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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滋味

“姑母……

“我不愿意。若是旁人知道,二妹妹代我理后宫事,岂不要戏笑我这个皇后居位不谋事。”

“这些宫务,有中宫令在足以应付。”

郑明珠又走近到太后身侧,,低声央求道。她暗自打量着太后的神色,思忖此事的蹊跷。

“姐姐,我在家中静修良久,但也远不敌在宫中所习得的礼德。”“姑母体恤,让我以女官身份重新入宫,还望姐姐答允。”郑兰言辞恳切,一语毕竞躬身跪在地上。

郑明珠看向陛阶下的人,若有所思。

“姑母既让你进宫,我又能说什么。”

“左右,我只听姑母的。”

成婚这一个月,她几乎从未插手宫中各司事务。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怀疑她,一定是郑兰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若非触及到她多年的伪装,太后不会轻易怀疑。可郑兰又怎知这些?回到椒房殿,思绣见郑明珠心事重重,赶忙跟进内殿。“听闻二姑娘今日进宫了,娘娘可是在长信宫遇见了她。”“是,郑兰要以女官身份入宫。”

思绣闻言,立刻变了脸色。

二姑娘若入宫,日后与陛下见面的机会便多了。虽说郑明珠现下颇为得宠,可天底下哪个男人不是三心二意。

“绣姑,日后若有各司宫人来椒房殿递消息,一概不见。”“给那些宫人家人的赏赐,也立刻停了。”“谨慎些,别让人发现。”

郑明珠吩咐道。

思绣没思量出缘由,依然立刻去办。

郑兰心思缜密,又一向愿给宫人施些恩惠。若她长久地在宫里做女官,这些动作肯定瞒不过她。

郑明珠在殿中踱步,将此事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忽而,她顿住脚步。

郑兰是心思缜密不错,可她入宫那么多年,也没有看清太后对权柄的掌控欲。

又怎能看清她入主椒房殿后,这些微乎其微的动作及伪装。更何况,她入宫之后,只会比往日里更荒唐。是有人在背后点拨了郑兰。

孟家有意推萧姜至帝位,可在后宫里,却没有自己人作眼线。郑兰成为皇后,于他们而言是最好的选择。这时,陈顺自外殿进来,低声回禀道:“娘娘,大监遣人来传话,道娘娘若是自长信宫回来,便到甘露殿去。”

“知道了。”

郑明珠语气不耐。

人人都盯着她,想喘口气都找不到机会。

午后光盛,春日的暖风自窗外吹进来,撩起案上的书卷边角,带起阵阵花墨香气。

回去时,萧姜正靠在屏风后小憩,他闭着双目,眉眼恬和。骨节分明的手掌垂在榻下,还攥着一只小巧的机关锁。

郑明珠看向窗外的强盛日光,随即拿出自己随身的丝帕,轻轻遮在男人脸颊上。

想到今日在长信宫的事,她心思微转,主动开口:“太后不满我撒手后宫事务,便让二妹妹以女官身份入宫,协少府理各司之事。”

后宫事靠着原本太后留下的班底运作,哪里还需要人特意进宫协助。太后既允准郑兰进宫,必定是怀疑郑明珠阳奉阴违了。这一点,萧姜也心知肚明。

“是嘛。”

郑明珠扬起笑容,下了一剂猛药:“二妹妹心思单纯,哪里看得出这些藏在水面下的风浪。”

“想必是有人想借二妹妹,把手伸进后宫来。”这样嚼舌的功夫,孟元卿既然喜欢,那就反赠给他吧。既三两句惹得太后怀疑她,她亦可以挑拨萧姜对孟家的信任。外戚专权的后果,且瞧瞧只手遮天的郑家便可知晓。萧姜想必也明白,千辛万苦斗倒郑家,不能让新的世族顺杆爬起来。半透的丝帕下,萧姜唇角微弯。

“那可真算得上,僭越之罪了。”

“是否僭越,还得陛下说了算。”

郑明珠点到为止。

男人垂在榻下的手不知何时勾住她腰间的衣带,轻轻向前拉扯。郑明珠被这力道拽上前,半伏在榻边。二人距离骤近,隔着朦胧半透的丝帕,依稀对上那抹直灼的视线。

“若还觉日光刺刺眼,我便将竹帘拉起来。”郑明珠放软了声线,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温和似水。萧姜不答,单手将她揽至榻上。转眼间,二人便紧挨着躺在一起。下一刻,她被攥住手腕,指掌覆在男人上半脸颊,刚好遮住双目。柔软的丝帕下,眼睫颤动的触感仿若池边芦草飘动。郑明珠维持着这个姿态,认命般闭上眼休息。傍晚时分,天色昏黄黯淡。

郑明珠逐渐苏醒过来,腰腹间传来束缚感,粗粝的指节扣在她后颈和腰侧,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见她有所动作,那力道才缓慢放轻。

男人的衣襟松散开,露出疤痕交错的胸膛。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脸颊恰擦过对方前襟的那点凸起。

原地愣了片刻,郑明珠弹坐起来。

萧姜支颐侧卧,姿态慵懒散漫,噙着似笑非笑的神色。“该用晚膳了。”

郑明珠眼神躲闪,收整衣裳时作势下榻,异常忙碌。她拿起午睡时卸下的钗环,来到冠镜前落座。正准备唤宫人进来梳妆时,背后传来环佩相撞的细响。

随后,头顶一轻,委堕散乱的乌发被撩起。温凉的指节穿过顺滑的发丝,轻轻拢聚几下后,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萧姜捡起案上的玉摘,簪于其中。他弯下腰,看向镜中亲昵依偎在一起的两张面孔。

少女脸颊泛粉,还残留着方才压出的睡痕。庄整的发髻落于耳侧,添了几分妇人的姿韵。

他颇为满意似得,端详良久才起身向外殿去。临了留下一句:

“老夫老妻了,有何扭泥的。”

郑明珠拧紧眉头,好半响才意识到,萧姜是指她才睡醒时的反应。谁怛泥了。

不对,谁和他是老夫老妻。

她啪一声将梳子扔在案上,吞下怒火亦向外殿走去。用过晚膳后,萧姜不知怎的,起了兴致要去园中消食。郑明珠只得作陪。回来时,夜幕降下,月色明亮。

殿前的戍卫头戴金盔银甲,排列整齐地守在廊下。打眼望过去都差不多,可郑明珠还是在其中看出几个生面孔来。

这些郎官都是近日拔擢的,不少是世家子弟,也有萧姜借机与太尉商议所封的几个匠人。

郎官本无定数,多一个少一个也不打紧。

这一张张生面孔看过去,郑明珠忽而想到那个被郑家牵扯到长安的卫小公子。

他走了之后……卫小公子便彻底没了靠山。这样也好。

郑明珠心口闷钝,收回目光。

将要进殿时,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她顿住脚步,转身看向殿门左侧那个目不斜视的侍卫。

周季彦手持长载立在门口,神色肃穆,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铁盔盖住他大半面容,却没遮住颧骨上的那道疤。她没有认错。

郑明珠脑子嗡得一下,周身发冷。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眼里攀上怒色,语气也冲。

只见周季彦单膝跪地,回禀道:“回皇后娘娘,小臣名唤邹彦。”好一个邹彦。

郑明珠怕引起旁人注目,并未追问。

她转身进入殿内,方才的动静萧姜似乎听见了,特意放缓脚步等她。屏退宫人后,内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为何在这?”

郑明珠发问,“明日便将人打发走。”

周季彦罪臣之后的身份,在长安已算得上危险,如今竞还改名换姓在宫里做郎官,是嫌命不长吗。

“他本事大着,来长安不到一年,便给自己换了个良家子身份。又借着傩人的一身本领进宫。”

“如此大费周章,为何不成全他。”

萧姜轻笑道。

“不行,明日就送他离开。”

郑明珠一口回绝。

她听出了萧姜的话外音。现在他们可用之人不多,能信任的更少。那些伪装成匠人的有识之士,还暂待观察。

周季彦为人灵光活络,在朝堂里奔走再合适不过。可是,她绝不允许。

且不说对抗郑家的结果仍未可知,留在朝廷给萧姜做事,它日若萧姜心意逆转,也是竹篮打水一场。

鸟尽弓藏不是新鲜事,她自己尚抱着几分必死的心与萧姜同谋,绝不能再搭上周季彦。

萧姜笑意点点淡去,语气冷下来:“你倒是关切他的安危。”郑明珠没反驳。

“周伯也算救了我们一次,总不能恩将仇报。”“我竞不知,你何时成了个讲恩义的人。“萧姜话带讥讽。郑明珠见萧姜不答应,起身坐在这人身侧,软下态度:“陛下,长安人才如过江之鲫,何愁找不到可用的人,而他的身份又……“此事若被太尉发现端倪,岂不前功尽毁?”“可不是我硬要留他。”

“改日你自己去问问,他是想远离长安是非,还是留在宫里。”萧姜语气淡淡。

郑明珠不好再说什么。

想到自己方才态度急切,补救般悄悄握住男人的手掌,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罢了,不提他。”

“身子这样冷,定是方才在园里吹着风的缘故。”“炉上还煨着羊肉羹,我去拿来。”

肉羹炖煮了一个时辰,椒桂佐料香气浓郁,汤底清透如琼脂。郑明珠盛出一碗,本要直接递给萧姜,却想起今晨思绣对她的叮嘱。她拿起汤匙轻轻搅动两下,随即舀起一勺来,凑至男人唇边。看着少女僵硬而生涩的“温柔",萧姜低低笑了两声。那年为先帝侍疾,他久未进食,晕在甘露殿偏殿花园里。郑明珠端着一碗粉丸热羹,硬生生给他灌了进去。

那滋味,到现在也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