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脆弱
从前饿死鬼躺着不能动,还有一张嘴能说个不停,谢仪舟那时候初离家,生活拮据,情绪也不好,嘴笨又寡言,完全不是他的对手,除了离得远远的不搭理他外,没有任何应对他的手段。
现在江景之的行动与语音全部被剥夺,终于能让谢仪舟出口恶气了。“渴不渴?饿不饿?”
“头晕吗?”
“有不舒适的地方要说呀,不能讳疾忌医。”这是谢仪舟话最多的一天,她在江景之面前问个不停,气得江景之学起她以前那样闭眼装听不见。
直到徐院使被宋黎杉请了过来。
不出意料,江景之的情况不严重,好好休息就能恢复。只是全身麻痹的症状能够慢慢缓解,突发晕厥就不好说了。徐院使未亲眼目睹,不敢确定以后还会不会发生,叮嘱道:“未免发生意外,殿下近期最好不要外出。”
江景之的眼神冰锥一样的刺向徐院使。
一一这人骄矜惯了,对目前受制于人的情况接受不能,遇到单字无法阐明自己意思的时候,索性不开口,仗着身份高贵,使眼色让别人猜。徐院使与他默契不足,斟酌了下,小心回道“殿下若是一定要外出,请务必多带些侍卫。”
江景之的目光更凶了。
“他是想问……“谢仪舟在一旁忍笑,好心解释,"“……近期大概是多久?”徐院使感激地看了看谢仪舟,向着江景之拱手道“这个不好说,要看殿下的身体……殿下身子强健,抵抗这点毒素应当不成问题,多观察两日就能见分晓。”
这种事强求不得,只能如此。
诚如徐院使所言,江景之身体很强壮,不过一日,肢体已经能有反应了,只是做不来大动作,下不了榻,说不了长句。刚能动弹,就有两个大臣求见,江景之接见完,让人喊谢仪舟过来。“靠近点。“他道。
谢仪舟知道他的麻痹状态缓和了很多,谨慎地摇头拒绝“你记仇,肯定是要抓我报仇的,万一我控制不住推操你,害你撞了脑袋出了意外怎么办?你现在这样脆弱…
江景之虽然能动了,但的确还很脆弱,饮水都要别人喂。他神色阴暗道:“我想报仇,你…
才说出三个字,声音就转弱,一句话没说完,江景之有自知之明地停了下来。
谢仪舟咯咯笑了起来,替他说道:“你要报仇,我肯定逃不过。我知道啊,不过能晚一点是一点嘛。”
“行。“江景之面色沉沉道,“你等着。”谢仪舟不到他身边去,他嗓子没完全恢复,不想说话,威胁完谢仪舟就翻看起侍卫送来的政务折子。
他看折子,谢仪舟在一旁看他,听他说哪个大臣废话多,哪个地方官员的折子是冠冕堂皇的假话,偶尔看见不满意的,就扬言要给人家记上一笔。江景之说不了长句,措辞精简,但这些事情在谢仪舟眼中很稀奇。她耐着性子听江景之说,慢慢从站在变成坐着,又不知不觉挪到了江景之身旁,与他挨着,时而帮他整理手边看完的折子。期间江景之好几次转眼看她,她都没发现。江景之掂量下自己的力气,觉得现在的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便没趁机报仇,就这么安详地又过一日。
到第三日,江景之的麻痹症状终于缓解了很多,有人搀扶的情况下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不过他不愿意在人前暴露短处,鲜少让人搀扶。徐院使照常来看了诊,他才走,贺岭带着消息进来了。“殿下将痊愈的消息传开后,这几日京中多处有异动……“贺岭一一禀告。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他说得很平静,直到提及那个幼时伤了脑袋、心智只有几岁孩童大的显王。
“显王爷这几日府上来往的宾客多了些,三教九流均有……“贺岭说得犹疑,“昨日还出城了一躺,属下命人暗中跟随,半路竟被甩开……”这可不像心智不全的表现。
谢仪舟机警地竖起耳朵,想听到更多,江景之却依旧淡然,道“不急。”就两个字,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急,还是因为嗓子不便,只能说出来俩字。贺岭对他深信不疑,说不急就真的不急,谢仪舟却忍不住,道:“加上今日,你有四五日没在朝堂露面了……叛贼一定知晓你状况不好了,怎么能不急?”知晓了,就会抓住机会,很快动手。
他如今走动还不利落呢,那突发的晕厥也不知会不会再次发生。江景之道:“放心。”
这就是话少的弊端了,什么都说不清楚。
要紧的都禀报完了,贺岭看了看谢仪舟,犹豫道:“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该不该说。”
江景之意识到这事与谢家有关,或许不让谢仪舟知道才是最好。可他不喜欢遮遮掩掩,更不想谢仪舟某日从别处知晓,果断命令道“说。”“谢府出了些乱子。“贺岭看向谢仪舟,道,“陈国公府的大小姐不知怎么的,突然找去谢府,要与谢大公子成亲。”谢仪舟冷不防听见谢家的事情,愣了一愣,疑惑了会儿才记起来,陈国公府大小姐正是当初与大堂兄定亲的那位。
她没贺岭想的那么介意大堂兄,人物关系对应上后,主动问:“他答应了吗?”
“谢大公子避而不见,托人拒绝了,不过看陈国公府大小姐的样子,怕是不会轻易放弃。”
这两人的矛盾在于谢大堂兄的腿疾,只要能治好,就没有隔阂了。谢仪舟手中恰好有据说能医治好他腿疾的方子,她留着没用,是打算送给大堂兄的,但不是现在。
谢家的事乍看与江景之没有关系,可这关头紧要,谢仪舟不想多事,她计划等叛贼的事情平息后再把方子给大堂兄。“叛贼有关?“江景之问。
贺岭道:“暂未发现关联。”
谢仪舟松了口气,道“那就不管他们,先紧着叛贼的事情处理。”贺岭得令下去了。
“叛贼这会儿一定蠢蠢欲动着呢。"谢仪舟理着桌案上侍卫刚送来的折子道,“要不今日别看折子了,反正有重大事情下面的大臣过来……你先好好歇着,等身体恢复了,解决了叛贼再忙这些呢?”好一会儿没得到江景之的回答,谢仪舟抬头,发现他目光晦暗地盯着自己,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慌。
“怎么了?“她问。
江景之道“不在意?”
没头没尾,但谢仪舟明白,想了想,回道“不在意,大堂兄对我来说只是曾短暂见过几次的陌生人,况且我只是个与他不熟悉的堂妹,插手不了他的事。江景之直直看着她,眸中有着未尽的深意。谢仪舟想探索,他已将情绪藏了起来,恹恹闭眼,道“歇着无趣。”
谢仪舟听见这话就笑,“跟以前一模一样,安生不了一点。”饿死鬼精力旺盛,不爱躺在榻上,伤口没好利落时就总想跟谢仪舟出去。谢仪舟说他“安生不了”一点没错,可措辞具有贬意,引起江景之的不满。他睁眼,瞥了谢仪舟一眼。
这样子谢仪舟也很喜欢,她凑过去,柔顺的乌发从肩头滑落,堆积到了江景之的脖颈处,挨着他小声问:“以前咱们还在上渔村的时候,你就躺不住,我在圈院墙篱笆,你也想插手,还记得吗?”江景之挑眉。
他近来常梦见过去的事情,对此有些印象。不是他躺不住想插手,是谢仪舟没做过粗活,竹子砍得长短不均,把竹节埋入地下的力气也不够,弄了半天,围了一小截篱笆,稀稀落落,歪歪扭扭。他说等他身体好了,他来做。
谢仪舟不搭理人,默默努力。
他躺在小榻上,只能透过支摘窗往外看,无趣得紧,便开始挑谢仪舟的不是,挑着挑着,把人惹怒了。
谢仪舟抱着刺绣用的竹篮扔在他身上,道:“这么有精力,那就做刺绣吧,这活不费劲,有手就能做。”
饿死鬼掂了掂竹篮里的东西,竟真的动起手来,只是就和谢仪舟不会围篱笆一样,他也是第一次接触针线,把竹篮弄得乱糟糟的。谢仪舟瞧见江景之的表情就知道他记得,眼睛一弯,道:“你总是给我捣乱。”
江景之心说不完全是,后来一直是他在保护她,怎么不提呢?这句质疑太长,他说不了。
谢仪舟又道:“你都没有以前的记忆了,还能对官员、侍卫们应付自如,不让人瞧出破绽,你与江景之果然是同一个人。”江景之道“所以?”
“所以……“谢仪舟真诚回答,“不管你留存的是哪段记忆,你都能做好储君,以后也都会是一个好皇帝。”
江景之眼皮一跳,伸手抓住她手腕,用力一拽,谢仪舟差点趴到他身上来。”你尔……”
“你可能不是我的对手。”
江景之嗓音受限,说话慢而短,被谢仪舟抢了先。谢仪舟看起来跃跃欲试,“我觉得我若是用上全部力气,能把你制服。“挑衅我?”
“是!“谢仪舟中气十足地说完,手腕下滑,改抓住江景之的手,试图将他双臂压制住。
江景之自是不可能轻易屈服,抓在一起的手就这么对抗起来。一番斗争后,最终是谢仪舟凭借上方的优势取胜,扣着江景之双腕把他压在了床榻上。
“我赢了!"她大声宣布。
她鬓发乱了,脸颊因挣扎泛起红晕,还喘着气,看起来分外有活力。说完俯视着江景之,道:“看见了吗?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好娇弱。”被压在榻上的江景之“…再等两日。”
“不急。我也想你尽快恢复,不过你现在这样子我也不嫌弃。“谢仪舟说着,低头在他嘴巴上亲了一下,接着道,“我最喜欢你了,不管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江景之似有所觉,望着她,眼睛缓缓眯起,狭长的眸子里透露着审视的光芒,字字沉重道:“谢仪舟,你最好没有……”前几个字还好,到“没有"俩字时,他嗓音不受控制地减轻,几乎消散在唇边。
而这时,外面传来了嘈杂声。
谢仪舟偏头超外看了眼,道“我去瞧瞧外面出了什么事,你先躺着,有事就喊人。”
说完松了江景之的手腕,提裙跑了出去。
江景之因麻痹动作迟缓,没能抓住她,望着空荡荡的寝屋等了片刻,接着道“没有……别的主意……否则……我不会放过……你!”断断续续的威胁终于艰难说完了,可惜被威胁的人早没了踪影。江景之脸色铁青,不得不承认谢仪舟那句话说的对,他该好好歇着,尽早恢复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