诬告(1 / 1)

第112章诬告

书房内,如豆灯火燃气三盏,微弱光芒照亮赤黑木屏上栩栩的花纹。少女跪坐在案旁,眉眼低敛,昏昏欲睡。她似乎等待了许久,搭在案角的手背已被压出红痕。

厚重的木门吱吖作响,带入阵阵冷冽的夜风,拂动烛火明灭。郑明珠双目惺忪,视线缓慢地移到远处。在瞧见那抹身影后,目光如被墨迹点染,重新熠熠发亮。

“殿下,你回来了。”

推门进来时,萧玉殊将这幕尽收眼底。

所有的疲乏在这一刻消散,他轻笑,目光牢牢黏在少女身上,不肯移开。“等了多久?”

郑明珠摇摇头,并不回答。

“早知你来,我该加快脚步回来。”

见她面上残余的倦怠神色,萧玉殊面露歉疚之意。二人来到内室。

郑明珠一眼瞧见书案上堆积成山的公文。她上前,随意捡起其中一卷翻看。汾阳县志…

她蹙眉,又挑起另一册。江夏衙历年疑案……哪有储君会处理这样细碎的琐事。

郑明珠将公文安放到原处,见萧玉殊看过来,便道:“眼见殿下辛苦,我却不能帮衬一二。”

“近几日的公务已处理妥当。“萧玉殊示意她落座,“府中苦闷,倒是能抽出空闲来陪你。”

“多谢殿下。”

郑明珠注意到窗边的瓷盆,上年长着大约两尺高的树苗。她定睛瞧了几眼,才意识到这是上次送给萧玉殊的新叶菩提。高大茁壮,枝繁叶茂。

她方才竟没认出来,是当初那株瘦弱干枯的小菩提。“殿下竞将它照顾得这样好。”

她轻轻抚上绿叶,笑意还未浮上脸颊,便被失落取代。“可惜了我带回去的那一株,没过多少时日便枯死了。”“万物皆有造化,不必强求。”

“天渐冷了,改日便把它移栽种到行宫旁的暖泉旁。”“嗯。”

第二日晨起,郑明珠正要去面见晋王。穿过花厅时,迎面撞见步履匆匆的郑兰。

这人面色不似往日平和,向着府外的方向去,差点撞上她的手臂。“阿.…”

郑兰抬起头,对上郑明珠的视线厚,方站定脚步,“姐姐。”“这样着急,去哪?”

郑明珠随口询问。

沉默良久,郑兰犹犹豫豫地答:“昨日表哥来信,说是回春堂人手不够。闲来无事,我便想着去帮忙。”

“还有…四殿下。”

涉及到萧姜,郑明珠狐疑地看着对方,等待这人的下一句话。“上次姑母为四殿下寻来医士,这些时日四殿下的眼睛虽逐渐好转,但终究进程缓慢。”

“姑母便吩咐孟表哥与那医士一同诊治。”“今日,四殿下来到回春堂。”

郑兰又仿佛没那么焦急了,不疾不徐地解释道。郑明珠点头,没有多话。

皇后一向视萧姜为眼中钉,又怎会对他治疗双目的事如此上心。除非,萧姜对郑氏有旁的用处。

她想不通,只能当是越地需要封王,便暂时压下疑心。午后,萧玉殊在书房内抄经。

郑明珠坐在一旁的矮案前,提着笔在绢纸上誉写。这些经文晦涩难记,她抄写的速度也就慢些。

府中长史站在屏风后,细细向萧玉殊禀报公务,最后提及一件事今日上午才在前朝闹开的事。

说是午后传来的消息。长安内远近闻名的酒楼宝元斋出了一起命案。死的是一位宗正丞,本来此事交由廷尉府。查出真凶后,秉公办理即可。但这宗正丞乃是去岁自渭南郡拔擢到长安的儒生,才上任不久,便遭此劫数。惹怒了朝中诸多出身士儒的臣子,群情激愤。此事前两日发生,现在消息已经传入内宫,闹得沸沸扬扬。必不能草草了结。

在繁复无聊的琐碎公务中听到这样的事,郑明珠不由搁下笔墨,认真倾听起来。

“烦问甘长史,被害的是哪位大人?"郑明珠好奇问道。“宗正丞,袁犁。”

长史告退后,二人皆放下手中的经文。

萧玉殊忽而想起什么,说道:“这位宗丞的名字,有些耳熟。”“前段时日,他曾多次上奏,请命为四皇子医治双目。”奏表中多以仁义道德来暗讽皇后,没有尽到国母职责。不日,椒房殿倒也请了医士。

如今这袁犁,却突然死了,确是古怪。

“殿下的意思是,此事并非意外。”

郑明珠若有所思。

事关朝局,任何不起眼的小事,可能都会掀起不小的风浪。广济街,回春堂。

秋凉换季的时节,格外容易着凉生病,这条巷口也比往日忙碌些。来此开方问诊的百姓络绎不绝,回春堂不算这里最大的医馆,所以在白日里歇业,也没人能注意到。

虚掩的木门后,站着两个神色肃冷的高大宫人。因出宫后出行不便,换下黄门的衣裳,只作寻常装扮。

他们不错眼盯着堂内诊案前对坐的二人,仿佛在看管囚徒。“殿下的眼睛,已经恢复十之三四。”

“皇后娘娘仁心,惦念殿下的眼疾,想寻尽快治愈的法子。”“只可惜,臣医术不精,实在无能为力。”孟元卿快速瞥向门口的两名宫人,收回搭脉的手指,淡淡道。萧姜点头:“有劳孟大人了。”

“殿下才服过药,不妨在陋舍小憩片刻,再随两位大人回宫吧。”话罢,孟元卿进入内堂。

药杵撞击石钵声响均匀回荡在不大不小的铺面内,盖住内堂中细微的交谈尸□。

郑兰掩上外窗,声音极低:“表哥唤我来,有何要事?”“皇后起疑了。”

“从上次兰棠行宫夜宴开始,郑氏的人便一直在暗中追查。加之近来命父亲的门生替四殿下请旨的事,更令他们起疑。”“只是暂时,还未怀疑到我们这里罢了。”孟元卿抓过簸箕中的干草药,捣药动作更快。“袁犁的事,是你们动手的?”

郑兰不由得蹙眉。

宗正丞袁犁是去年由渭南郡守举荐,从渭南拔擢到长安的。同行的还有其他二人,皆是各地县衙小吏。

袁犁儒子出身,虽是靠郡守举荐,但在长安几乎与孟氏没有交集。就算查下去,也未必会查到孟氏头上,又何必那么心急呢?“是。”

“皇后不满袁犁多次上表,责她枉为中宫。已打算给袁犁安个罪名,送进廷尉府去。”

“一旦被查出什么来,从前的筹谋便白费了。"孟元卿面色沉沉。只能先一步灭口,以绝后患。

死个无足轻重的宗正丞,本无人会在意什么,不日便能揭过去。但他们没有料到,朝中儒子出身的朝臣,会有那么大的反应。若袁犁的死因彻查下去,一样会暴露。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借着内堂隔帘的缝隙,郑兰向外瞟了几眼,“表哥,可需要我做些什么?”“回去后,探探椒房殿的口风。”

“嗯。”

木门微动,门轴泛起沉重的声音。

内堂二人皆是一惊,不敢再言只言片语。

两息后,传来叩门声。

孟元卿拉开门,见来者是萧姜,暗自松了口气。他视线后移,见守在门口的宫人不见踪影,许是已被萧姜支走。

“殿下,请。”

萧姜负手跨入内堂,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无意窃听二位所言,只因常年目盲,耳力敏锐。”“所谋所求,皆为殿下的前途。自然没什么可欺瞒殿下的。”孟元卿语气平平。

萧姜步伐缓而稳,未曾碰撞到四周晾晒的各式药罐,径自寻到一把灯挂椅落座。

眼疾才恢复三四分,便已行动如常。

“孟大人多年追随太尉大人,劳苦功高。又与太尉大人姻亲相连,又怎会轻易怀疑常伴身侧的亲眷呢。”

“皇后娘娘不满宗正丞的所作所为,归根结底是因我而起。”“我得利,皇后自不安乐,也只会找出那另她不安乐的人。”萧姜停顿片刻,意味深长道:

“视皇后为仇汽的人。”

萧玉殊。

宫人推门而入,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不善:“四殿下,请回。”萧姜离开后,内堂重新陷入死寂。

祸水东引,不失为一种办法。

翌日,椒房殿。

朝会之后,郑太尉和孟元卿并未直接离去,而是被皇后身边的女官引去内宫。

参拜寒暄后,皇后直切正题。

“宗正丞死于非命,朝臣激愤。”

“依两位大人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郑太尉面色铁青,沉默不语。

分封四皇子到越地,本也在郑氏的计划内。但小小宗正丞袁犁,敢顶着得罪皇后的风险,数次上奏为萧姜请封。

说背后没有推手,谁会相信?

或许是看不惯郑氏一手遮天的其他世家,譬如在今上刚登基时便任太傅的陈钟和。如今虽无实权,可担任祭酒多年,门生遍布。又或许是那些隐忍不发的寒门子弟。

若这些人聚在一起,想用着四皇子搅浑郑氏谋划好的朝局,也不是不可能。“小孟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皇后目光幽幽。

要知道,封宗室去百越的主意,可是孟元卿提出来的。孟元卿后脊惊出冷汗来,他抿唇,定了定神,心一横便答:“娘娘,臣下以为月前行宫猛虎伤人一事。以及近两日宗正丞死于非命,皆非偶然。”

“哦?那你说说看。”

“朝中有人浑水摸鱼,借百越封王一事,谋私利。”“这背后的人,或从月前在行宫时,便有意拉拢晋王殿下。才会使计放虎伤卫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