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四十二
听闻谢妄归家,谢绵绵迫不及待地跑来明心堂张望,她扒着门框,却只看见谢妄一个人,肉嘟嘟的小脸当即耷拉下去。“小叔,你怎么还没把哄好呀?都好久啦,爹爹从来不会让阿娘生气这么久的。"她撅了厥嘴,有些不满。
谢妄抿唇,把手中的食盒交给谢绵绵的奶娘,道:“快了,公主给你的。”谢绵绵听见这话,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公主真好,我喜欢她。”她得了礼物,开心得不得了,兴高采烈地领着奶娘回去,临走之前,没忘奶声奶气地叮嘱谢妄:"小叔,你要赶紧把公主哄好哦。”谢妄垂低视线,思及今日与陆朝朝见面之事,虽说她没有说不再生气,但她今日瞧着很高兴,这是好事。
殿中冰鉴融了许多,水月近来添上,回头便见陆朝朝坐在榻边无端失笑。陆朝朝是记起想到今日谢妄穿裙子的样子,忍不住笑。她从前哪里想过,有朝一日能叫谢妄做这种事。她弯起唇角,又饮了一口酸梅饮,感觉这件事足够她笑一辈子谢妄。
之后陆朝朝仍住在宫中,谢妄三不五时会过来见她,二人新婚夫妻却分居两地,惹得议论纷纷,冒出各种猜测。那些话里有好听的,也有不好听的。好听些的,是道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至于不好听的,版本繁多。当时在马球会上的事多少传了出去,有人说,二人如此是因昭阳公主性情骄纵,仗着崇光帝宠爱无法无天,对谢大人强取豪夺之后不愿负责,所以即便不情不愿成了婚,也故意这般冷着谢大人。
这些话也传到了刑部的官员耳中,自从听闻谢大人与公主闹矛盾,刑部众人才回过味来,心道难怪谢大人新婚不久便来上值了。又不免惴惴不安,怕此事影响到谢大人的心情,殃及他们这些池鱼。不过倒也还好,谢大人这些日子的心心情瞧着尚可,尚可的意思不是指他心情大好,而是指和从前没有太大的差别。毕竞谢大人心情大好的时候是在不多。那些传言自然也传到了太后耳中,太后对陆朝朝此举本就不满,见传闻愈演愈烈,便把人叫来了慈宁宫,敲打了几句。“昭阳,你如今已经嫁了人,便不能再由着性子胡来。夫妻之间吵架,此乃寻常事,闹闹别扭也就好了,你这般长久地住在宫中,落人话柄,有损皇家颜面。众人都会以为,是你父皇娇纵了你,才叫你如此肆意妄为。”太后神色凌厉,眉目之间并无半分对孙女的慈爱,她对陆朝朝一向如此,对旁的公主和蔼许多,尤其对陆皎月时,最为慈爱。陆朝朝不好正面顶撞,心中虽不悦至极,面上还是应下:“皇祖母教训得是,孙女明白了。”
出了慈宁宫,陆朝朝小脸就垮了下来。她知道太后的意思是让她赶紧搬回谢家,可是她还不想搬回去。偏偏此事她也不好和崇光帝说,在这件事上,崇帝也站在太后那边。
她想得心烦,半道上决定今日出宫去找傅宝嘉玩。在出宫的路上,遇上了四公主陆善灵。
“三皇姐,你是不是要出宫去玩?带我一起好不好?"陆善灵挽住陆朝朝的胳膊,和她撒娇。
陆善灵和陆朝朝的关系尚可,虽算不得多亲近,但也不算很疏离,陆善灵活泼开朗,一向待人热情,陆朝朝还挺喜欢她的,便答应了。“行啊,不过你得答应我,出了宫可得收着点性子,不许跟玩疯了似的,知道了吗?″陆朝朝说。
公主其实寻常并不能三天两头地往宫外跑,若是要出宫,还得向皇后请示,皇后虽性情温和,但一来二去的也太过麻烦。但陆朝朝不同,崇光帝给她的偏爱,她想出宫便出宫,无需向皇后请示。二人登上出宫的马车,不多时,马车便已经行驶出宫门。周边传来了市井街巷的热闹叫卖声,陆善灵喜欢这种热闹,不由得打起帘拢四下张望,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她感慨道:“真羡慕三皇姐,可以随时出宫玩,宫外多好玩呀,要是我也能随时出宫就好了。”
陆朝朝笑了笑,没说什么。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一会儿,陆善灵已经有些坐不住,恨不能立刻下马车到处去玩,又碍于是跟着陆朝朝出来的,不敢太过放肆,只得耐着性子跟着她。陆朝朝去了傅家找傅宝嘉,傅宝嘉很快便出来了,抬腿迈进车中便道:“朝朝,你和谢妄怎么样了?”
她话音刚落,才发现原来马车里还有一个陆善灵,“臣女见过四公主。”陆善灵笑了笑,听见傅宝嘉方才说起谢妄,有些好奇地看向陆朝朝。陆善灵对陆朝朝会和谢妄成婚这件事很是意外,她也不清楚其中细节,不由有几分八卦。
因着陆善灵在,陆朝朝当然不会和傅宝嘉讨论谢妄的事,只轻咳了声,和傅宝嘉说起些旁的事。陆善灵听不到八卦,又听她们闲聊,好生无聊,想出去逃玩的心膨胀起来,她实在憋不住,开了口:“三皇姐,不如这样,你们去玩,我自去玩,也不妨碍你们,如何?”
陆朝朝也觉得带着陆善灵有些不方便,有些话都不能当着陆善灵的面说,迟疑了下,又叮嘱她:“那你记得别玩太疯了,注意自身安全,一切小心为上,明白么?”
陆善灵连连点头,叫停了马车,飞一般地跑远了。待陆善灵走后,傅宝嘉迫不及待追问谢妄:“我听说你们又吵架了,你都回宫里住了,怎么了?还有那天你和章安澜说了什么?你问了他没有?他怎么说?”
陆朝朝唔了声,支支吾吾道:“那天我问了章安澜,他说是。然后,谢妄不知怎么也来了,你也知道我跟谢妄总是话不投机,所以就吵了起来,吵了几句,他…突然亲了我,而后我便打了他一巴掌,回了宫。”傅宝嘉嘴巴张得很大:“什么?你们的进展已经如此迅速了吗?”陆朝朝摇头:“哪有什么进展,他就是突然莫名其妙就亲我啊,所以我才好生气嘛。”
傅宝嘉还在消化这个消息,好一会儿才又继续问:“那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陆朝朝把那天谢妄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傅宝嘉听,听得傅宝嘉倒吸一口凉气:“我不敢相信,这是从谢妄嘴里说出来的话。果然爱情叫人变得陌生么?″
傅宝嘉咂摸了会儿,又问:“那朝朝,你如何想?你可想好,你要选章安澜还是选谢妄?″
陆朝朝仍是摇头,又跟着叹息:“我不知道。我一方面觉得我不喜欢谢妄,但是又觉得他谢妄还…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而且父皇也不愿答应我们和离。”
像这境况,她也不可能选得了章安澜。她总不能不和离,就跑去跟章安澜有些什么,那样子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她不愿如此。傅宝嘉道:“那你便给谢妄一个机会嘛,你看他这不是挺会说话的嘛?”陆朝朝不语,只是叹息。
傅宝嘉忽地嘿嘿一笑,又低声问:“朝朝,亲嘴是什么感觉啊?”陆朝朝蹙眉:“哪有什么感觉,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愠怒。”傅宝嘉舔了舔唇,记起什么,捧住脸颊:“我倒觉得,还蛮有意思的。”她虽还未和薛仲霖完婚,但二人时常见面约会,也会拉拉小手,抱一下,偶尔也会亲。她主动比较多,薛仲霖总会说于理不合,然后被她亲得面红耳赤,红着眼看她,实在可爱。
陆朝朝嗔瞪她一眼,骂她一句:"下流。”二人说了会儿话,下了马车,便去平日里常去的铺子逛玩,一直到黄昏时候,竞在街上遇上章安澜。
章安澜看见陆朝朝,眼中尽是惊喜:“臣见过殿下。”陆朝朝也有些惊喜:“章大人,这么巧。”章安澜道:"臣是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淘到些古籍。”陆朝朝:“章大人很爱看书?”
章安澜笑说:“只是闲暇时的一些爱好。”陆朝朝见他态度谦逊,心中好感更甚。哪像谢妄,天天那么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傅宝嘉看热闹不嫌事大,主动邀约:“章大人待会儿可还有什么要紧事?若是不急,与我们一同逛逛?”
章安澜愈发惊喜,连忙应下:“臣没什么要紧事,能陪殿下走走,是臣的荣幸。”
陆朝朝没想到傅宝嘉会直接邀请他留下,看了眼傅宝嘉,傅宝嘉吐了吐舌头。不过这样也好,陆朝朝看了眼章安澜,和他保持了些距离并肩而行。她垂着眸子,有些不知说些什么,想了想,问道:“章大人平日里除了看书,还有什么旁的爱好么?”
章安澜摇头:“臣没什么爱好,臣的生活颇为无趣,平日里就是同笔墨书本打打交道。”
陆朝朝道:“那也很好啊,怎叫无趣,难道不是文雅么?”章安澜笑起来:“说好听些是文雅,说难听些可不就是无趣了。”陆朝朝与章安澜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她只觉得和章安澜说话让人感觉很舒服,他言辞温和,并不凌厉,更不喜欢阴阳怪气,和谢妄完全不同。二人不知不觉,便聊了许久。
暮色四合,灯影初上,三人沿着河岸缓缓漫步,陆朝朝该回宫了,便同章安澜告别:“今日多谢章大人作陪。”
章安澜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似乎很是不舍:“能陪殿下说会儿话,臣觉得很高兴。”
陆朝朝对上他的眼神,又觉欣喜,又觉无奈。若是更早一些就好了。她回过视线,正欲转身之际,忽地听见河中传来些喧闹的动静,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她往河中看去,河中常有花船,至夜时热闹繁华,只见其中一艘花船中浓烟滚滚,像是失了火,船上有人跳水,亦有人呼救。再定神一听,呼救之人唤的是:“快来人,公主落水了,快来人护驾!”陆朝朝当即想到陆善灵,一时轻嘶了声,赶紧让水月去打听情况,又让风荷去带着侍卫去帮忙。
“定是善灵,这疯丫头,都叮嘱她收着些了,也真是的,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因着陆善灵是跟着她出来的,陆朝朝不可能袖手旁观,便带着人靠近出事的岸边。她随行带了侍卫,侍卫们很快下水将人救了上来,果真是陆善灵,她哈了几口水,还有些惊吓,不过人没有什么大碍。确认她没有伤到什么,陆朝朝才严肃道:“我都跟你说了,叫你收着些,别玩得太疯了。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陆善灵自知理亏,不敢辩驳,低着头挨训。陆朝朝训斥了几句,赶紧叫人带她去换身干净衣服,跟自己一起回宫。
她叹了声,正欲离开,眸光忽地一顿,落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灯影昏昏,她看不分明,只觉得那柳树下站了个人影,竟有些像谢妄。她皱了皱眉头,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吧。
谢妄怎么会在这里?
她眯了眯眼,正迟疑之际,那道模糊的身影从昏暗的光线下走出来,灯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好看但冷峻的轮廓,不是谢妄又是谁呢?陆朝朝难掩惊讶,走近几步,待近了,她还发现谢妄身上衣裳也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她道:“你怎么在这儿?还搞得这么狼狈?”谢妄面色如霜,眼神落在她身侧。
陆朝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意识到他在看章安澜。章安澜方才也跟了过来,此刻就站在她身边。
陆朝朝被他这么一看,无端有几分心虚,有一种她红杏出墙被逮住的感觉。谢妄的嗓音亦是冷冷的:“方才有人呼救。”陆朝朝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几时如此善良,看见人呼救还自己跳下去救?你又不会游泳。”
谢妄垂下眼眸,嗯了声:“殿下说得是,我没这么善良。既然殿下没事,我先走了。”
陆朝朝觉得他的话有点怪怪的,嘟囔了句,忽地意识到什么,脚步一顿。……他不会是以为,方才那些人口中说的公主落水,是她吧?所以不会游泳,也自己跳下去了?
陆朝朝忽然心头一闷,钝钝的。
他水性一向不好,游泳可以说是他为数不多并不擅长的事。她再抬头看向谢妄离开的方向,灯影惶惶里,只有游人如织来去,再看不见谢妄了。