,必是有要紧事才躲了这么一下午。”瞧这二人满面红光的模样。
大监笑意中带着揶揄,仿佛看透了什么。
椒房殿那位,虽说叮嘱过,少让大姑娘与晋王接触。但庞春对这些芝麻小事,并不太在意。
左右,郑大姑娘都是未来中宫皇后。
有些事,是拦不住的。
萧玉殊肃着神色,搪塞过去:“大监说笑了。”“罢了,快去歇息吧。晚膳已筹备妥当,劳烦大姑娘唤众人来堂内。”“好。”
两人逃似的离开堂中,回到顶楼天字间那层。钻过烟道,发上的泥污是清洗不净的。萧玉殊便先行回房沐浴,郑明珠则去唤众人下去用晚膳。
走廊尽头,是她自己的房间。
楼梯口第一间,是孟元卿居住的地方。她轻轻叩门,半晌没人应声,便以为人不在,又去下一间。
来到萧姜的房间门前,郑明珠不免又想去今日午后的场面,动作犹豫了片刻。
她正要敲门,便听见里间传来谈话声。
“殿下的眼睛,虽是久病不医所致,但似乎…另有一病根。”“在下对岐黄术,也并非全然精通。只知道,这病根像是来源于荆苗的蛊毒。”
“所以,就算治好了殿下的眼睛,也无法如常人般目明睛亮。夜里或者阴雨、盛阳的时候,视线便不清晰。”
郑明珠蹙眉。
这声音是孟元卿,这人要给萧姜治眼睛?
她轻轻叩门。
房内没了声音。半响,孟元卿身边的小厮开门,请她入内。郑明珠没注意到,孟元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你们在这嘀咕什么呢?大监唤大家下去用晚膳。"郑明珠知道偷听不好,权当作没听见。
也不知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上次萧姜的命,不就是孟元卿救回来的。肯定是郑兰心软,求着孟元卿为萧姜诊治。
不过,若是被姑母知道,必得大发雷霆。这样思量,避着人也没错。孟元卿向二人作揖:“孟某便先行一步。”这人离开后,郑明珠来到面前,催促:“愣着做什么,还不走。”眼睛看不见的人,对声音的语气总有格外的觉察。今日郑明珠似乎心情不错,说是雀跃也不为过。
熟悉的梅香愈发浓郁,萧姜知道,是郑明珠走近了。他缓缓站起来,在转身时,忽地顿住。
有一股,不属于郑明珠的味道。
“你去哪了?“萧姜抓住少女的手臂,将人又拉近了些。郑明珠不备,被拽了个趣趄。加之男人扣住她手臂的力道极重,登时便怒了。
“你干什么?”
挣脱不出,她便盯着萧姜。
“你,去哪了?“男人又重复一遍,语气中的审问之意,被掩藏的很好。“我去哪里,还用得着向你报备吗?何时轮得到你来过问我的行踪?”郑明珠横眉竖目,不肯相让。
萧姜唇边弯起一抹浅笑,更软下语气,说道:“我自然无权过问姑娘的事,为姑娘所驱使亦是心甘情愿。”“只是,你我二人,更有些盟友之谊。我也是怕姑娘行差踏错,才多问一句。”
“所以,郑姑娘,午后去了何处?”
他语气越来越软,指节却仍锢着,不肯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