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谋皮
那股松檀熏香的气味很淡,夹在在刺梅和疫症草药中间,几乎微不可查。但仍是被他闻见了。
换言之,在这样浓重的气味中间,还能染上这松檀,必定是长久近距离的触碰才致如此。
“所以,郑姑娘去了何处?”
郑明珠听着萧姜衷言解释,气顺了些,又想起上次这人为了自己差点没了性命的事,便道:
“告诉你也无妨。”
“我与晋王殿下去了外坊,抓了两个拐子。”手臂上的禁锢逐渐松了些,萧姜状似无意地接着问:“就这样?”
…嗯。“她轻轻应着,犹豫要不要全部告诉这人。本不想继续透露的。
但方才萧姜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万一她自作主张,行差踏错,日后再有什么岔子可怎么好。
于是,她继续说:
“我今日…亲了他。”
摆弄碗盏的指尖顿了一瞬,萧姜面上那抹柔和到毫无底线的笑,逐渐攀上些冷意。
像是画在硬壳上的傩面。
他是背对着人的,那副鬼气森森的样子没被发觉。早猜到了。
此事,本与他无关。
只是仍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如同一截风筝线,挣开线轴,要自己飞远。郑明珠自是可以向晋王示好,但必得由他谋划参与其中。她也自是可以亲吻晋王,但必得是由他选定的时候。她日后更是可以嫁给晋王,但,不能自作主张。上次苦肉自伤,便是想让这颗珍珠棋子更听话些。不料,收效甚微。
“你怎么不说话?”
郑明珠抱着双臂,见萧姜沉默不语,也不愿多费口舌,转身欲走。“等等。”
萧姜转过身来,说道:“此番,的确是郑姑娘冲动了些。”“这话怎么说?"郑明珠顿住脚步。
“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是不会珍惜。姑娘日后,莫要再轻举妄动。”“若有决定,可与在下商议一二。"萧姜语气中带着关切。不知真假。
有几分道理,郑明珠含糊地应下:
“知道了。”
不在皇城里,众人没那么多排场和规矩。无论君臣,便同坐一席。晚膳时,大家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
戌时还未过半,便各自回房歇息。
一日的忙碌,总算落幕。
接下来的两日,重复着最初那天的事务。
郑明珠再没找到机会接近萧玉殊,也是担心心被庞春这个老滑头发现端倪,真向皇后禀报了原委,又是一桩麻烦。
而且,萧姜的话,她多少听进去些。想停一段时间,再想下一步。“大监说了,今日午后便可搬去外坊,十日后若身体无恙,便能回宫了。”郑明珠回身,打量着身侧安坐的萧姜,不禁感叹:“你这身子,倒还算强健的。这样几日下来,也没染上疫症。”“托姑娘的福。”
二人又闲话几句,便重新盯着药炉的火候,等着这一煎熬煮完毕。忽而,萧姜站起身,俯耳倾听。
下一刻,只见一名驻城侍卫从街道末端飞奔而来,边跑边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灾民!一大帮灾民从宣平门闯进来了!”庞春也瞧见这一幕,正要唤那军士上前。不料下一刻,人流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堵住整条街道。
衣衫褴褛的灾民向前挤着,踏过那名报信的军士,那人的声息淹没在嘈杂烦乱的叫喊之中,不知是死是活。
“不好,四殿下、大姑娘你们二人先从小巷后离开,快!"庞春推攘着二人,随后唤来所有随身的侍卫,守在药棚附近。“还有孟大人,快走!”
事发突然,郑明珠也被这场面惊住,好半响手脚才回过劲来。顺手拉着身边的瞎子猛跑。
孟元卿看着不远处的灾民,又回头望着郑明珠二人离去的方向,而后也迅速离开此地。
驻城军士都拦不住,那他们随身带着的那几个侍卫,肯定是杯水车薪。暴乱灾民的危险性,郑明珠不是没见识过。见到穿着绫罗的人便杀,见到珠宝食物便抢。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能躲。她没在街上乱跑,选了个秀清坊内不起眼的铺子,像前日那般,拿簪子敲开铁锁。
“有人闯入这边了,快进去!”
郑明珠推攘着萧姜,自己也闪身入内。
两人躲上二楼。
郑明珠扒着窗缝,观察着外头的状况。
这处铺子北窗外是一条小巷子,零散闯入十几个蓬头垢面的灾民,这些人一边走…一边又在寻找着什么。
奇怪。
这些人虽然穿着破旧,面有泥垢。可是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目光也坚毅有神。
正是因为从前流浪时,遇见过真正天灾下的百姓,才会觉得这些人半点不像是灾民。
此事有蹊跷。
郑明珠又望向西南方。
不知萧玉殊那边情况如何,安全与否。
喧闹声不断,附近驻军侍卫也迟迟没来支援。萧姜静坐在长椅上,在一片黑暗中,用耳推断外界发生的事。吱呀响动。
是铺子下的木门自外推开,轻微的脚步声在正堂内绕圈。他抽出缠绑在袖口的软剑,缓步来到楼梯玄关的屏风后。脚步声逐渐变近。
如丝绸一样的软剑绕上人的颈子,再大力收紧。他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到底是勒死的、还是断颈而亡。左右是悄无声息地去了。
血腥味蔓延开来,充斥在铺堂的二楼。
郑明珠蹙眉,旋即转身。
一个灾民样子的人横陈在地,手中攥着把短刃。漆红的血溅在墙壁上,顺着白灰向下淌。
她抬眼,见萧姜立在屏风前,整个人站在阴暗处,两袖染上血迹,不动声色地擦剑。
思绪中有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
脊背微微发凉,郑明珠下意识走上前去,想再找找那转瞬即逝的感觉。未果。
缓了片刻她才意识到。这灾民像是来杀他们二人的。……身手不错。"郑明珠拍着男人的肩膀,再次感叹。带着萧姜,还是有点用处的。
不过,她从前未曾想过,一个掖庭里出来的皇子,为何能杀人不眨眼。“你以前在掖庭,经常杀人?"郑明珠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软剑被重新缠在袖口,萧姜唇边扯起一抹笑:“姑娘为何这样问?”“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郑明珠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心头突然浮现四个字。与虎谋皮。
不过,她与萧姜本就是互相利用,利尽也就散了。再说,这人能翻出什么花来。心下稍稍安定了些。“我们这样不是办法,还是想法子出去与大监会合。"郑明珠拉着男人的袖口,来到铺子二楼的厨灶中。
郑明珠三两下脱下自己绵软的外衫,丢在一旁,身上只剩下素色的中衣衫。她抓起一把锅坑的炉灰,尽数扑抹在洁净的中衣上,随后是脸颊、颈子,双手。最后搓揉着发髻,凌乱不堪。
除了身量丰润,看上去倒真与灾民一般无二。“你的衣服倒是不用脱,本就是破旧的……“郑明珠端祥片刻,又抓一把炉灰,抹在男人脸上。
萧姜不备,尘土呛进鼻腔,低低地咳着。
郑明珠扯下他蒙眼的麻带,瞧见了这人眼尾因咳嗽而渗出的一颗泪。她如法炮制,同样抓乱了这人的头发。
萧姜紧闭双眼,浑身黑灰。她动作并不温柔,男人便举起双手作躲避姿态,又那副像被欺负了的模样。
挺狼狈的。
郑明珠见他这样,方才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恐慌感,才彻底消失了。“走吧。”
两个假叫花子出了街,混迹在灾民里,沿着街道前往秀清坊外坊。蹭上炉灰的头发炸起来,像是两只翘毛的鸭。郑明珠扣上萧姜后脊,往下压,叮嘱道:“你学的一点都不像,饿了很多天的人是直不起腰的。”
男人闻言弯下身子。
郑明珠也如此。
两人佝偻着走了好几条街,眼瞧着就到外坊了。灾民们喧闹嘈杂的声响没有衰减,反而越来越大。他们走在宣平门附近,没料到又一大帮人流涌入,被裹挟其中,顺着人群走。
“阿!”
脊背忽地一痛,像是被硬物砸中。郑明珠吃痛,立刻回身去瞧。无数张陌生无神的面孔中间,有两人目光如鹰,紧紧盯着她。该死的,不会是来杀她的吧。
萧姜也察觉出不对,握住郑明珠的手腕,挤开人群向前走。“瞎子,这边。“她指挥方向。
“嗯。”
前方是人群,后方也是人群。周遭水泄不通,弥漫着浓郁泥土气味。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稀疏开来。
只是被裹挟着走了太久,早已远离了秀清坊,甚至顺着宣平门出了长安城。躲掉人群,却没有躲掉那几个伪装成灾民的人。这些人站在二人四周,虎视眈眈。
”……”
郑明珠颈间又被硬物砸中,眼前发晕。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瞧见萧姜解决了其中两人。她知道敌不过,硬撑着拽着身旁的男子跑远。最后躲在茅草剁里,昏死过去。
“上山采蘼芜,
下山逢故夫……”
陌生哀凄的小调回荡在耳边,老者声音沙哑,一遍又一遍,只这么两句。郑明珠缓缓睁开双目,入眼是宽阔的蓝天,还有缀着黄叶的枯枝,没有云。身下摇摇晃晃,吱嘎吱嘎地响,像是板车破旧的轴轮。脖颈酸涩钝痛,头脑晕胀。
一时间,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郑明珠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四周丛林茂密,尽是枯草黄叶。景物向后滑动,她在一座露天的板车上。
一头青壮的牛拉着车,板车前坐着个佝偻老者,戴着草帽,手持赶车牛鞭。哼哼着曲。
恰好,牛拉了一坨粪。掉在板车上,滚到她手边。给我干哪来了?
郑明珠垂眸,在看到萧姜也躺在板车上时,瞬间安宁不少。她没敢惊扰那个老头,只悄悄摇晃着萧姜,好半晌人也没醒来。这时,她才注意到,萧姜唇色泛白,周身滚烫。
像是,得了疫症。
不是吧,早不得晚不得,偏偏这时候得。
郑明珠转头,又打量起那赶车的老头。这老者头发花白稀疏,满面皱纹,像是年过六旬。
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像坏人。
“那个…老伯?"她试探着开口。
老者转头,看着坐起身的郑明珠,惊到一个规趄:“哎呀,你这女娃,咋又活咧?”
“你,要带我们去哪?"郑明珠皱眉。
“带回家。"老者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他又觉得可惜似的,看着郑明珠叹气摇头,“我儿子没媳妇了…”
方才,这老头是以为他们死了,才带走的。郑明珠一番盘问,得知。这老者是从渭南郡南边来到长安的,是个运尸人。回去时,恰碰见宣平门前处理得了疫症的尸体。从死人堆里,把她和萧姜给挖出来的。
如果不是这老者,她和萧姜只怕早被当作尸体给烧了。“你带走我们两个的尸体要做什么?“郑明珠想起老者方才那句“儿子没媳妇”,心头升起一阵恶寒。
“配阴婚。"老者笑着答,“儿子、闺女都得疫症死咧。”“他们一个十五、一个十七,都还没成亲。没成亲的娃娃阎王不肯收。”老者说起此事,无半点伤心之态。
郑明珠这才意识到,这老者似乎心智有缺,天生痴愚。“那你怎么就挑中了我们?”
“你俩长得俊,我闺女小子见了喜欢。”
郑明珠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这张妈生脸。
“可是我们没死,你要怎么办?"她缓缓抽出萧姜袖口的软剑。痴愚者不可控,若老者暴怒,真杀了他们也有可能。老者像是听不懂,愣了片刻。随后起身走到板车后,蹲在萧姜旁边。“没事,他快死了。”
“只配一个,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