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1 / 1)

慕朝朝 陈十年 2455 字 2025-03-10

第25章第二十五

阳光明媚,给那二人都笼上一层浅金的光,任谁看了不说一句登对。万山沿途找了两遍,终于寻到那只小巧的白瓷瓶,因着昨日下过雨,白瓷瓶在地上沾了些污泥,他小心拾起,用袖子擦了一遍,长叹一声。他家公子也是会折腾人的,方才他要捡他又不让,结果都走出去这么远了,又忽然折回来找。万山匆匆靠近谢妄,恭敬将白瓷瓶奉上:“公子,找到了。”谢妄收回视线,看了眼那白瓷瓶,忽地觉得很不顺眼。“不要了,扔了吧。”

万山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狠狠地咬牙,合着不用你自己找呗,说扔就扔,说捡就捡。

万山这回可学聪明了,他才不扔,只把白瓷瓶收进衣袖。若是待会儿公子又改主意,他直接拿出来。

万山追上谢妄的脚步,出宫的一路上,谢妄步伐飞快,万山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脸色更是难看。万山想了想,还是本着侍从的准则开解道:“公子,您别生气了。”

谢妄睨他一眼:“我何时生气了?”

万山”

您揽镜自照,看看您的脸色再说呢?都阴沉得要下大暴雨了,还没生气呢?但他是一个合格的侍从,他要顺着自家主子的话说:“好的,您没生气,是属下会错意。”

谢妄:“知道会错意就闭嘴。”

万山闭了嘴,只沉默地一路小跑,跟着谢妄出了宫。谢妄登上马车,心道,他有什么可生气的?

陆朝朝并不知道谢妄去而复返,她看着章安澜,为他的话而沮丧不已,并未注意到章安澜看自己的眼神,只勉强笑了笑,便同章安澜告别。章安澜看着她的背影,忽地又唤了一句:“公主,河西的春日很美。”陆朝朝回眸,不知他为何说起河西的春日,她只好说:“那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去河西看看。”

章安澜笑着嗯了声。

谢妄回到刑部的官署,叫他们拿了最近的案卷卷宗来看,看了会儿,又问起他们近来手中在做些什么,挑三拣四地,比往日还要严格几分。宋恒被他挑了错处,正训斥着:“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宋恒不敢反驳,只连连应是,胆战心惊地退下了。众人都暗暗觉得今日谢大人心情不好,却又不知他为何心情不好,只好都打起精神来应付,不敢触他霉头。

因着谢妄今日格外严肃,众人下值的时间也比往日慢了些,好容易送走这位煞神,大家皆松了口气。宋恒亦是精神紧绷了一日,待到下值,面上终于露出了些欣慰的笑容。

宋恒走到官署门外,眼前更是一亮,小敏竞在门外接他。小敏小跑着走近:“夫君,我给你带了些吃的。"她过来的路上特意买的。小夫妻举案齐眉,官署其他年纪大些的官员皆是打趣,宋恒脸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

谢妄走出来时,便看见小夫妻俩在一旁说话。他记得宋恒上次说过与妻子的故事,还说像他和陆朝朝。他眸色一沉,移开视线。

宋恒感知到什么,背脊一僵。他今日出了好些错处,被谢大人训斥了几回。小敏也暗自打量着谢妄,悄声和宋恒说话:“夫君,那位就是你说的谢大人么?”

宋恒点点头:“今日谢大人不知怎么,心情不大好,训了我好多次,吓死我了。”

小敏若有所思:“他生得好生俊俏,就是瞧着冷冰冰的,不大好相处的样子。你说他今日心情不好,会不会是因为与昭阳公主吵架了?”宋恒摇摇头,谢大人的私事他们一向知之甚少,主要是谢大人本来也没什么私事。他想起什么,和妻子说:“不过今日一早,谢大人胳膊受了伤,不知怎么弄的。听说昨儿在茶坊里有人生事,谢大人也在,制止了事端,昭阳公主也在。”

小敏也摇摇头,心中却忍不住构思起自己的话本来。用谢大人和昭阳公主本名的话本说书人那边都不收了,她便换了个名号,只仍按他们二人写。谢妄这日回到家中,林娇记挂着他胳膊上的伤,他一回来便过来关切。他今日忙了一整天,中间原该换次药,也忘了。林娇叹气,似乎早有预料,督促着他换药。他又不是武将,虽说自幼习武强健身体,但到底没受过什么大伤,林娇看在眼里,还是心疼。

“千山万山,你们俩日后得督促他按时换药。不按时换药这伤哪里能好得快?"林娇絮絮叨叨地,"听见没有?”

千山万山二人应下。

拆下细布,伤口看起来竞比昨天还要严重些,林娇眉头皱起来,“怎么不见好啊?是不是昨天那些伤药不好?我记得陛下赏了好些伤药,千山你去找找。万山见状从袖中拿出那白瓷瓶:“夫人,这里有。今日上午,昭阳公主特意拿来的。”

谢妄见那瓷瓶他没扔,睨他一眼:“我不是让你扔了?”万山装死。

林娇瞪他一眼,拿过瓷瓶,倒在他伤口上:“扔什么扔?你就不想好是不是?”

谢妄抿唇不语,任由林娇把那瓷瓶里的药膏涂在他伤口上。那药膏有种清凉之感,一涂上去,疼痛之感顿时减轻几分。他知道伤口为何更严重了,伤在右胳膊上,他今日还用了右手写字,批了许多卷宗。

将伤口重新包扎之后,林娇勒令他少用右手,不想再听林娇唠叨,谢妄只得应下。

右手伤了,有诸多不便。沐浴的时候便是。谢妄不喜旁人服侍自己沐浴更衣,右手不能沾水,只好将右手搁在浴池边缘,用左手擦拭身体。擦拭到后腰的时候,谢妄动作有些不便,他忽地想到那时候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可后腰处隐隐作痛让他相信了这件事。既然一切都是假的,那他当时为何会觉得后腰隐隐作痛。算了,再想这些没有意义。

他擦拭干净身体,换上寝衣。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梦到任何和陆朝朝有关的事,可这天夜里,他却又梦见了。

应当是在官署门口,他刚下值,陆朝朝掀开马车帘拢,唤了他一声:“夫君。”

他有些愕然,愣在原地。

陆朝朝已经下了马车,朝他走近:“你怎么还愣着,快回家啦。“腔调又是那种软甜黏糊的。

她伸手牵住他,他任由她牵着,与她上了马车。再之后是一些细碎的串不起来的场景,紧跟着,又是陆朝朝和章安澜站在一处说笑,他在一侧站着冷眼旁观。

忽而那正笑着的少女转过身来,朝他走近:“怎么啦?你吃醋啦?”梦里的谢妄没有说话,少女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纤细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挠着,“别吃醋啦,我只喜欢你。”

梦里的画面再一转,是他把少女揽进怀里,反复品尝她的唇瓣,唇齿交缠,肢体交缠。

谢妄睁开眼,失语良久。

明明已经没有关系了,为什么他还会梦见这些?他失去了那个为自己辩白的理由,只剩下一层苍白的窗纸笼着另一件事。谢妄不愿戳破它,有些自暴自弃。

没有,他并不喜欢她。

一点也不。

所以他也不会吃醋。

这只是一个梦,梦只是虚幻,而非现实。

大齐建国在四月初四,故而每年四月初皇室将携朝臣前往京郊的社稷坛祭祀,为期三日。

社稷坛在京郊的灵山之上,灵山是京城附近最高的山,大齐人认为在高山之上便可以和天神对话,因而最适合祭祀,向天神祷告,祈求天神降福,庇佑国家庇佑百姓。

今年出发的日期定在四月初二。

这天要早早出发,陆朝朝早早便起来了,让风荷水月给她梳洗装扮。祭祀这种事不好穿得太鲜艳,所以她只让风荷给她挑了一身浅碧色的襦裙,首饰也以简约大方为主。

没多久,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出发了。

这不是陆朝朝第一次去,她已经轻车熟路,到达灵山大约需要半日,但从灵山山脚上山还需要两个时辰,等安顿好,就该到晚上了。好在一路上都可以乘坐马车,不会太劳累,所以她只需要在马车里睡上一日就好。秉持着这个原则,陆朝朝一觉睡到中午休整的时辰。她在车里伸了个懒腰,才步下马车。

因着祭祀也算公事,故而只有官员可以来,家眷却不能,所以傅宝嘉没能来。皇室宗亲里的公主郡主县主之类,陆朝朝跟她们的关系都一般,她不想凑上去,索性去找崇光帝。

不出意外见到了谢妄。

谢妄毕竞是风头正盛的天下宠臣,和几位年纪大的官员站在一处,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意思。陆朝朝还在记那天的仇,本想无视谢妄,可他和他们站在一块,实在引人注目,她没忍住还是看了他一眼。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谢妄竞然侧过了视线。陆朝朝努努嘴。

崇光帝到底上了年纪,又整日里操劳国事,没有太多锻炼的时间,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身子骨有些酸痛。陆朝朝便替他按了按肩,捶了捶背,又哄他开心。陪了崇光帝半个时辰,陆朝朝回自己的马车。临走之前,她又想起谢妄。

距离谢妄受伤已经有五六日了,不知道他的伤有没有好一点,虽然他很没有礼貌,但是她还是善良地记挂着他的伤。陆朝朝在人群中搜索着谢妄的身影,找了一圈没找到,倒是看见了章安澜。

章安澜官位不够高,所以隔得很远,陆朝朝只能遥遥冲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待收回视线,终于找到了在树下站着的谢妄。陆朝朝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你的伤好点了吗?”谢妄方才看见了她和章安澜的眉来眼去,语气有些不善道:“公主放心,臣死不了。”

他说话夹枪带棍的,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她就多余关心他。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吗,祸害遗千年,像他这种祸害,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陆朝朝耐着性子说:“你的伤没事就好。”说完,她转身欲走。

正巧此时一阵和风拂面,吹动头顶的绿叶沙沙作响,将一缕熟悉的味道携至陆朝朝鼻尖。她嗅出这是她那天给谢妄那瓶药膏的味道,“你还是用了我的药膏嘛,怎么,不怕被我毒死了?”

谢妄一时有些无言,维持着面上的冷淡:“…万山捡回来的。”陆朝朝勾唇一笑,转身走了。

谢妄看着她的背影凝眉。

想到昨夜的梦。

吃醋?

吃她和章安澜的醋吗?

他不认为如此。

吃醋的前提是喜欢,可他并不喜欢她。

至于他为什么做那些梦,他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一直清心寡欲太久了。上山的路没那么平坦,又有些曲折,因而不如上午舒坦,陆朝朝坐在马车里颠得睡不着,煎熬地等到上了车,赶紧下了马车。这一趟行程颇为顺利,到达山上时还未天黑。社稷坛修建在山顶,但他们落脚的地方并非在社稷坛,而是在半山腰的灵山寺。灵山寺是为守护社稷坛而建,虽说是寺庙,但寻常人并不能在此烧香拜佛,每年也只有在祭祀的时候热闹些。灵山寺的僧人们每年定时会上社稷坛清扫,整理,而皇家会保证灵山寺的香火,故而这里虽然没有别的香客,却有皇室这么富贵的一个香客。

灵山寺的住持早早就带着僧人们守候着他们的到来,见他们到来,便引领他们入寺住下。崇光帝问了些灵山寺与社稷坛的情况,住持一一答了。陆朝朝与其他女眷们被小沙弥领着往厢房去,临走之前,被太后叫住,太后看了眼陆朝朝,道:"昭阳,你今夜去佛堂抄经,为明日的祭祀做准备。你身为公主,理应为大齐做些贡献。”

陆朝朝当然知道这是一个故意磋磨她的借口,同样是公主,她怎么不让陆皎月去呢?还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自己么。

可她的理由很有力,就是崇光帝,也不好说什么,陆朝朝无法反驳,只好应下。

“是,皇祖母,孙儿明白。”

夜里用过斋饭,陆朝朝便带着风荷去了佛堂抄写经书。佛堂的小沙弥已然得过太后吩咐,将她要抄写的经书拿出来,嘱咐道:“昭阳公主可慢些抄写,字迹要好看些。”

陆朝朝瘪嘴点头,在一旁的桌子上坐下,便开始抄写经书。太后故意刁难,要她抄写的经书很多,她抄得手疼,眼睛也疼,又不能抄快了,心里暗暗叫苦。

不知不觉夜色便深了,山中的夜色寒露重,夜风吹来,陆朝朝不由得瑟缩了下。风荷见状,关切道:“殿下稍等,奴婢去取件厚实些的衣服来。”陆朝朝点头,她手都有些冷了,放下笔搓了搓手。原本还有个值夜的小沙弥陪着,这会儿也不知哪儿去了。偌大的佛堂里只剩下陆朝朝一个人,和几尊威严的佛像,虽说佛应该会保佑人,不会害人,可还是看得陆朝朝心里发怵。

那萧瑟的风吹在门上,门吱呀作响,忽地一声动静响起,一道黑影从陆朝朝身边窜过。

她吓得站起身来,四下打量,却不见任何踪影。陆朝朝头皮发麻,赶紧推开门跨出佛堂。廊下两盏佛灯在风里打着转,夜色静谧到荒凉的程度,她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忽地看见一道身影提着灯笼从黑暗中走来。

陆朝朝仿佛看见救星一般,快步往前,靠近了光亮。待走近了才发现,来人竞是谢妄。

不知怎么,见到谢妄之后,她心里的恐惧消散了几分,竞觉出几分心安。虽然她平时很讨厌谢妄,可是看见他还挺有安全感的,可能是因为他老是冷着一张脸,看起来谁也不放在眼里吧。这种气质在平时看起来很讨厌,但在这种时候就显得恰到好处。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了一句。

这会儿按理说他们都睡了,他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边来干嘛。谢妄:“梦游。”

陆朝朝刚想说他还有这毛病呢,忽地感觉身后又窜过一道黑影,近到贴着她的裙边,陆朝朝心猛地一跳,整个人弹了起来,本能地往她有安全感的地方扎陆朝朝一把抱住谢妄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谢谢谢谢妄…她语无伦次地说话,“是什么?是……吗?”谢妄:“…不用谢。”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身形僵在原地,他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