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忍耐
郑明珠仰靠在木椅上,抬首望天。她掌心握着一把雪,随着体温渐凉,滴滴答答的水珠从指缝流在地上。
廊下挂着木雀装饰叮叮当当地响,心头不由涌上丝丝难言的情绪。她最擅长的事,就是忍耐了。
从乌孙王庭到长安,她忍了什么多年。
没想到就连忍耐,亦是由奢入俭难。
得知思绣她们带走,她竞没有毫不犹豫去做最该做的事。不过拖延至今,终于还是做了。
郑明珠轻笑两声,目光死死盯着廊下那些随风摇动的木雀。她会像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后妃一样,求得帝王的垂怜。片刻后,她看向仍站在殿门外的小宫娥:“不想走?”采瑚瑟缩了一下,磕绊道:“…娘娘。”
“回去告诉所有人,我在锦丛殿。”
采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郑明珠的意思,便加快脚步离开。萧姜躺在地上,散落的笔墨奏表格在身底下,压出道道痕迹。他好似感觉不到一般,定定地盯着头顶雕梁。清醒的思绪和理智渐渐回笼,他凭着脑海里模糊混乱的记忆,盘捋目光的状况。
捋来捋去,记忆乱麻一样结成网。心里唯有两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郑明珠可憎,可恶,可恨。
郑明珠哪里也不能去,只能在他身边。
萧姜缓缓撑起身子,顺手拿起地上的奏表,又翻看了几眼。这几个指摘椒房殿错处的人,多与杨氏沾亲带故。他与郑明珠的账,以后自有大把时间慢慢算。至于眼下,倒可以借此机会,除掉该除掉的人。雪停后的几天,冰消雪化,最为冷冽。
即使是铁打得身子,在外头待上两刻钟也撑不住。那新来的小宫娥采瑚,事情办得很好。
她哭着跑回椒房殿,不出一个时辰,皇后娘娘在锦丛殿独影寞寞的风声便传遍未央宫上下了。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甘露殿。
傍晚,太医令例行替萧姜诊脉施针。
庞春站在一旁,适时开口:“今日天凉,倒辛苦大人,还得再去椒房殿走一趟。”
老太医令连忙看了萧姜一眼,随即垂下头,含糊应了声:…是。”往日替陛下看诊的事,都是翟太医来做。
前几天椒房殿的几个宫人无缘无故被罚没掖庭,保不齐看见翟太医,一个不高兴,也给人扔进去。
静默良久,萧姜状似无意问道:
“椒房殿怎么了?”
太医令退至一旁,一声不吭。庞春也不添油加醋,只道:“娘娘今日去锦丛殿走了一遭,天冷,得了风寒也是常有的事。”郑明珠身子骨好着,只走一遭不可能得风寒。必是在寒风口里冻了半个时辰往上。
萧姜没说什么,施了针便将人都遣了出去。夜半,椒房殿灯烛尽熄了。
郑明珠躺在帐里,身上压了两层厚锦被。四肢像被灌满了雪,自骨缝里透出冷意。因寒症,整个人也昏昏沉沉。
窗外月影朦胧,渐渐西垂。倦意吞没意识,她强撑着没睡。直到寝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郑明珠握住放在枕边的短刃,缓缓闭上眼。萧姜站在榻边,拨开帘帐。
见郑明珠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眉眼。她眼下两圈黛色,额间发丝被冷汗染湿,整个人蔫恹恹的。
大冬天,跑到锦丛殿回忆过去。
郑明珠可干不出这种事,九成九是装模作样。萧姜躬下身子,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腕,正要掖进被子里,便瞧见那柄木刃。
她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怎么也不放手。万一,不是装模作样呢?
她是惦念他,因他而伤怀,兀自在锦丛殿里咀着独属于他们两人的过去。这念头像一道火星子,把仅有的清醒燎烧殆尽。本就混乱的思绪,顷刻间翻江倒海。
萧姜再顾不上其他,隔着厚重被褥牢牢抱住榻上的人。他贴上少女脸颊,涸土汲水般嗅着对方的气息。
感受到身前的力道,郑明珠唇角弯起一抹细微的弧度。她顺势拥住男人后脊,贴蹭着萧姜耳畔:
“萧姜……别走……”
她嗓音沙哑虚浮,像做梦时的呓语。
这话成了佐证萧姜那荒谬念头的证据,他顾不上什么真假,饮鸩止渴般溺在这一刻里。
“我不走。”
他贪恋着怀里这个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郑明珠。理智被冲垮后,压抑的占有欲控制欲汹涌出来,促使他做出疯魔的决定。若郑明珠失去一切,他就成了她的浮木。
第二日晨起,
郑明珠觉得身子舒坦了些,仍有点昏沉。想起昨夜,她看向榻里,却没看见人影。
她面色微沉,不动声色唤来宫人。询问一番后,都道昨夜没瞧见什么人来。“娘娘,先将药喝了吧。”
郑明珠接过药,一饮而尽。咂着唇齿间的苦味,她垂目沉思片刻,吩咐道:“把那狐狸送去甘露殿,就说这几日没人照顾它。”“是。”
而后几日,萧姜依旧没有踏足椒房殿,掖庭里审着莫须有的罪名,半点风声也传不出来。
郑明珠没有再行动,而是闷在自己宫里,静心思量对策。萧姜这段时日太反常,她想知道缘由,却没有机会接近。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当那几封指摘中宫错处的奏疏送进尚书台,却没得到任何驳斥时,前朝的人已猜出萧姜的意图了。
探路的石子变成填河的岩土,势要将椒房殿埋个不见天日。一封封奏表送进来,指郑明珠德行有亏,不堪为后。
这场攻讦,也波及到了帛纥大师。
如郑明珠所料,这个进宫只为治病的僧人,说不准过几日就成了玩弄巫术的方士了。
天候渐暖,檐上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拍在砖地上。郑明珠坐在窗边,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水声。事到如今,她反倒平静。
采瑚殿外走进来,低声说了两句,便退至一旁。闻言,郑明珠怔忡良久。
半个时辰后,她独自登上沧池旁的水榭。自上而下望去,池边石案有两人对向而坐。
多日未见,萧玉殊比在蜀地更清减不少。傍晚的天色,给他这身素色衣裳披了层赤橙霞光,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弥散着难言的温暖祥和。几只春鸟自水榭檐顶飞下来,落在石案上,一蹦一跳啄食案上的粟粒。“这些经文,几日前就讲过了。殿下还要再听吗?”帛纥笑着问道。
萧玉殊垂下眼帘,心不在焉道:“实不相瞒,我来找您,并非为了解惑。”朝野内外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
在长安这么多年,那些人下一步要做什么,便闭着眼也猜得出。行巫蛊厌胜的罪名,只要泼到人身上,便再难有翻身的机会了。“您与我一同回到长安,不该被此事所累。”萧玉殊轻叹一声。
帛纥点点头,笑问:“只是因我?”
被戳中心事,萧玉殊也不再隐瞒,忧色瞬时爬上眉目。他这几日进宫向帛纥请教,不过是想告诉众人,帛纥是与他同回长安的。论说为萧姜治病,也是他举荐的。可以此撇清椒房殿和帛纥的关系。几个月前,他刚回到长安时,萧姜有留他在朝中任职的意思。他知道萧姜目的不纯,旨意也迟迟未下。
见萧姜和郑明珠琴瑟合鸣,他本想请旨去荆地赴任。待萧姜病愈,随帛纥同去荆地别山寺。
可现在…他实在担心她。
“您说,若我早早离去,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想到此处,萧玉殊陷入自责当中。
郑家倒了,郑明珠身居后位对萧姜无半点威胁。他们二人闹到这个地步,是否因他而起。
“那你此刻,愿随我离开吗?”
萧玉殊摇摇头:“此刻她在宫里,过得并不安稳。”“你又怎知,她过得不好。”
“到底是她过得不安稳,还是你的心不安稳?”“这么多年,你可曾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心,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毫无保留地为自己争一回?”
帛纥目光温和,话语徐缓。字字句句却似似箭簇,扎在人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