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1 / 1)

第148章昏君

那命妇见状,心内懊悔不已。

孟夫人是太尉之妻,太后的兄嫂。名义上也可称作是当今皇后的母亲。孟夫人殿前失仪,自是不会有人拿她怎样。帝后大婚第二日,她便这样哭哭啼啼说起自己二女与陛下的缘分来。

话若传到皇后耳中,惩戒不了孟夫人,保不齐要拿她这个无足轻重的臣妻出气。

真是晦气。

这孟夫人也是个没分寸的。

那命妇别过头去,再不肯搭一声腔。

“什么好缘分,也讲给本宫来听听?”

一道圆润而响亮的声线自绣屏后传来,孟夫人啜泣声随之而止。众人向屏风后望去,只见两个小宫娥拨帘而出,各自向后退一步,守在金銮座旁。

郑明珠着玄黑赤缎深衣,外罩纯白金丝影纱,鬓边发髻低垂在脑后,仅簪着一只金凤衔珠的步摇。

日光照在她身上,衬得人华贵粼亮,更添几分威严。她缓步走上前来,目光扫过低头行礼的众人,随即落座。片刻后,守在一旁的陈顺接了眼色,示意众人平身。众命妇方落座,坐在最前方的孟夫人又鸣咽地低泣。

孟夫人算是一众命妇中最有头脸的人物,今日容光焕发而来。现在却涕泪直流,倒好似这椒房殿给了她委屈受。

“回皇后娘娘的话,妾身只是想到我那身世坎坷的兰儿,为兰儿惋惜才在殿前失态。”

“万望皇后娘娘见谅。”

孟夫人擦拭泪痕,目光悄悄瞟向金銮座上,打量着郑明珠的反应。“几年前,兰儿与娘娘同在皇宫里受太后教养,是如手足般的亲姐妹。想必娘娘也是贤良大度之人,又体贴兰儿这个妹妹,必会应允兰儿尽快入宫照拂阻下的。”

孟夫人话音刚落,众命妇面色剧变,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銮座上的身影。这位新皇后的脾性,本不是好招惹的。再者,孟夫人在帝后大婚第二日觐见时,说起这样给皇后添烦恼的话,就算真治了罪,也没人敢说什么。孟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含几分期待,像是等着郑明珠大发雷霆一般。思绣和陈顺立在陛阶下,二人相视一眼,没有说什么。枉生躬身跟在陈顺身后,视线暗暗盯着阶下的孟夫人。他竖着耳朵,仿佛只等郑明珠一声令下,便要上前将人拿住。众人屏气凝神,正殿里安静无声,直到未央宫的钟鼓敲响三声,郑明珠才姗姗开囗:

“奉太后的命令,二妹妹在家中修德养身。我这个做长姐的心中挂怀,不免要问询一番。”

“你既为二妹的母亲,便将二妹这些时日所读的经史书卷,自省章句等细细道来。”

“也好让众位夫人俱听听,如何教养子女。”见郑明珠没有发怒,孟夫人愣住,随即揭过这个话题,没有正面回答,只道:

“兰儿在家中自省之余,更是每日以泪洗面,日复日的消瘦下去。娘娘若心疼兰儿,不妨替兰儿早作打算?”

这次,还没等郑明珠开口,陈顺甩起浮尘,怒目圆睁高喝:“大胆!”“皇后娘娘问话,安敢顾左右而言它。还不将二姑娘近日的学问仔细道来。”

孟夫人被惊着,见此计不成,又作委屈模样,泪水含在眼眶里。好半响,也没答出个一二来。

郑明珠轻笑一声,接着道:“看来,夫人自己也不清楚二妹近些时日的学问了。”

“大魏先祖一向重视德行,擢选入宫的御妃,无一不是才德出众。”“夫人是二妹的母亲,尚且不清楚二妹在家静修状况如何。本宫又怎能替二妹作打算。”

孟夫人心下焦急:“妾身不是……”

“既然孟夫人无法教养好女儿,那本宫便赐你一恩典。稍后由宫人带你去未央宫石渠阁,将宫内所藏的经史抄录个几十卷带回去。”“供二妹妹修习。”

郑明珠才下了命令,枉生便快步上前去:“孟夫人,请。”孟夫人掩起面孔,遮住面上的愤恨神色。

这个郑明珠最是愚笨冲动,这次居然没有上当而当众责罚她。她磨蹭许久也不肯起身,想到上次太后夺去她的封诰,才不情不愿地随着枉生离去。

孟夫人离去后,众命妇大气也不敢喘,连好话都说不出口。谁还看不出,皇后此举,明面上是赏赐,实则是敲打。背地里还不知得吃多少苦头。

这郑皇后,可不是好招惹的。

而后,郑明珠按着礼官的劝告,与众命妇述过祖训坤德,便遣人将这些人好生送出宫去。

一切结束时,已邻近傍晚。

郑明珠回到内殿时,瞧见萧姜仍卧在锦屏后的小榻上,自顾悠哉地饮茶休憩。

她忙碌整日,这人倒清闲。

“陛下,热闹看完,您也该回去了。"郑明珠语气平淡,没什么好气。良久,锦屏后的身影才动弹一下,道:

“皇后这是要赶我走。”

“不敢。”

郑明珠暗嗤,解释道,“陛下该清楚,你我二人关系不睦,更于大计有利。”

丝纱锦屏上,几只金绣鸾凤栖枝头,栩栩如生。隔着恍惚的薄纱,男人的影子轻轻招手,示意她入内。

郑明珠思量几息,随即缓步绕行至锦屏后。萧姜靠在鹅羽软垫上,榻边熏着一盆暖炭,面孔被照得橙红,衬得人棱角分明,愈发鬼气森然。

她别开目光,等着这人的下一句话。

瞧见萧姜这张脸,就能想起昨夜,那是与梦境截然不同的真实感。萧姜伸出指节,轻轻叩动榻边的栏木:“坐。”郑明珠依言落座,目不倾斜地看向绣屏外,开口道:“如今前朝和后宫,都不在你我掌控内。”

“你我不睦,太后方能心安。”

耳垂微凉,粗粝的指节轻轻触上她耳下的珠玉,一下下抚弄。萧姜倾身凑近,低声耳语:“我就不能是,受皇后颜色蛊惑,终日沉溺享乐,荒废朝政吗。”

郑明珠睁大眼,顷刻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立时起身瞪着萧姜。为卸下郑家的戒备,萧姜作为皇帝自然不能插手朝政,或许还要作出些昏庸不成器的样子来。

长此以往,声名必然受损。

现在萧姜竞想着,处置了郑家后,又把这顶蛊惑皇帝,致其昏聩的帽子扣到她头上。

届时一同清算了郑家和她这个妖后。

倒是好谋算啊。

“不行。”

郑明珠压下怒火,语气软了几分,“陛下该知道,太后对椒房殿的猜忌心。″

“我若得圣心,她必不容我。”

萧姜闷笑几声,没有继续协商此事的意思,只是盯着她打量。郑明珠攥紧袖口下的拳头,随即松开来,重新坐在男人身侧。她拉起萧姜的手掌,面上噙着浅笑,温声道:

“陛下,太后心思缜密。我们若面上疏离些,我就能时时在长信宫探听消息。”

“岂不更有利于计策施展。”

萧姜垂眸,这些话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少女贴在他身侧,轻轻牵着他的手掌,朱唇一张一合。

有心讨好的模样还不甚娴熟,总能露出些情真意切的虚假。像是一只心心智未丰的小狼,蓄势等待着某一日要亮出獠牙,咬断他的颈项。“陛下,陛下?”

郑明珠见对方不为所动,也没再多言。正要起身离去时,被攥住了手腕。她被抱上了小榻,连鞋袜都没来得及脱下。腰间的束带和玉扣被指节灵巧地勾住,三两下拆解开。银白纱衣和黑罩衫散落到两侧。

她正要推攘,便被萧姜揽入怀中。二人紧紧相贴,冷热温度交织传递。“倦了。”

萧姜闭上双眼,没再动了。

这是拿她暖身子。

郑明珠攥紧袖口的衣襟,死死瞪着面前的这张面孔,随即干脆也闭上眼休息。

戌时,月上西山。

郑明珠尚在睡梦里,隐约感觉到胸前泛着细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一只大掌垂在腹前,正摆弄里衣的系带。

那指尖时不时擦过前襟,倒像是故意的。

她握住萧姜的手腕,催促:“白日里,我说的话,陛下考虑得如何?”萧姜讪讪地垂下眼,漫不经心道:

“你既怕太后猜忌,大可在其面前表现出,戏我于股掌中的样子。岂不更好?”

说来说去,还是要她来负这骂名。

罢了。

萧姜本就与她有怨,如此照实道出,也算是坦诚相待了。日后再细细对付他。

“好,听凭陛下的吩咐。”

那么自明日开始,他们就得做一对昏君妖后。听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锦屏后只燃了一盏灯烛,四周昏黄黯淡。炉火烧得正旺,方才熟睡时,郑明珠发了一身薄汗,有几缕发丝粘连在脸颊上。“知道如何做个妖后吗?”

萧姜向榻里凑近几分,方寸大的木榻瞬间更为逼仄郑明珠转过身,面对着墙壁不说话。

身后的男人硬是给她翻回来,抬起她的下颌,不得不与之对视。暗黄的暖灯下,萧姜垂下眼帘,看不进平日里凌厉的瞳仁。他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两口靥窝浅浅凹陷进去,柔顺地安置在脸颊两侧。郑明珠有一瞬恍惚。

仿佛回到了西蜀路上,那时阴雨缠绵,陈旧发霉的老客栈里。他们宿在一张榻上,她毫不客气地伸进萧姜的里襟内暖手,萧姜低眉垂目,只是纵着这一切心底无端涌上丝丝怅惘。

许是想停下来歇一歇,那些终要从她身边远退的东西,就能走得更慢。蜷起的手掌被握住,牵带着探向男人松散的衣襟内里。温热的手触上冰凉的胸膛,热度顷刻间如泥沙入海,消失不见。郑明珠回过神来,答:“不知道。”

手掌被牵动,四处游走,随着温度节节攀升,这动作逐渐变了意味。旖旎逼仄的空间内,二人咬耳朵的呢喃声无限放大。“那我教你。”

如何做一个妖后。

未央宫西北,素日里鲜无人迹的石渠阁,今夜灯火通明。负责洒扫藏书阁的宫女黄门躲在暗处瞧着热闹,看向庭院中央的满腹怨言的孟夫人。

两个椒房殿的黄门守在孟夫人身后,桌案上摆放着如山高的卷轴书册。“夫人,这些都是皇后娘娘的恩赐。您务必认真誉抄,带回去好生教导二姑娘。”

“是。”

孟夫人冷哼一声。

郑明珠算是个什么东西,能从乌孙爬回来,算她命大。宫里人心算计,她又没有郑兰的城府,日后必然会被罚没掖庭。想起郑兰,孟夫人面色微变。

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在宫里筹谋那么多年,给了萧姜那么多好处。到现在连个昭仪也没做成。

白养她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