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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印信

长安,椒房殿。

“还没找到大姑娘和四殿下吗?"皇后看着殿中的男子,询问道。这几日,因着灾民闯入长安,渭南郡灾疫横行的事。皇后焦头烂额,两鬓都生出些白发来。

朝中许多见风使舵的臣子,上书奏请,逼迫她将政事交给晋王去办。若再不能妥善解决,才刚握在手里的权柄,又要交出去了。“长安城内外,已经找遍了。“萧玉殊声线沉闷,他两日未曾休息,形容憔悴。

皇后闻言,紧闭双目。

两日了,十之八九是遭遇不测。

郑明珠在宫中调教过几年,虽痴愚任性,但礼数已算周全,又有个为大魏带回城防图的好名声。

这般就折损了,可惜。

“罢了,晋王你先下去吧。就算再着急担忧,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这当口,皇后也没心思再思虑这些。

萧玉殊点头,走了没几步又转身,道:“当日流民众多,驻兵赶到时,许多流民又逃离了长安。四王兄和郑姑娘,许是被裹挟离了长安。”“不如,在各州郡官署张贴他们二人的画像,或许能有些希望。”这倒是不难办。

“准了。”

看着晋王离去的背影,皇后转身唤来流钥:“晋王所言,不无道理。”“去盯着些,晋王办完此事,另下一道秘旨给各官署。”“若是找到他们二人,只管将大姑娘带回来。至于萧姜,自行处置了便好。”

流钥闻言,错愕一瞬,随后不疑有他:“是,娘娘。”辰时,

晚秋阳光将将升起,照在未央宫甘露殿与内官署相连的长街之上。当今陛下病重,朝会每三日一次改为五日,由皇后垂帘其后,听审政务。下朝的时间,诸公卿趋步离开,待瞧不见甘露殿的飞檐,才放缓步子,三两聚在一起。

郑兰候在官署前,等待着下朝而来的孟元卿。她回身顾盼左右,随后上前一步:

“表哥。”

孟元卿顿住脚步,见是郑兰,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四殿下有消息了吗?"郑兰眉宇间隐有忧色。孟元卿摇头,只道:“尚在找寻。”

“表兄动作必要快些,我担心姑母…“郑兰话语未尽,但二人都明白。“嗯,放心。”

“还有,大姐姐。“郑兰垂着头,面色骤然沉下来,“表哥莫要忘了。”郑明珠,不能回来。

山间不似皇城,除却晨起除却鼓楼沉闷的钟声,还有鸟雀叽叽喳喳,绕在枝头叫。

拉板车的青牛时不时哞哞,老汉从五更结束便开始哼曲。郑明珠被这些声响吵得睡不安生,但天冷,且还没到武都,不想这么早就睁眼。

萧姜也早就醒了。

对目盲的人来说,这些声响无异于放大数倍,近乎萦在耳畔。日光透过干枯的树枝,照在二人紧靠的身躯上。刺眼,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晚秋的阳光总是这样。

郑明珠不耐烦地姑蛹,换了个背对东方的姿势,将手捂在男子双眼上。两息后,掌心微痒,如小刷子颤动。下一刻,手腕便被握住。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男子:“醒了不早说?”“郑姑娘。"萧姜放下她的手腕,“这是哪?”“卖你的路上。"郑明珠没好气地答道。

这时,赶车的老汉听见身后二人的谈话,转身看着萧姜,猛拍头:“坏喽,我闺女也没相公了…”

郑明珠抬眼,看着男人依旧惨白的面色,道:“还说不准呢。”邻近武都附近,老汉拐个方向,没走正门。他出来时,大概也没带竹符和路引,过不了城门守卫那关。

老汉赶着牛车,从城内少有人迹的偏门入内,中途经过一处小山坡,都耗费两个时辰。

城内还算安泰,少数得了疫情的人,都挪去了城西。郑明珠起身,刚要唤起身旁的男子,便见他额间布满冷汗,阖紧双目,不知清醒与否。

“瞎子?“郑明珠晃动他的肩,“我们到了武都,等下便去官署找县令。”“你不会撑不住了吧?”

“…我无妨。"萧姜声音沉沉的,气力虚浮。郑明珠看向板车前的老汉,斟酌着该如何让这人带他们去官署。想起前几个的盘问对话,都要费好一番功夫。

全因这老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那个,老伯,能不能把我们送去武都官署。“她本准备好大费口舌。“成。”

痛快地倒让她不习惯了。

“等下,我便要去找我闺女了。"老汉说起,面上带着憨笑,“她现在穿红戴绿,过的好日子。”

郑明珠闻言,皱起眉头问:“你闺女不是得了疫症去了吗?”“是另一个闺女。"老汉答道。

她没多问。只等着老汉去找女儿,再将他们二人带去官署。“吃饼子吗?“郑明珠拿出昨日老汉给的一块干饼。当时她吃了半块,还剩下些。

萧姜头晕,思绪混乱,没有立刻回答。

“爱吃不吃。"说着,她自己咬下两口。

最后,到底还是顾及着萧姜的性命,掰下小半塞进这人口中。在秀清坊假扮灾民的时候,她所有值钱的首饰,都摘下放进中衣袖口里。在晕过去那段时间,早不知掉在何处。

只有贴身的印信没丢。

若是官署不肯承认他们的身份,不帮忙,可真是穷途末路了。板车在武都大街小巷内穿行着,拐进一处安静的巷口,又前行一刻钟后,最终停驻在一处飞檐吊角的楼阁前。

乍瞧着像是酒肆,只是门可罗雀。正是午膳时间,生意不可能这样惨淡。再定睛一瞧,匾额上分明的两个大字,乐闾。老汉笑着跳下车,踉跄着两步上前,迈上石阶便要进门。“哎,你干什么?怎么又是你?!”

门口的小厮本在打瞌睡,瞧见老汉,猛然起身阻拦。“我是来看闺女的…”

老汉痴傻,也不知转圜,作势便要往里闯。小厮抬脚,咕咚一声,老汉立时被瑞下台阶,“滚!你女儿早卖给我们寻香坊了,再敢来,仔细着你的腿!”郑明珠坐在板车上,看着这一切,没作声。片刻后,乐间中走出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女子,眉眼高吊,脂白粉厚,打着瞌睡问:“这是怎么了?青天白日的谁来我们寻香坊闹事?”该是乐闾中管事的鸨母。

待瞧见倒在地上的老汉后,鸨母掩住唇,惊讶不已的模样:“老伯呀,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吗,你女儿在我这穿金戴银,吃的是最上等的粳米白肉。”

“……我只想瞧她一眼,一眼就成。”

鸨母皱着眉,目露不耐之色,再不想与这傻汉纠缠,想打发了他。便在此时,她瞧见了板车上的二人。

两日过去,郑明珠和萧姜面上原本黟黑的炉灰被蹭掉大半,露出二人原本白净周正的面目来。

鸨母见状,眼前一亮,像是瞧见了摇钱树。她立马露出笑意,走上前来握住郑明珠的手。

“老伯,这便是你那另一双儿女吧。"她像掂货一般,挨着指头看过去,又打量起郑明珠的脸。

“真是奇了,癞蛤蟆偏生出天仙来。”

郑明珠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看。察觉到身旁男子解开袖口绷带的声响,她悄悄按下他欲抽出软剑的手。

随即,她攥着鸨母的指节反手一拧。

“啊!哎你这丫头!”

鸨母连忙后退几步,瞪着他们二人。

这种乐闾,向来都是官匪勾结,沉瀣一气。今日若真在此杀了这鸨母,乐间中的打手不会放过他们。

待会向官署明了身份,再来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鸨母正了神色,恩赏一般看着老汉:“老伯,家里日子若是难过下去,不如这双儿女交给我吧。”

“这次,每人二百钱,合起来便是四百钱。足足比上次多了一倍,如何?”两百钱,既是上回的两倍。老汉女儿卖入乐间,便是一百钱。连买一石的粟米都不够。

一路上听这老汉叨叨着,郑明珠知道,老汉家中是有几亩良田的。远没有到买卖儿女来谋生的地步。

怕是这鸨母,欺老汉痴傻,骗他女儿在乐闾中能过上好日子,才有了这桩买卖的。

老汉被踢到心口,颤颤巍魏不敢起身。

郑明珠跳下板车,将老汉拽起身,也没否认自己并非他的女儿。“爹爹不过是想看阿姐一眼罢了,既不行,我们便走了。”鸨母哼一声,转身进入乐闾。

老汉没忘记先前的约定,坐上车,赶着青牛向武都官署方向去。两地相隔不远。

只是官署在正街大道,乐间在窄小的街巷中,白日里不张灯,外来人难以找到。

老汉不再哼曲了,弓着腰,只呆呆地盯着大青牛的盘角。“精神些了?“郑明珠看向身旁仰倒在草垛上的萧姜。太阳出来,他发了些汗,面色红润不少。

方才还有力气拔剑。

“嗯。”

不到两刻钟,板车在官署门前停驻。门口守卫见状,审视着三人。“老伯,你且在此处等着,今日定能让你瞧见女儿。”说到底,若没有这老汉,他们活不到现在。郑明珠话罢,便拉着萧姜来到官署门前。她拿出自己的印信,递给守卫:“我是长安城郑府的人,这印信是宫中椒房殿所分发。劳烦两位,送去给县令大人,验明身份。”

不知姑母有没有下旨寻找他们二人,若有便能省去许多麻烦。守卫见两人衣衫褴褛,发髻不整,本不愿搭理。可手中的印信做工精巧,绦带上缀着上品红玉珠,倒有些可信。

守卫进入官署,片刻后折返。

“两位,我们大人有请。”

既然这么快就请了他们进去,必然是收到了长安的旨意,知道是太尉府千金和皇子走失。

不说毕恭毕敬,也不该是冷着面孔。

郑明珠端详着那守卫的神色,下意识觉得不妥。她向着萧姜身旁凑了凑,搭上这人的手臂,低语几句。

武都城不大,官署也只有内外两处庭院,平日里县令在正堂处理政务。守卫走在前,带他们二人入内。

越是向里走,人越多。守卫和打手立在道旁,齐整整地盯着二人,目不转睛。

不对。

郑明珠突然停住脚步,守卫们纷纷握紧了手中长戟,虎视眈眈。她佯装鞋履不整,蹲下身调整。

果然不对。

她放缓了脚步,观察官署四周的墙壁。不远处回廊附近,有一处喂马的门房,是敞开的。

搭在萧姜手腕上的指节,轻轻敲动着,扣在缠紧的软剑上。咯噔咯噔地两声。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