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命脉
雪停了,月色照破乌云,夜空爬上点点星子。微光自窗棂透进纱帐,那点沉闷的声响也终于偃旗息鼓。郑明珠拧紧眉头,指尖死死扣在男人胸前那几道伤痕上。片刻后,她松了气力,瘫伏在萧姜身前。
耳下的心跳声由剧烈变得平缓,她的脸颊紧贴在男人胸膛前,能感受到那几道伤痕粗糙的触感。
热意褪去,心底也随这温度变冷。
郑明珠目光清明,手臂却再一次攀上去,她附在萧姜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话音刚落,萧姜缓缓睁眼,饶有兴味地看过来:“什么?”“可是,我如今尚在病中。你也不知道体恤我一二,只一味让我出大…”郑明珠暗自瞪了这人一眼,翻身躺进榻里,再不吭声了。见状,萧姜也不恼,也翻身贴了过去。不到片刻,便听见少女均匀的呼吸尸□。
今日,她的确累了。
若不是算计着日后,也不会想与他主动亲近。思及此,萧姜扬起唇。
郑明珠可以算计他,也可以筹谋来日。只要没有旁人,便都是他们二人自己的事。
方才一番折腾,血气涌上来,此刻反倒睡不着。萧姜披着那件郑明珠穿过的寝衣,在殿中四处走动。这两个月他住惯了椒房殿,阔别大半月还有些不适应。
殿里新添了两只瓷瓶,还有些眼生的摆件。如此转了几圈,萧姜来到小阁里的妆台前。几片细碎银亮的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捡起妆案上的贝母,对光打量许久。
第二日晨起,
郑明珠被外头的日光刺醒,她翻了个身,见萧姜还躺在她身畔,便推了这人两下:
“该上朝了。”
话罢,男人没有反应。
郑明珠一怔,这才发现萧姜面带病色,连忙呼唤:“萧姜?萧姜………
不对。
太医令匆忙赶来,探查一番后先施了针,没有配药方。翟太医来到郑明珠身边,小心翼翼道:
“娘娘,臣冒着渎职之罪进言,还望娘娘海涵。”“陛下的病虽与厥症相似,却又不同。是药三分毒,长久地吃不对症的药,怕对陛下身子有损。”
思量片刻,郑明珠问道:“那僧人的药,可还对症?”先前那药用了一段时间,已多日未发病了。可是今天……
翟太医摇摇头,道:“帛纥大师出身异域,臣也不敢轻言断定。”郑明珠看向榻间的男人,心头既担忧又烦躁。思量片刻,她将思绣唤至身旁,低声嘱托:“今日罢朝,就道陛下染了风寒,病倒了。”
“旁的,切莫多言。”
萧姜若总这样下去,前朝的人难免动歪心思。翟太医依然守在一旁,犹豫良久,开口道:“臣僭越,有些事娘娘还得早做打算。”
“陛下身得怪症状,朝臣的眼睛恐都盯着椒房殿。”闻言,郑明珠目光微凛。
忠言逆耳,敢在她面前说这些,也算可用。翟太医低下头,却不担心触怒郑明珠。在这位皇后身边的两年,他知道郑明珠是明理的人。
“说的好。”
“你先下去吧,再去看看那僧人的药方。”“是。”
翟太医说的隐晦,她也明白。
出身郑氏的皇后稳坐中宫,他们那些靠拉下郑氏上位的朝臣,怎么会安心。他们想把她拉下来,自然要寻她的错处。只从那七出之条里随意捡出一二,再责她未能细心照拂圣体。
给一个人安罪名还不简单吗?
这一切罪名要想顺理成章,还需萧姜的态度。只要萧姜点头,这椒房殿她也就坐不稳了。
郑明珠坐在榻边,俯身握住男人的手。冷凉瞬时吸走掌心的热,她握着这手,贴在自己颈前。
她盯着萧姜的眉目,姿态如往日一般亲昵,缱绻。眼底却覆了一层冰。
她的命脉,不在自己手里。
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可是眼前这个人,可以为她而死。她不能重蹈覆辙,她要相信萧姜。临近傍晚,萧姜还未醒来。
翟太医与医署的人商议着,还是继续用帛纥大师的药。郑明珠也同意了。
思绣正要亲自去请人时,迎面瞧见尚书台的人。是朝外的人请旨,道圣体不豫,乞请入宫问安。郑明珠拿起奏表看了几眼,便瞧见落款处那几个熟悉的名字。想也知道是杨岳撺掇的。
“陛下旧伤未愈,偶感风寒,不宜人多叨扰。”郑明珠将奏表递给宫人。
为首的尚书吏眼睛转了两圈,躬身道:“是,娘娘。”“小臣告退。”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叫住思绣。
“先别去了。”
思绣不解:“可是陛下的病……
“晚些,再悄悄请来。”
帛纥不是中原人,又是椒房殿以为萧姜看诊的名义请进宫的。她了解帛纥为人,却免不了有人借机指摘椒房殿的过失。诬行厌胜,在未央宫早屡见不鲜了。
萧姜陷入一场冗长的梦境里,怎么也醒不过来。秋夜阴雨连绵,掖庭最深处那间破败殿宇里,积水沉淤。黑褐色的热液被雨滴逐渐冲淡,将水面上点点枯叶染成浅绯色。光滑的刀刃成了一面镜子,照出自己那张平静到几近扭曲的面孔。无数次,他回到此处。
看见倒在血泊里的人,终于成了他自己。
他背了桩无人责怪的罪,从那刻起等待一个审罪的人。当郑明珠手里的刀扎进他心口,一份不被承认的愧顺着刀锋爬到郑明珠脸上,快意涌动上来。
快意之后,冒出积郁已久的渴求。
他要郑明珠,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
萧姜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深嗅那股熟悉的气息。他看着少女温和的目光,不禁陷溺其中。
渐渐地,面前这双眼染上寒意。
砰得一声,药盏脱手落地,白瓷片混着汤汁四分五裂。郑明珠眉头紧皱,看向萧姜的视线带着戒备。方才这人突然醒来,抱着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许多话。
而现在……
“你,要做什么?”
萧姜伏在榻边,看了一眼地上的药汤,目光又落在她身上。郑明珠还没缓过神,只觉疑惑。
“出去。”
萧姜撑不住,跌卧在榻首,气息短促虚弱。郑明珠攥紧拳头,语气平缓:
“这是椒房殿,你想让我去哪?”
这场插曲没等弄清楚,萧姜便又倒下了。
郑明珠守在榻前,思绪纷乱。
直到第二日午后,人也没醒。偏此时北苑一位太妃悬梁自尽了,她不得不前去看一眼。
只能留思绣等人在萧姜榻前看守。
处理完这一切后,已临近傍晚。
郑明珠刚踏进椒房殿大门,便顿时脚步。她转身看向守在门廊外的两个小黄门,问道:
“先前怎么没见过你们?”
被问话的两人当即跪下,恭敬回禀道:“回娘娘,奴是午后才被拨调来房殿的。”
郑明珠面色微变,快步向殿内去。
不仅门廊,内外两殿的宫人,尽是生面孔。常年在宫里生存的直觉先一步告诉她,她已经站在摇摇欲坠的崖边了。原本候在偏殿研药的翟太医等人都不在。郑明珠只瞥了一眼,没有停留,转身直奔寝殿。
她站在竹帘后,看着空荡荡的纱帐问道:
“陛下呢?”
“回娘娘,陛下醒来后,移驾去了甘露殿。”殿中暖融融的,脊背却窜上一阵寒意。郑明珠僵在原地,不禁冷笑两声。她转身看向这个回话的小宫人:
“你也是新来的?”
萧姜苏醒,无人通报她。
回来这么久,也没见到思绣她们。
就只有一种可能,思绣、思服、云湄,甚至枉生。她身边所有的亲信不知所踪,都被人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