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禁足
郑明珠划过长摘首端,几颗珍珠拧成的花枝轻轻颤动。那天,她夜半去往锦丛殿时,萧姜病入膏肓,完全没了意识。如何能确定她的身份?
“那夜你病得厉害,又怎知是我?”
郑明珠下压男人手腕,接回自己的短刀,好奇地问道。萧姜伸出指节,拨弄长摘下垂坠的银片,发出沙沙细响。满宫里,只有一位郑姑娘,每次穿戴同样的首饰。行走间像是带起一阵风,发髻间两枚珍珠摘会发出如娑娑落叶声。郑明珠当即明白过来。
萧姜目不能视,耳力异于常人,自然能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他为什么留到现在。
郑明珠抬眼看向男人,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她就这样看着他,眼中的迷惘和不解已算是问询。
二人靠得极近,男人宽阔的身躯挡住灯火,将两个人都笼在暗影里。萧姜没有开口,低眉垂目回望过来。良久,他的指尖顺着银片下滑,最后停在下颌,轻轻托起她的脸颊。
“比凤衔珠更衬你。”
寥寥字句,不知是回复她上一句话,还是回复这个未能问出口的疑惑。郑明珠轻轻别开头,她下意识攥紧掌中短刃,不料被格了一下,骨节处微有痛感。
是刀柄上的流苏穗,拴着的那颗明亮小珠。随着这痛意一同升起的,是心头那抹悄然萌动的涟漪。从前桩桩件件,到现在……都是假的吗。
只恍惚一瞬,郑明珠便清醒过来。
她放下手中的短刃,顺势靠在男人怀里,仰起头笑道:“我信你的眼力。”“姜郎。”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动作一顿。
郑明珠垂下眼帘,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只觉浑身不自在。见男人久久无话,她正欲起身。下一刻,身子一轻,整个人仰靠在软垫上。萧姜似笑非笑俯下身,捻起她前襟的两缕碎发,轻轻扫过心口那片白皙软肤。
“什么?”
郑明珠攥住他的手腕,神色认真:“姜郎。”萧姜唇角微微扬起,眼中却仍封着一层冰,看着她的目光亦比方才凌厉,带着几分审视。
“再唤一声。”
周遭气氛压低,郑明珠察觉到不对,语气也冷下来。“姜郎。”
扣在她肩胛的手掌温度骤然变冷,吸走她身上的热意后,又向心口游移。烛火熄灭,殿内霎时变暗。
月光透过窗棱,花格的图案映在男人精赤的腰腹上。明明暗暗的线条纹在身上,像是昭狱里被施了黥刑的恶徒。
恶徒的目光此刻正死死盯着她,脸颊贴在裙袍下,重重咬住一口。咣当一声,榻案上的茶盏滚落,碎瓷七零八落在地,洒出的茶汤顺着颈窝淌。
低低的呢喃响在耳畔,带着诱哄的意味:
“怎么不唤了,嗯?”
“藏着坏心的时候,才肯舍出几句花言巧语来。”郑明珠思绪木住了,目光滞滞地看着窗外弦月。不知过了多久,她坐直了身子,藕色外袍堆叠在腰间,盖住接连的泥泞。只几下,整个人便绵绵无力。
她趴伏在萧姜胸膛前休憩,任凭身后的手掌作乱,再动一下也不肯。“别与我耍心思,你身子骨强健,有多少气力我最清楚。”萧姜勾起她颈后的细带,同时腰腹向上,带着几分惩戒的意思。郑明珠眉头一拧,几道抓痕留在男人肩头,她打定主意装死,干脆闭上眼。见她无动于衷,萧姜捏住她的脸颊。轻如鹅羽般的吻落在唇角,粗粝的指节四处游动。
方才那种若有似无的灼热随着动作愈加强烈,可萧姜管杀不管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榻案上,碎瓷片里残留的水珠再次规律地震颤。随着动作,窗外远处重重殿宇此起彼伏,像是滑动的波浪。颈后的系带松散开来,带着刺梅香气的柔软布料覆上男人脸颊,遮住眼前晃动的美景。案头猛得一倾,碎瓷跌落在地。
郑明珠探出手,掐住男人的颈子,她无意识地施力,指尖陷入皮肉。下一刻,天翻地覆。
她仰倒在榻尾,意识不甚清明,指尖还搭在男人肩上。萧姜扯下面上的小衣攥在掌心,迷离神色尽数褪去,目光冷冷地望过来。郑明珠筋疲力竭,全然没察觉到这一切,自顾侧卧着休憩。温凉露珠顺着腿腹流淌,浸透藕色布料。木料与梅蕊混杂的香味里,添了点点麝气。
见少女眉目恬静,正安然地假寐小憩。萧姜面色缓和,俯身贴在她身后。彼此的心跳声缓缓鼓动,二人共同看向窗外。弦月旁,无数颗明灭闪耀的星子中,牵牛宿与天孙星遥遥相对。子时过半,鹊桥已歇,只待来年。
朝中暗藏风浪,许是郑明珠上次那番居安思危的话起了作用,郑太尉不日便将郑伯文送了出来。
不过没将郑伯文送进北军大营,而是同其它世家子一样,先从郎官做起。才进宫不久,郑伯文便来到椒房殿拜见。少年跪在大殿中央,十五六的年岁,身量却瘦弱不堪。套上郎官的银盔像是钻进龟甲里一般,极不相衬。他怯怯地抬眼,看向绣屏后的女子身影。
“小臣拜见皇后娘娘。”
“父亲吩咐,让小臣来拜谢……长姐提携之恩。”良久,郑明珠才漫不经心开口:“你的族兄郑翰颇有才干,父亲可有提拔他?”
“近来兄长洁身自好,多结交游学长安的有识儒士。父亲似有意拔擢。”郑伯文恭谨地回复。
郑明珠心下了然:“你姐姐在也在宫里办差,你若得空,便多去看看她吧。”
日后少来椒房殿晃悠。
“遵旨。”
提起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郑伯文面上并无喜色,行礼后便躬身离去。廊下,红毛狐狸踮脚行至门口,便被思服云湄二人抓住,抱在怀里一顿揉搓。
被精细血肉养得久了,野性早消磨殆尽,快胖成个圆球。偏生跑得倒快,专欺负椒房殿唯一的瘸子。
枉生一瘸一拐挪腾到门口,手里还端着猪脏生片,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在两个姑娘怀里,好歹安分了些。枉生拿起猪脏,片片喂给这狐狸。“你怎么了?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云湄发现枉生面色不好,开口问道。
“是不是那些小黄门又不给你饭吃了?”
“你也太老实,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在椒房殿除了陈监,谁还敢擅自做主责罚。我倒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思服挽起袖管,作势离去。
枉生沉默良久,目光瞥向殿内,半晌才开口:“前几日,新拨来的几个黄门。”
话音刚落,只闻内殿传来郑明珠的吩咐:“你们几个进来。”三人入殿时,郑明珠正坐在窗下,摆弄着案上的白瓷花瓶。几株夏荷间,一根纤长的枝桠突兀地立在中央。本不是水生植,半日下来,叶子边缘焦枯,已蔫了。
“有人欺负你?”
这话是对枉生说的。
“回娘娘,没有……
郑明珠面上闪过一丝不耐:“你们两个先下去,枉生留下。”思服和云湄依言离去,除了郑明珠自己,殿中只剩下枉生一个人。“你既说无人欺负你,那为何偏让本宫听见。如若不是想让本宫为你做主,便是因旁得事了?”
郑明珠抽出花瓶中那根枝桠,拿在手里打量许久。枉生亦看向那枚枝桠,压低了声音:“娘娘,新来的几个小黄门里,有一人举止怪异。”
郑明珠动作顿住,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新来的几个小黄门里,其中一个是从前在晋王府伺候的。那小黄门看着倒安分,只是日日会在这花瓶里,插上一枝新发的菩提根叶。她知道此事,却没有点破。
“是陛下让你来的?”
郑明珠睨这枉生问道。
枉生赶忙摇摇头,语气比平日急切:“……不是。”“是奴无意间撞见那小黄门与兰二姑娘说话,才想来禀报娘娘。”“陛下,从不信任奴。”
这算表衷心吗。
郑明珠没说什么,只道:“你先下去吧。”就算不是枉生,也会有旁人。萧姜的眼线遍布未央宫,这件事他只会比她知道得更早。
午后,长信宫来人,太后请她过去。
来者不善。
前几日她私见郑太尉一事,太后虽未说什么,但到底对她不满。后宫的话事人,只能有一个。郑家在后宫的内应,一个也便够了。太后清楚这一点,若不然她当初也不会害死与自己同日进宫的亲姐妹。说到底,皇后才是后宫的主人。
郑明珠命人拿出前几日才打造好的珍珠钏子尽数套在手腕颈前,才动身出发。
来到长信宫正殿时,太后午睡还未起身。
几位太医令候在一旁,见郑明珠落座,立刻上前行礼。随即掏出随身的医箱,搭上她的腕脉。
诊过脉后,太后才姗姗出来,语气平平地问道:“如何?”太医令拱手回禀:“回太后,今日臣便拟一个方子出来,为皇后娘娘调理身子。”
“娘娘定能早日有子。”
太后面色微变,摆手命太医令下去,殿内霎时安静。“姑母莫要担忧,日后我定收敛心性,讨得陛下欢心。”“也好早日得子。”
见气氛微妙,郑明珠率先开囗。
欢心?
如今后宫无人,萧姜也没有纳其他郑家姑娘的意思。三日里有两日,萧姜会宿在椒房殿。
还有什么欢心是郑明珠需要讨的?
前些时日又绕过长信宫,私见了太尉,提议封荫郑伯文,让其入朝历练。手都伸到前朝去了,从前倒不知郑明珠如此能干。再进一步呢,她还要做什么?诞下皇子后挟幼子令百官,届时还会记得她这个姑母吗?
太后扬起笑容,眼中的锋芒皆藏在慈祥的眉目里。“你父亲前日进宫来,倒说你比从前懂事不少。”“竞也知道顾着郑氏兴荣,替家族考虑。你父亲很欣慰,本宫也是如此。”郑明珠心思微转,叹了口气,佯作苦恼:“姑母,郑氏旁支的子弟里,也有不少才俊之辈。”
“父亲也不能只顾着伯文。”
“我瞧着,那个廷尉监郑翰,人倒机灵,有公卿之质。”“姑母,改日您便与父亲说说,也给郑翰个实职可好?”她话音方落,太后猛拍案板,怒斥道:“成何体统!”郑明珠被惊住,赶忙跪下:“姑母……”
太后行峻严厉,指着她怒喝道:
“前朝王皇后,在幼子登基后,不辨资质,肆意提拔自家子弟。才造成后来的党锢外戚之祸,百年王氏也从此一蹶不振!”“那郑翰圆滑世故有余,德行胆识不足。就为着一匣珍珠,便要你父亲提拔他,哪还有半点皇后的威仪?”
“是想要郑氏毁在你的手里吗?”
“姑母,我知道错了。”
郑明珠低头拭泪,不忘观察太后的神色。
太后并非真因此事而怒,所以申斥过后怒意未减。看着郑明珠这一副不知真假的窝囊模样,更加窝火:
“自即日起,本宫令你禁足于椒房殿一月。”“不可与陛下相见,好自反省。你可有异议?”“…一切都听姑母的安排。”
皇后被禁足的消息迅速在宫里传开,午后还喧闹的椒房殿,在郑明珠从长信宫回来后,变得门庭清冷。
郑明珠看着围守在宫门前的侍卫,眸光冷冽。太后开始猜忌她了。
但此刻还不是与太后闹翻的时机,只能忍耐。最近这一桩一件,倒是让她看不明白。
太后亲自下旨,便是萧姜也不能直接违抗。这一月的禁足责罚,不轻不重,无关痛痒。敲打她只是目的之一,至于旁的……郑明珠回到内殿,再次瞥见案头花瓶里那截菩提枝。难不成,太后想借此机会,命郑兰入宫为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