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嫌弃
立春之后,冰消雪化。
天候渐暖,远在未央宫外的群山从枯黄逐渐抽绿,覆上一层淡淡靛青。上午,椒房殿宾客纷至,足足忙了两个时辰。先是郑太尉来此,再次说起送郑氏旁支女入宫的事,他话中暗含锋芒。其一是为试探,其二是忧心子嗣一事。
前段时间派去胶西的使臣日前回来,的的确确在胶西境内发觉到不妥之处。在胶西边境和交通要塞,多出许多堡垒关隘,都是近期修葺。入临淄王府时,府内门庭若市,除却郡国公卿,更召聚不少有识之士。胶西王的确卧病在榻,对使臣态度也算礼遇恭谨。但处处怪异之处,也昭示其谋逆之心。
一场内乱近在眼前,怕朝廷生变,急于诞下一个有郑氏血脉的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子嗣一事,郑明珠自然不会让郑太尉得逞。但若屡次拒绝太尉的提议,难免令人生疑。若再动了请太后回宫的心思,不好收场。故而她并未明言拒绝,只道一切看陛下的意思。命太尉将旁支女接进太尉府,先好生教导宫规。
郑太尉离开后,郑翰又入宫求见。
自从周季彦入了北军营后,郑翰的风头便被盖了过去。军营中人势力,尝到人情冷热的郑翰自然心有不甘。
时不时便跑来椒房殿,话里话外要郑明珠为他在太尉面前美言几句,提拔自家人。
郑明珠本不愿见他,但多事之秋,有些事还需要郑翰这样的人在前朝奔走。解决完这一切后,已过晌午。
思绣进书房内添茶,简单收整案上的卷册后,笑问:“娘娘,现在可要传午膳?”
郑明珠捧着卷轴,先是含糊应了一声。随后又想起什么,反口道:“派人去甘露殿通传一声,今日本宫过去用膳。”思绣低笑应道:“奴婢这就去。”
午时三刻,日光正盛。
庞春守在殿外,老远瞧见皇后仪仗,快步上前接引。“娘娘,请随老奴来。”
这个时辰用午膳,已算是晚了。庞春却没有直接带她入偏殿,而是绕过长廊来到后殿。
宫人的攀谈声从绣屏后传来,隐隐夹杂男人低而沉的笑意。萧姜从不喜与宫人多说什么的。
郑明珠心下疑惑,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殿内,二三黄门守在一旁,手中捧着几件新衣。萧姜背对着她,双臂大张着,立在大殿中央。两个绣局宫人手持软布尺,面色认真谨慎,正仔细丈测男人的身量。原来是要裁春衣。
庞春正要开口,便被郑明珠拦下,独自走近。她立在萧姜身后,这才注意到这人身上的锦缎。
姜黄色内衬勾勒出男人健硕肩臂腰身,宽阔的水蓝色外衫罩在背后,衣袂随风飘动,袖口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片刻后,萧姜察觉到来者,挥退了绣局宫人,笑着转过身来。一身艳亮的春衣,给男人眉目间添了几分柔雅和勃勃生气。他垂下眼帘,视线直直地看过来,毫不避讳眸中那股雄雀开屏的劲儿。郑明珠自上到下将人打量一遍,便淡淡移开目光,看向小黄门手中拿几件花里胡哨的春衣。
是想把宫中画师的颜料碟子穿身上不成。
萧姜似对她平淡的反应不大满意,屏退众宫人后,欺身上前揽住她的肩。二人靠坐在一旁的软榻上,低声私语。
“日日对着我这张面孔,腻烦了?”
萧姜抬手捏住少女颌角,将人转过来,面向自己。老黄瓜刷绿漆。
看着萧姜的眼睛,郑明珠扬起唇角,暗暗道了一句。“怎会,陛下英姿神武,就是粗布麻衣也依旧俊秀。”郑明珠眸中划过一抹戏谑之色。
明知是证人的玩笑话,萧姜却没有戳穿。他低低闷笑两声,凑在少女耳侧,落下几个轻飘飘的吻方才作罢。
二人离得近,能清晰地看清对方限中自己的倒影。笑意淡去后,男人视线骤然一黯,他像是想起什么,目光迷离飘远。“从前不知是谁,话里话外嫌我年岁大了…”萧姜粗粝掌心抚上她的脸颊,声音沉沉。
郑明珠愣了一瞬,面色微变。
这样的话,她从未说过。那些梦境突然浮现在脑海,她心头一跳,矢口否认:
“我可从未说过,你莫要冤枉我。”
萧姜唇角微扬,颊边两抹靥窝若隐若现,眼中的试探之意藏得极深。“我也没说那人是你呀。”
郑明珠攥紧男人前襟的衣袍,好半响才道:“…那你说的是谁?”萧姜不答,目光愈加黯沉。
唇瓣被咬住,气息像是卷进风里,缠绵抽离。温凉的唇沿着脸颊向下,游过颈侧,叼开藕色衣领,顺心口向下探。最后停在被小衣紧紧收拢的绵软中央。男人深深嗅着,环抱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勒得更紧了些。“………该用膳了。”
郑明珠毫不客气地攘开身前的男人,顺带白了萧姜一眼。少女倚靠在软枕上,外袍半敞着,几缕发丝蜿蜒进衣襟里。因心头包袱卸下多半,这个冬日过后,整个人又丰腴不少。她目带嗔怒,珠圆玉润的脸颊泛着粉,就这般看过来。良久,萧姜艰难移开视线,扯起少女领口衣襟收整妥帖,又将腰带系紧。这才起身前去用膳。
午膳后,日光正盛。
书房内,暖融融的光线透过窗格晒在背后,周身仿若浸在热浴中。倦意难得涌上来,萧姜低敛眉目,慢悠悠揽过身侧的郑明珠,作势往窗边小榻去。
温香软玉,午后春睡。
这时,庞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娘娘。”“尚书台送来今日奏表。”
萧姜目光一凛,语气有几分不耐:“进来。”闻言,庞春目不斜视走进殿内,将奏表放在案头便悄声离去。红木案上,前几日的奏表皆堆在上面,摞了足有半人多高。郑明珠看向案上的奏表,心头微动。下一刻,身后的男人扯住她的袖口,低声催促:
“过来。”
“嗯。”
郑明珠收回目光,解下外袍躺在萧姜身侧。日光太烈,她注意到男人双目微微泛红,当即起身拉下竹帘。手刚碰上竹帘边角,便被制止住。
“阳光正好,何必辜负。”
闻言,郑明珠眉头微蹙,缓缓放下手臂。
相处久了,萧姜的某些习性逐渐了然于心。脑子转了两圈,随即领悟到这人的心思。
从前怎么没发觉,萧姜这许多手段。
郑明珠拿过榻边的软枕,特意放在男人头顶高几寸的地方,背对窗外侧卧。男人仍闭着双目,却好似能感应到什么,顺势埋入她颈窝。刺眼的日光被遮得严严实实。
昨夜睡得安稳,郑明珠本无倦意,歇了半个时辰便躺不住了。她看向身侧的男人,见其睡得正沉,便悄声下榻。
她来到案边,拿起方才庞春送来的奏表,快速翻看。看着看着入了神,不自觉落座。
从郑明珠下榻那一刻,萧姜便悄悄睁开眼。幽沉的视线望向案后,一瞬不瞬黏在少女身上。
日光西斜,光斑移照在手中的奏表上,骤然晃了眼睛。郑明珠思绪一顿,恍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抬头看向窗边矮榻。男人呼吸均匀,睡颜安淡,尚未醒来。
她收整案上的奏表,尽数恢复原状。
倒不是怕萧姜瞧见,而是原样送回尚书台时,被人发觉这些奏表被人动过。收拾完后,她又拿起前几日的奏表,一一翻看。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直到翻到第十册,郑明珠动作骤然顿住。一目十行浏览过后,她又抽出几册。
皇后善妒,不侍太后,不忠不孝。
类似内容的奏表不算多,零星几人。上奏之人的名字她依稀有点印象,都是从前先帝病重,太后专权时的近臣。
郑明珠冷哼一声,缓缓放下奏表。
不愧是在宫里明争暗斗几十年的人,她这位姑母,确实难以对付。先是令郑氏女入宫分她的权柄,现在还以忠孝之名,妄想胁她重迎太后仪仗回未央宫。
好谋算呀。
她重新翻动奏表,暗暗记下那几个小臣的名字。看不清朝廷与内宫风向的人,日后也不必留在长安了。正出神间,忽闻窗榻边传来响动。
郑明珠回过头,只见萧姜早不知何时醒来,正慵散地倚在窗檐旁,唇角噙着笑意,目光直勾勾地看过来。
她怔了一瞬,不动声色放下奏表。
自古帝王,大抵都不愿旁人染指自己手中的权柄。后妃外戚干政,更不为世人所容。
但萧姜仿佛对此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