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常(1 / 1)

第128章如常

看见萧姜好好的站在这,说明郡守府没有大乱子,她本该安心的。可心底仍油然升起一股难言的惶惶和预感。郑明珠快步来到萧姜面前,询问道:“酒宴还没结束吗?为何这么晚还不回官署。”

萧姜盯着她看,也不答,不动声色地拉低袖口,掩住漏净的血迹。郑明珠等不及了,越过这人闯入郡守府内。她来到内堂,慢下脚步,认清站在堂内的几人俱是随行仪仗的官吏。

席案上的酒水纹丝未动,秦中郎面色惨白如纸,目光呆滞空洞。一切都不对劲。

郑明珠扫过众人,终于瞧见唯一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她抿了抿干燥的唇,来到孟元卿面前,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孟大人,晋王殿下现在何处?”

孟元卿欲言又止。

“晋王殿下遇刺……郑姑娘节哀。”

郑明珠浑身僵住,喃喃追问:“遇刺…他受伤了?”孟元卿沉默着垂下头。

浓烈的血气自林花阁内传来,推门的手悬在门门前,迟迟没有动作。郑明珠面无表情,像是被钉在原地。

守在门前的侍卫推开门,院中情形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她眼前。她缓慢拔动绵软的腿脚,小步挪到庭院中央,踉跄着跌在半干涸的血泊中。四周没灯火,漆黑暗沉。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横在地上的人,而是抬起自己的手掌。

黑褐色的血粘连在指节间,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她轻颤着将血抹在衣袖上,可身上也浸了血迹,怎么也拭不干净。

良久,她颓然放下手臂,转而看向地上的男子。萧玉殊脸色凄白,双目紧闭,眉宇间依旧平静宁和,像是陷入了沉睡。郑明珠轻轻按住他前襟的血洞,干涸后的血迹冷凉不已,将她掌心心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夺走。

萧玉殊死了。

几个时辰前,还笑着说,要她等他回来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答应过要早些回来,喝她做的莲藕粉丸汤。明明也答应过她,要在长安这个龙潭虎穴相互扶持,共守一生。

现在却自己离开了。

都是骗她的。

郑明珠扯起嘴角,挤出两声叹息。她撑着地砖爬起来,踉踉跄跄站稳,喉间忽而发出几声低抑短促的笑声。

她弯起眉眼,视线仍紧紧盯着地上的人。

没关系。

就算没有萧玉殊,她也能当上皇后。

就算没有萧玉殊她一样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没关系。

反正从头到尾,她对萧玉殊就只有利用而已。换个人利用也一样。

从前哪次不是如此,就算什么都没有,她也可以从头再来。不打紧的。

郑明珠的笑声干涩低厉,一声声在庭院四壁回荡。她后退两步,转身走出墨褐色的血泊。随即抽出腰间的短匕,攥紧剑柄走出林花阁。

孟元卿一直守在林花阁外。

她睨向门前的人,问道:……既说有刺客,那刺客可抓到了?”孟元卿摇头:

“在长安时,便有乌孙蛮子三番五次行刺,这回怕也不例外。”“侍卫不去城内搜刺客,却把郡守府围得滴水不漏?”郑明珠目光枯寂,扯起唇角反问。

半响,孟元卿说道:

“若晋王殿下遇刺的消息传出去,储位空悬,陛下又重病垂危。会引起大乱。”

就算孟元卿不说,郑明珠也能猜出接下来的安排。若没有萧玉殊,最适合做储君位置的,只剩下萧姜和赵采女的幼子。萧玉殊的死,想必与郑氏脱不了干系。

随行仪仗的将领,秦中郎和荆中尉,二人虽都是郑氏派来的人。但他们没能护晋王周全,回去少不了责问,不可能轻轻揭过去。这二人都是郑氏的弃子。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下场如何,他们不会不知。若立赵采女的幼子,朝政依然牢牢握在郑氏手里,他们没有半分生路。反倒引起藩王争储的乱子。

若是选择护送萧姜回长安,或能博得生路。让她疑惑的是,若当真是郑氏动手,郑氏不会想不到这个结果。皇后厌萧姜入骨,怎么可能立他为新君?

回程长安的第五日,晋王遇刺的消息被瞒得滴水不漏,天下太平。的确是皇后和郑氏的人杀了萧玉殊。

若是乌孙蛮子刺杀晋王,第二日便会散布消息出去,借魏国大乱抢掠边境。可现在风平浪静的。

是郑氏所为。

郑氏起了换储君的心思,才安排萧玉殊护送仪仗。向北走,天又渐冷,冰雪重新封住大地。在秣陵发生的事,像一柄随时落下的利剑,悬在每个人头顶。

仪仗队伍格外缄默。

直到进了渭南郡,接近家乡长安,众人才添了点活气。“不是说大姑娘与晋王素有情分,出了这等事,倒不见大姑娘伤怀,能吃能喝的。”

“你懂什么,没了晋王,自然有别的王。“马车前,两个宫娥低声嘀咕着。两宫娥见掌事回来,连忙禁声。

“皇后娘娘提拔你们,来伺候姑娘,倒在这里嚼舌根。若不愿做,回宫后便去掖庭里,痛快说一场。”

掌事宫女云河低声训斥道,话罢瞪了二人一眼,便上了车马。“姑娘,羹备好了,趁热用一些吧。”

半响,郑明珠自窗外收回目光,淡淡道:“搁那吧。”不知过了多久,瓷炉顶的热气消散,汤羹放到发冷。她自行盛出一碗羹,囫囵喝下去。

用过膳后,倦意袭来,她好似只是打了个盹。再睁眼便站在了文星殿门前,思绣和云湄三两步拥过来,满面忧虑色地盯着她看。“大姑……

随行仪仗的四个宫娥将郑明珠送到文星殿后,便福身告退,回去椒房殿复命。

“怎么了?”

郑明珠蹙眉,“为何这样看着我。”

偏殿的人听到动静,也来到庭中。郑兰噙着笑出来,在瞧见站在殿前人的那一瞬,笑容凝住。

郑明珠的眼窝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珠玉般的圆面变得形销骨立,如蜡灯枯黄。

走时一身水蓝色锦缎貂裘,容光焕发,现在袖口下空荡飘摇。将轻飘的衣料衬得千钧沉重,好似随时要把人压垮。

“你尔……”

郑竹走近一步,说不出话来。

郑明珠抚上前额的发髻,道:“路上奔波不便,替我沐浴梳妆。”话罢,她走进内殿。

思绣连忙应下,紧跟着进去。

两日后,文星殿。

太医令行至宫门口,又被思绣拉住,追问道:“大人,大姑娘当真无大碍?”

“身病尚有药石可医,至于旁的,恕下官无能。“太医令摇摇头。思绣无法,只得折回内殿。

从宫外回来后,郑明珠看起来倒与往日无甚分别。提起晋王殿下的丧事,既不回避,也没有太大反应。好似诸事都与她无关。每日三膳,夜午安睡,俱与往日一样。

可整个人就这么日复日的消瘦下去。

外人倒是不知,只当这郑大姑娘因唾手可得的后位丢了,才忧愁至此。可思绣再不能放任不管,她悄声来到殿内。斟酌良久后,站在郑明珠身侧轻道:“姑娘,您若是为晋王殿下难过,哭一哭也无防……”郑明珠听罢依然无波无澜,偏过头反问:“我为何要哭?他是我的什么人,我又是他的什么人。”

“我哭什么。”

思绣摇摇头,无奈离去。

院中石晷转了三圈,仿佛只在一瞬。

郑明珠泡在暖汤之中,周身热气蒸腾,经络舒展。休憩良久,她睁眼看向窗格上半透的明纸。

门外横梁垂下一条厚重的素色孝绫,随着北风呼啸左右飘动。她自己也换上一身绸麻孝衣。

老皇帝撑了近两年的身子骨,终于熬不住,驾鹤西去了。未央宫里挂满了白绫,放眼看过去,竞分不清是雪还是孝绸。国丧大哀,举国思悼,众宗室公卿齐聚甘露殿吊唁哭君。生前再受挟制,死后的颜面也全了,场面何其隆重。

隆重到轻而易举掩盖了一个小小亲王的丧礼。方寸大的修仪殿庭院里,安置着一口漆墨色梓棺。自晋王出宫立府,修仪殿的宫人裁去多半,剩下的几个老弱留守于此。在先帝丧礼这样忙碌的时候,此处反倒清闲。两个老宫人守在廊下低声絮话,不时叹唉几句。可惜他们这位礼上遇下的旧主,年纪轻轻便去了。

经过修仪殿时,郑明珠放慢了步子。老宫人迟缓沙哑的声音从宫墙内传来,翻来覆去将旧事说了几遍。

全是晋王那些慈心善事。

她站在宫墙外听着,从天色方阴沉时,一直到长街花缸中落满积雪。当什么滥好人呢,谁会记得?

就算今日记得,明日记得,也总有抛之脑后的那一天。没人会一直念着你的恩情,只会把你当成一块踏脚石,用过就丢。没人会在意你是埋陷泥潭还是彻底碎了。

你若是个蛇蝎心肠的人,今日就不用躺在这口黑棺里,孤伶寡影无人祭奠。这是你善心的报应。

你也没想到吧,当初生出的那点怜悯,硬生生将你扯进牢笼里,连死也不能解脱。

老宫人唠叨完旧主,又说起自己外甥要娶妻的喜事。越说越欢喜,最后低低地笑了出来。

郑明珠扯起嘴角,也跟着笑。

她启程离去,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排覆新雪的脚印。甘露殿前,众宗室公卿俱着粗麻白裳,跪伏于地。鹅毛大雪落在众人肩背,近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她自偏殿入内,与郑兰郑竹二人一同跪在廊下。她们姐妹三人身为臣女,本不可在此为先帝守灵。全凭在宫中这几年,说起来也算在先帝跟前尽孝了,亦是礼官顾及椒房殿的面子。“这几日忙碌,姑母倒一下子消瘦许多。“郑兰压低声音,悄声道。郑竹挪腾膝盖,吃痛地咬牙咧嘴:“为着越王登基的事,姑母本就不快活,咱们可千万别自找着触霉头。”

话罢,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打量着郑明珠的神色。先前晋王尚在,郑明珠与晋王关系匪浅,又得姑母青眼。自是板上钉钉的皇后人选。

但现在未必。

从前郑竹总盼着郑兰能做皇后,日后她若受姑母安排入宫,不论是夫人采女,谨慎讨好总能过下去。

后来发觉……郑明珠也没那么坏。

半个时辰后,庞春自内殿出来,来到她们三人面前:“三位姑娘,时辰到了,且进去歇歇吧。”

而后,由庞春引路,带着她们三人进了内殿。回宫后这些天,椒房殿事多忙碌,一直没有召见郑明珠。这才刚照面,皇后盯着她打量许久,随即吩咐宫人送她回文星殿。“去吴郡这一路,你也累了。每日为先帝守灵半日即可。”“多谢姑母体恤。”

出了内殿,郑明珠遣走宫人,独自顺着偏殿回廊向甘露殿外去。北风猎猎作响,卷着鹅绒雪飘落在发髻上。满头墨发好似掺杂了白丝一般。她低着头,一双黑舄履突然出现在她视线之中。对方素色麻衣下的衣袍边角绣着九章纹,一身重孝,唯有先帝皇子可用。萧姜似乎要去正殿守灵,途径这里。

此处无人,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郑明珠的视线落在男人眉眼间,细细地打量着。那些夜夜纠缠她的噩梦,此刻就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还未恭喜殿下。”

“卧薪尝胆,总算夙愿得偿了。”

她唇角含笑,目光还算诚彻。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讽刺。她一向能屈能伸,卧薪尝胆这名头,理当回赠给郑明珠才是。萧姜的视线停在少女发髻积落的新雪上,久久没能回神。她清瘦了,为一个死人。

“那郑姑娘呢?”

“觉得自己此生,还能得偿所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