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玉壁
祭殿内宽阔空旷,日光透过窗格照进来,打在层层五色帘幡上。炉火不旺,殿内有些冷。
郑明珠握紧手炉,拨动帘幡向左右张望,寻找着男人的身影。封妃一事尘埃落定,总该与萧姜见一面的。她在地上的蒲团间绕行,裙角生风,带起片片黑灰。郑明珠不禁掩住口唇,顺着黑灰蜿蜒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地瞧见几个被推倒在地的供奉香炉。
而萧姜侧卧在几个接连摆放的蒲团上,身后则是大魏先祖的奉牌。高皇帝的奉牌居于正中,只是动倒西歪地倒扣在香案上。不难想象,这些都是萧姜的手笔。
以萧姜的脾性,在掖庭受辱的十几年都忍了下来,不至于这种时候因郑太尉几句话而发怒。
他是故意的?
郑明珠拉过一个干净的蒲团,坐在萧姜对面,静静打量着他。朝服单薄,暗金绣的外衣内衬仅加了一层棉,看着就不暖和。祭殿内湿气又重,萧姜不知在此处躺了多久,浓密的眼睫已覆上一层霜露。她思量片刻,握住男人垂在身前的手掌,将自己的手炉递了过去。触上去那一刻,温度冰凉,她不禁蹙眉。
去岁流落在外的那段日子,她与萧姜朝夕相处。依稀记得大多数时候他的手掌都是滚烫的,除了得疫症的那几日因病体凉。可别是真的病了。
这种时候,萧姜不能有事。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男人眼睫轻颤,抬眼看过来。郑明珠解开自己身上的棉氅,披在男人身后。柔软的系带飘落在萧姜颈前,触感细痒,阵阵独属于少女身上的暖香将他笼罩其中。
他扯起那截系带,缠绕在指尖摆弄。
“祭殿阴冷,要不要再加两盆炭火?”
说着,郑明珠又从食盒中舀出一碗热羹,笑道,“用些羹,身子会暖些。”萧姜接过羹,轻轻晃动碗盏,羹中的肉臊和菜丝飘出香气来。他盯着看了片刻,随即放下碗盏,并没有用。“过来。”
郑明珠正要捡起地上的几个香炉,听到这话停了动作,目光不解地看向萧姜。
她就坐在这人面前,还要往哪去。
还没开口问,只见萧姜让出一个蒲团的位置,指着说道:“坐下。”郑明珠蹙眉,随即依言坐在第一个蒲团上。她刚落座准备撩起裙裾,便觉膝前一沉。
男人枕在她盘踞的腿上,待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后,毫不客气地闭上眼。郑明珠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了回去。日光照进来,她将衣袖轻轻盖在萧姜双目前,而后也靠在案桌上,闭目小憩。
灯漏点滴落下,在清净的祭殿里,这点微弱的声响持续整个下午。世事纷扰,唯梦里得一点安宁。
立后诏书方拟定不久,太常寺便择定好封后大典的日子,便定在二月初。立后事关国祚社稷,为表重视,大多要筹备半年以上。前后各数三朝,也没见过这样仓促的。
太常寺说是二月初宜婚嫁,是大吉之日。细想便知是郑太后的旨意,早日成婚,早日有子嗣,远在封地的藩王便能绝了歪心思。依照礼法,郑明珠需要提前一月住进椒房殿里,斋戒沐浴,熟悉后宫诸事,方便大典后接管后宫。
文星殿的东西不多,库中十几箱笼的衣物赏赐尽数送到椒房殿后,郑明珠才带着宫人姗姗动身。
尚未至正殿,前些时日重新装潢宫殿时粉刷的花椒金泥味道便飘散出来,与冬日的雪炭气息交融在一起,独有一股芳香。宫人们跪候在正庭里,瞧见郑明珠的身影,齐声道:“郑大姑娘万安。”郑明珠走近,看向为首的那几个宫人,打量了许久才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多谢姑娘。”
这些人都是原本在椒房殿伺候的,也有一部分是少府新拨调来的。为首的有三人,分别是两个宫女和一个年逾三十的中宫黄门令。思绣走上前,冷着视线扫过众人,问道:“你们之中,哪一个是中宫令?”话罢,一个年纪约四十左右,女官装扮的姑姑站了出来,平静答道:“回姑娘话,奴婢名叫曹娥,担中宫令一职。”之后,没等思绣接着问,黄门令陈顺、贴身宫人云青等,便都自报名姓和职责。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郑明珠神色冷下来。她这位姑母,许是怕她太辛苦,把从前用了几十年的宫人尽数留了下来。日后,她在椒房殿的一举一动,都难逃长信宫的眼睛。“我记得你们三人,都是从前在姑母身边伺候的老人了。行事说话不必我费心思,自是谨慎妥帖。”
半响,郑明珠才开口,随即她示意思绣上前赏赐。黄门令陈顺弓着腰上前接过赏赐,笑道:“多谢姑娘,便由奴引姑娘入内殿吧。”
椒房殿地势高,殿宇众多又极为宽阔。除却宫妃请安,接见命妇的正殿外,东西两侧另有小殿无数。
西侧是女官署居,文书存放之地。东侧则是宫人住处。这些瞧过后,陈顺等人引她来到正殿。
“姑娘,请用茶。”
云青沏了一壶茶,她原也是太后身边的得力宫人,现在留在椒房殿。郑明珠接过茶盏却没喝,而是打量着面前这个宫娥。看其发髻衣着,是太后派来统领椒房殿宫人的。
而她从文星殿带来的人,唯有思绣可与云青平起平坐。这满屋子的人,眼睛耳朵都是长在外面的。现在当务之急,还不是处理这些人。
“你们都下去吧。”
外人乌泱泱散去,殿内的宫人只剩下思绣、思服,云湄三人。郑明珠放下茶盏,面色凝重严肃,语气冷厉:“不管你们曾经来文星殿时,揣了什么心思,受了何人命令。现在只要认清楚一点,今后,后宫里只能有一个主子。”“外头的人暂且不论,我身边容不得有二心的人。”“我的脾性,你们清楚。”
话罢,郑明珠看向思绣和云湄。
她说这话前,也有几分底气。思绣和云湄虽是太后派来的人,但经年日久,长信宫已经不再信任她们了。
为前程计,她们只能依靠新后做事。
听到这话,思服面色焦急,立时跪下起誓:“奴婢这条命是姑娘救回来的,若生了背叛心思,必让奴婢不得好死。”思绣和云湄见状,亦纷纷立誓,表明衷心。郑明珠点点头,不由叹了口气。
绣姑跟了她那么多年,她本不应像猜疑云湄一样疑她。只是有些话说在前面,总比日后互相猜忌好。
从前她是郑氏女,现在成了皇后,一切截然不同。在宫里,稍微行差踏错都会万劫不复。
“你们愿意跟着我,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午后,女官简单交代了椒房殿诸事以及封后当日后仪礼,一直蹉跎到晚间才结束。
才入夜没多久,长信宫又来人催促,要她去甘露殿为萧姜送汤水。戌时,用过晚膳后,郑明珠准时来到甘露殿外。还没走近,便瞧见廊下站着一位太医令。
庞春见状,迎上前:“姑娘请先进去吧。”那太医令垂着头,沉默不语。
郑明珠盯着打量片刻,心思微动,随即道:“无妨,陛下身子要紧,便让太医令一同入内吧。”
而后,她与太医令一起进入内殿。
萧姜的眼睛自复明后,在深夜和阴雨天仍看不真切。太医令每过几日便要来诊脉施针,也配了不少丸药吃,但就是不起什么作用。太医令拿出银针来,看这架势,怕还要折腾许久。郑明珠索性坐在一旁等候。
“陛下的眼睛,何时才能真正痊愈?“她佯作关切模样,向太医令闲问。“陛下的眼伤是淤毒所致,又未能及时医治,若想彻底痊愈,不是三年五载可做到的。”
太医令施针的间隙,如此回答道。
“除却眼伤外,陛下的身子可还有恙?”
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前几日她忽地想起,萧姜几月前怪症发作,疼痛难忍时曾对她说过,他也连日做梦。
梦中的细节与现实对得上,一切像是真正发生过。她能做这样的梦,萧姜自然也做得。
若真如她猜测…郑明珠未敢细究。
太医令皱眉,愣了片刻后,不解道:“陛下身强体健,并无不妥之处。”“没有不妥之处?”
郑明珠心头慌乱,追问道。
下一刻,一直在假寐的萧姜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看过来,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郑明珠被这视线看得心虚,随即解释:
“我……陛下最近身子冷凉,有时烧了两炉炭也不济事,我便多嘴一问。”太医令不知二人间的暗波,认真思量片刻后道:“冬日身冷是常事,用膳时倒是可以多添一道羊炙。没有大碍,无需用药。”“那我就放心了。”
郑明珠攥紧袖口,竭力压下心头忧虑。
怎么会无恙呢。
难道是太医令怕下了萧姜的颜面,性命不保才不肯说实话。可太医令神色无虞,不像是看出了什么。
前几日她询问过宫内医士,这种男子难以启齿的病症,能治好的,大多是心病。
若萧姜此时没有心病,又是什么时候解开了心结?总不该是现在。难道萧姜也做了和她同样的梦?
正出神的时候,萧姜唤了她几声。
“嗯?”
郑明珠起身。
萧姜与她对视,随后轻笑道:“内室高阁第三排的锦盒里,有一瓶丸药,取来。”
“好。”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来到内室,踮脚取下锦盒。打开盒盖的那一瞬,内中却没有药瓶,而是一块无暇的白玉。咣当一声,锦盒跌落在地。
内中的白玉亦滚落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